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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故友重逢 ...

  •   如果说9月的剑桥像是一位从闲散夏日午睡中醒来的智者,那10月的剑桥就是恢复往日科研和学术生机,匆忙且步伐坚定的青年。校园里早已恢复了喧嚣,草坪上到处可见席地而坐,满头于文献和各类图书中的学子,绿荫道上也不时有背着背包、骑着单车飞驰而过青年。各类学术公开课和学科顶级教授的讲座在校园论坛公屏上纷纷发布,且大有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气势。
      杨枝从图书馆出来,一手拿着外套,一手拎起双肩包背上,匆匆穿过草坪,小跑这去到约定好的地点。
      天色已接近黄昏,校园里的路灯还未开启。林荫道旁等候的男子有些无聊的打量头顶的树枝,似乎在数那枝杈上泛黄的叶子有多少。
      杨枝远远的跑过来,走近他时,放慢了脚步。
      似乎是某种心电感应,男子回身,杨枝的身影猝然闯入他的眼帘,两人不禁相视一笑。
      回归校园生活后的前几周,学业的压力让杨枝无暇顾及其他,那样淳朴的、悠闲的、无所事事的日子,与现在的紧张、忙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在布鲁克因瓦兰特小镇上度过的那个夏天只是漫长夏日午后打盹时的一场梦境。
      此刻,见到李昂的时候,关于小镇的记忆不禁浮上心头,杨枝多日来的心里暗压的无声无息的紧绷,在李昂略带腼腆的笑容里消散无踪。
      李昂此次过来,是作为他的大学本科生的一个项目小组成员,来到剑桥大学做学术交流的,他在出发前就给杨枝留言了,两人约好了见面时间。
      短暂寒暄后,杨枝带着李昂来到学院东门外的一家土耳其小餐馆,两人边用餐边交谈。十月的剑桥空气里已经弥漫着寒气,小餐馆的窗户玻璃四角都是朦胧的水雾,餐馆内部的温度适宜,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香味,餐馆的顾客三三两两散落,交谈声不绝于耳。
      与李昂的相处是轻松自在的,用餐后二人又小坐了会儿,喝了点饮料。
      在交谈里,杨枝得知了李昂家的农场住宅楼的最终处理方式,米瑞尔姑姑放弃履行医嘱,房产所有权最终归属于露娜,露娜按原定计划将副楼的产权转赠米瑞尔,一家人的生活照旧,这场风波似乎没有对这家人的生活产生什么实质的影响,从结果看,似乎是皆大欢喜。
      看起来什么都没改变,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李昂有些忐忑的看向杨枝,“道尔斯和苏菲复合了,你知道吗?”
      杨枝听到这个消息丝毫不意外,笑看李昂,“现在知道了,不过,你这个弟弟怎么比我这个被淘汰出局的选手还不好意思呢?”
      李昂看杨枝轻松的样子才放下心来,挠了挠头说起了另外一个话题。
      杨枝在与李昂告别后,趁着夜色慢慢走回宿舍。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将大衣挂到衣架上,换上拖鞋后又去卫生间洗了洗手。
      倒了一杯水,来到书桌前。
      她打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在图书馆查到的资料。
      手机响了,李昂传来信息,信息只有一条,是一个地址。
      杨枝看了眼那个地址,又埋头到了资料整理中。

      冬天的第一场大雪之后,杨枝迎来了考试季。考试季期间,杨枝忙的昏天黑地,考试季最后一场小组答辩结束后,杨枝反而出现了某种戒断反应,尤其是看到舍友们纷纷收拾东西离校时,这种空落落的感觉更加明显。
      圣诞节期间,学校的图书馆照常开放,只是不如往常那样门庭若市,杨枝在发现自己看了几分钟依旧停留在这页的第一行时,决定放过自己。
      她从手机上翻出之前与李昂的聊天,反复看了看那个已经倒背如流的地址。
      李昂那天这么说,“你还记得菲音吗?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络,他圣诞节后的这天会在这儿有场演出,有空可以去看。”
      杨枝将背包收好,飞奔出了图书馆,外面天色阴暗,飘着小雨,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几个小时后,杨枝到了地址上的那间酒吧。
      她在酒吧外拿出纸巾,将额前被雨水打湿的头发简单擦拭后,推门进去。
