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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哥,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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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圆老师救命啊!我真的一点都设计不出来!”
江琦光笔一抛,纸一掀,双手一摊,整个人像一摊融化的冰激凌一样瘫倒在桌面上。
桌面上散落着七八张被揉成团的草稿纸,每一张都写满了她反复涂改又推翻的线条,像一场无声的溃败。
许霁州端着一个小碗走过来,不紧不慢地把碗放到她面前:“那就吃点蓝莓降降火吧,Aurora。”
他顺势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闲适得像在欣赏一幅抽象画——而画布就是她那堆惨不忍睹的废稿。
“都说了你不适合搞设计,Aurora。”
江琦光猛地抬起头,头发上还沾着一小块橡皮屑。她瞪了他一眼,抓起一颗蓝莓塞进嘴里,嚼得咬牙切齿:“说真的,要不是看在圆圆老师你还有点姿色的份上,我就把这碗扣到你脸上去了。”
许霁州轻轻挑眉,嘴角微微上扬,那表情分明在说“请便”,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江琦光一边吃蓝莓一边翻旧账,越说越来劲:“我还记得——你当初说我设计的虞美人长裙,‘色彩搭配太过张扬,剪裁不够利落,上半身的褶皱处理显得有些多余’。还说‘虞美人的意象很好,但执行上差了点意思’。”她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语气里带着三分嘲讽、三分委屈,还有四分“你给我等着”的杀气。
许霁州面不改色,甚至微微点头:“嗯,我记得我说过。”
“我后面反思了一下,”江琦光坐直身体,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看了终稿,又看了成衣,又看了秀场的回放,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她顿了顿,直直地盯着许霁州的眼睛。
“圆圆老师你不懂虞美人、不懂设计、更不懂我。”
许霁州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江琦光没给他机会。
“我要是因为一个局外人的心直口快就否定自己的热爱与付出,那我也太给女性们丢脸了吧?”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所以许霁州,你就给自己积点口德吧,少装什么童言无忌——毕竟都一把年纪了。”
说完,她转身从包里抽出一本厚厚的手绘本,皮质封面已经磨损发白,边角微微卷起,显然被翻过无数次。她双手捧着,郑重其事地递到许霁州面前,像是在交付什么珍贵的宝物。
“这是我从小学到现在所有的设计收集成册的合订本。”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你看完再评价我有没有设计的天赋。”
她还不信了——许霁州在高中就遇到过比她更有天赋的设计师?她江琦光三个字,可不是白叫的。
许霁州接过手绘本,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张稚嫩却透着灵气的铅笔稿上。那是一朵歪歪扭扭的花,旁边用圆珠笔写着“极光的第一件作品——送给妈妈的花裙子”,字迹也是歪歪扭扭的,有些字甚至还带着拼音。
他继续往后翻。一页,两页,三页……翻动的速度越来越慢,目光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江琦光托着下巴观察他的表情,心里暗戳戳地得意:看吧,被震撼到了吧?
翻到某一页时,许霁州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那是一张画在皱巴巴的格子纸上的设计图,线条还很青涩,比例也不够精准,但已经能看出一点野心的轮廓——裙摆夸张地铺开,领口是不规则的波浪形,右下角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日期,还有一行被橡皮擦过却依稀可辨的小字:“今天去等哥哥放学,遇到了一个被欺负的男生。他看起来很可怜,我就把我的设计本给他看了。他好像很喜欢。”
许霁州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年的南城三中,梧桐叶落了满地。
他还是一个被人堵在操场角落里的小胖子,校服上沾着脚印,眼镜被打歪了,蜷缩在墙根,像一只被遗弃的流浪狗。
然后有人来了——那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手里还拿着一本画满了衣服的本子。她冲那几个男生喊了一嗓子,气势汹汹的,像是随时要冲上来咬人。那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她也确实没咬人,只是蹲下来,歪着头看了他半天,说了一句:“你还好吧?”
他没说话。
她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翻开那本本子,一页一页地给他看。
“你看,这是我画的裙子,好不好看?”
“这件我打算送给妈妈当生日礼物的,但是我还不会缝。”
“这个领口我想改成蝴蝶结的形状,你觉得呢?”
她说了很多话,他一个字都没回。但她好像也不需要他回。
夕阳把她半边脸染成了橘色,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像有星星。
许霁州从回忆里抽身,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泛黄的格子纸。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惊动什么:“这些都是你设计的吗?”