      酒吧里挤满了人,与门外截然不同的闷热气息如同一张大网,将杨枝网住。木椅被随意拖拽,椅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有人斜靠在吧台边,醉醺醺地拍着台面,喊酒保再添一杯。角落里一桌人正大声争论什么,声音高亢而含混,很快又被另一阵哄笑压下去。空气里弥漫着廉价啤酒的酸味、汗味,还有某种潮湿的外套散发出来的陈旧气息。灯光昏暗,像蒙了一层油污,只够勉强辨认对面人的轮廓。
      没人注意舞台。
      那个角落的小平台仿佛被遗忘在另一个世界里。萨克斯手吹得满头是汗,却似乎并不在意有没有人在听,他只是在完成一件例行的事。菲音坐在一架走音的立式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游走。他的旋律被喧嚣压得很薄,像一条快要断掉的线,摇摇晃晃地试图穿过这片嘈杂的海。偶尔有几个音符稍稍跳出来,又被酒瓶碰撞的脆响、椅子拖动的刺音、某个人醉后的哽咽彻底淹没。
      吧台边一个中年男人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他面前的威士忌还剩半杯,冰块已经化尽了。旁边一个年轻女人独自坐着,手指绕着杯沿打转,眼神空洞地落在吧台的某道划痕上。另一个男人趴在桌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另一只手里还松松地攥着空酒杯,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空气中偶尔浮起一两句破碎的抱怨——工作、房租、离开的人——然后又被新的喧哗吞下去。
      菲音弹完一段,停下来,把手搁在琴键上,静静地坐了几秒。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注意到那段乐句的结尾有什么特别。萨克斯手也放下乐器,拿起脚边的啤酒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望向窗外漆黑的雨夜。
      杨枝站在门口附近,雨水沿着发稍往下滴,落在肩头洇成深色的印记。酒吧里的嘈杂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而杨枝看见菲音在潮水的间隙里重新抬手,按下下一个音符。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在意。
      可那一个音,沉沉的,稳稳的,穿过满屋子的落魄和醉意,掉落在了杨枝心头。
      菲音看到了杨枝,一抹含糊的微笑飞上他的眉眼,他冲杨枝挥了挥手,转头示意萨克斯手,弹奏起下一首曲目。
      杨枝寻了一张吧台边的空座位坐下,叫了一杯鸡尾酒,伴着时隐时现的演奏声陷入沉思。
      夜深了,小酒馆的客人逐渐散去,侍者开始打扫卫生。
      菲音走过来。
      杨枝半趴在吧台,感觉有人靠近时睁开眼,“嗨。”
      菲音看着杨枝不语,空气一时变得粘稠而停滞。
      杨枝揉了揉眼,或许是一路奔波,她刚刚竟然真的睡着了,她叫来酒保要结账,却被菲音拦下。
      “我来吧。”他说。
      “好,我先出去,外面的空气好些,清醒清醒。”杨枝边说边拿了外套出门。
      酒保报了个价,菲音搜寻了所有口袋,花了点时间才把酒钱付清。付钱期间,他的目光时不时望向门店,被酒保调笑道,“别急,活计,我打赌你今晚不会孤枕难眠。”
      雨停了,空气冷冽。好在夜班巴士还在,杨枝跟着菲音搭巴士来到菲音的出租屋。
      那是一套随处可见脱落了墙皮的老公寓,在菲音找钥匙开门的时候,杨枝瞧见门口贴了催缴房租的纸条。
      单间面积很小,一张窄窄的单人床占了房间大半面积,洗漱间更小,没有厨房也没有客厅,几件衣服随意搭在一张破了皮的墨绿色单人沙发的扶手上。
      快速洗了个热水澡出来,杨枝觉得困意全无。
      菲音不知从哪拿了个热水壶出来,煮了一壶开水。
      菲音洗澡的空挡,杨枝收拾了桌子,将一些吃完未丢弃的食品包装袋收进垃圾桶。
      菲音擦着头发走出浴室,看见杨枝坐在沙发上,手里正在翻自己之前写下的曲谱,他忙走过去,将曲谱拿走。
      杨枝有些讪讪,她对音乐毫无涉猎,曲谱上那些小蝌蚪她是一窍不通。
      “学校还好吗?”菲音一时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没话找话说。
      “嗯,这期的考试季已经结束了,很顺利。”杨枝问,“你呢?有什么打算吗?”
      杨枝在之前从李昂嘴里得知菲音在杨枝离开后不久也离开了小镇。在李昂的描述里,菲音是结合了流浪艺人的浪漫主义行为的存在。实际上,黎彦确实在顶着菲音的身份在欧洲各地流浪,居无定所,也没有固定职业。
      “打算?”菲音好久没有听到这个词了,他耸了耸肩,两手一摊,“我的打算早就跟你说过了吧?要我再说一遍?”
      杨枝的手比脑子更快,抬手将手边矮桌上放着的一本书丢了过去。
      菲音轻而易举抬手将砸过来的书挡下,边挡边叫,“喂喂喂,半年不见,你怎么变得这么暴力。”
      杨枝自己也意外,她少有脑子慢于动作或语言的时候,但眼前这人总是能触发她最初的原始冲动。她皱了皱眉,正色道,“我是说你就打算这么混下去?酒吧很好吗?你的粉丝们假设知道了自己的明星现在这幅样子估计夜里睡觉都会哭醒。”
      “其实也不是每次都是今晚这样,也有现场反馈比较好的时候。”菲音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欲盖弥彰,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玩笑似的反问道,“你呢?看到我这幅样子,也会心疼吗?”
      杨枝沉默的看着眼前的人,他的黑发比上次见更长了些,一看就疏于打理。面容瘦削,更显得眉眼骨相优越,睡袍松松跨跨希在腰间,手腕关节处有一处明显的疤痕。
      杨枝靠回椅背,心里一片清明,“心疼或许还是有,不过更多是想到以前在台上的你和现在的你,如果人都有天赋的话,你的音乐天赋是有目共睹的,所有认可这点的人大约都会心疼。”
      “我唱不了了。”菲音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杨枝吃了一惊,她沉默了片刻,看着菲音在自己附近的地毯上盘腿坐下后,才问道,“是那次车祸的缘故吗?”
      “多多少少吧,那次伤了肺。”
      “对不起,我不知道。”杨枝道歉。
      “傻瓜,你跟我道什么歉?要道歉的是我,爷爷的事,照片的事,我干了那么多混蛋事。”菲音一只手托着下巴,一手玩弄着睡袍的衣角。
      窗外一片漆黑,似乎又下起了小雨,有水滴沿着玻璃窗缓缓滑下。杨枝收回视线,转头看着不远处席地而坐的男人,这是陪伴了自己整个青春的人,也是曾经光芒万丈让人无法直视的人,也是此刻像个小孩子一样跟睡袍的衣角打架的人,她感到一阵往事已矣的释然,“我原谅你了,很早就原谅你了。”
      然而听到这句话的菲音并不怎么开心,只觉得丧气,爱恨情仇,爱也罢,恨也罢,这些强烈而又浓稠的感情曾经是他们之间最隐秘的、不需要言说的关联,而现在,那些过往的曾经似乎已然消散无踪,仅有的一丝关于愧疚和恨意的联系也因着一方的释然而烟消云散。他曾经拼了命的想要抓住,却徒劳无功。
      他双手枕在脑后,又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记得某人曾经跟我说过,如果不唱歌,做个普通人也不错,你看。”
      杨枝自然记得,那时他刚出道没多久,一次因为拍戏生病,嗓子受影响,乐队差点跟他解约,彼时两人算是相依为命,她曾经说过做个普通人的话安慰他。没想到时隔多年,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当年做个普通人的话竟然一语成戳。
      “是我越界了,我自己都还没把自己活明白呢。”杨枝笑了,有些自嘲的情绪漫延上来,她出国前一心想要在学业上有些长进,也希望能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做出点什么成果来,可是来了之后发现现实远比想象更艰难,那些曾经理想化的壮志也在现实面前一点点模糊下去,在图书馆熬通宵的那些夜晚,埋首在艰涩文献中的凌晨,她也会迷茫,这是她想要走的路吗?这路是对的吗?
      菲音显然察觉到了杨枝的细微情绪变化,他换了个话题,“你知道有一天我跟着一个摩托车队去追极光吗?”
      “你见过极光了?”
      “对啊,美的可怕,也真TM冷,冻得我手指头都没感觉了……”
      菲音坐在地上靠着床架说着,杨枝被他的故事吸引,他是如何碰上了那个车队,又是如何跟着车队往北走,他遇到了很多人,也有一些半醒半梦的离奇事儿,两人聊着聊着不知谁先睡去,直到黎明的第一束光线爬上窗沿。
      这是杨枝在欧洲最后一次见到黎彦,尽管那时他的名字是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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