“这不废话?难不成是我抄的?”江琦光翻了个白眼,又又又给许霁州的好感度减了一分——质疑她的专业?不可饶恕。
可下一秒,许霁州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敷衍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某种释然和惊喜的笑。他的眉眼舒展开来,嘴角的弧度温柔得不像话,像是阴霾了许久的天空终于透出了一线光。
“终于找到你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我的维纳斯女神。”
江琦光愣住了。
手里的蓝莓差点滚到地上。
“你说什么?”
许霁州没有直接回答。他合上手绘本,指尖轻轻摩挲着磨损的封面,像是在触碰一段很远的记忆。
美是千姿百态的——是他太执着于过去了,固执地把一个人留在记忆里的轮廓里,却忽略了时间会让人成长、让线条变得锋利、让色彩变得浓烈。他果然还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自己埋在心底多年的人就在眼前,却浑然不知。
“夸你的设计很好看。”他抬起眼,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漫不经心,但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江琦光狐疑地盯着他:“早干嘛去了?你怎么突然从辱追变成真爱粉了?快向Aurora道歉。”
许霁州微微低头,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诚恳:“对不起,Aurora。”
感谢美神再度降临在他的身边。
这一次,他不会再错过了。
江琦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顺从搞得有点不适应,耳朵悄悄红了一小片。她干咳一声,抓起一颗蓝莓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这还差不多……”
许霁州窝在自己的房间里,整个人陷在那把价值不菲的人体工学椅中,却像一只蜷缩的虾米,怎么都舒展不开。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光线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也照亮了书桌上那张框好的合照——他和哥哥并肩站着,哥哥比他高出半个头,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笑得张扬而肆意。
那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了,那时候他还胖胖的,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和现在判若两人。
他盯着照片里哥哥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像是怕惊动了窗外的夜色。
“哥,我又遇到她了。”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打了个转,没有回响。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十年前操场上那件事之后,他就鲜少见过她。他变了一个人,她却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不,她变得更好了,像一颗被磨亮的星星。
“哥,但她已经不记得我了。”
他苦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带着涩意。十年,他从一个被人堵在操场上的胖子,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体重掉了,五官从一团模糊的面团里挣脱出来,变成了另一个人。连亲妈都要看三秒才能认出来,她怎么会记得呢?
可是。
她说,她来云归别墅居住,是为了重逢她年少时遇到过的一个特别好的人。
特别好的人。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几个字,像含着一颗不知道什么味道的糖。
那个人……会是他吗?
他想起自己那时候的样子——臃肿,沉默,像一滩没有人愿意靠近的死水。他什么都没为她做过,甚至没有跟她说过一声谢谢。
她给他看设计本的时候,他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只是偷偷记住了那些线条和色彩,在后来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一遍一遍地翻出来,像翻一本永远读不完的书。
可那个人怎么会是他呢?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把自己更深地陷进椅子里,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怎么可能呢?她都不记得我了。”
如果真的那么“特别好”,怎么会连脸都没记住?她记得的,大概是另一个人吧。一个真正的、配得上“特别好”这三个字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某个柔软的地方,不深不浅,刚好够让他一直疼着。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南城的夜晚没有伦敦那么浓的雾,星光稀稀疏疏地撒在天上,像一把被打翻的碎钻。
“哥,你说我到底该怎么留住不属于我的极光呢?”
她是天边那道绚烂的极光,而他只是地上一个仰头仰望她的人。极光不属于任何人,她来去无踪,任性而自由。他伸出手,抓不住,也留不下。
可是他真的想试一试。
哪怕只是让她在云归别墅多住一阵子,哪怕只是多吃几顿她做的饭,哪怕只是听她多骂自己几句嘴毒——他都觉得,这一天都不算白过。
哪怕她心里住着别人。
相框里,哥哥的笑容依旧张扬,像是在说——你小子终于开窍了!又像是在说——别怂啊,管她心里有谁,先站到她面前再说。
许霁州伸手把相框轻轻扣倒,金属框架碰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院子里绣球花的香气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
楼下江琦光房间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像一颗安静的星星。
许霁州靠在窗框上,远远地望着那扇窗,嘴唇动了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晚安,Aurora。”
明天,他还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给她切果盘,说她设计得烂,然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把她画废的稿纸从垃圾桶里捡回来,一张一张抚平,夹进自己的书里。
哥,你说这样能留住她吗?
他不知道。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