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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不可直视人 ...

  •   几天后,道尔斯从伦敦回到农场,带回来一位父亲的旧友,这位旧友携带着一份文件,恰是这份文件打破了农场主一家人的平静生活。
      傍晚十分,天气阴沉,似乎酝酿着一场大雨。农场的劳作相比坐在办公室里伏案工作自然是有很大的不同,身体上的劳累是自然的,大脑却得到了难得的放松和疗愈。
      空气里是农作物的草木气息,远处的山峰起伏,云朵缓慢的在头顶上方移动。树莓已经采摘一空,此时是养护植物的关键阶段,农场里的工人们需要修剪结果之后的老弱病枝,以促进母枝的休养生息,同时也要清理园区,把修剪下来的落果、枝条、杂草等清理出去,以免这些堆积在地面的植物在秋冬季滋生虫害。这个时候,也是去做一些园区设施维修维护的时候,工人需要检查松动或者脱漏的棚架,重新拧紧铁丝,确保棚架的稳固且能经得起秋冬大风或者降雪的考验。
      农场的活计繁重,提姆大叔作为主要管理人,几乎事必躬亲。
      这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当地农民,受雇于农场主一家已经超过十年。杨枝跟着这位五十出头的大叔,学会了给树莓剪枝,给果树堆肥,修理棚架,虽然技术和速度比不上正式工,不过埋头苦干的精神劲儿却赢得了提姆大叔的十分好感。
      杨枝拎着工具箱从果园里出来时,看到了站在停车场那辆皮卡前的道尔斯。身边的李昂欢呼一声,朝道尔斯跑了过去。
      一行人上了皮卡,杨枝作为女性自然受到优待,在副驾落座。李昂和提姆大叔带着工具坐进了皮卡的后车斗里,道尔斯是司机。
      杨枝和道尔斯寒暄了几句,很明显的发现道尔斯的心不在焉,而杨枝因为菲音的缘故也是满腹心事,车厢里的空气逐渐沉寂下来。
      树莓果园距离道尔斯家那几幢小楼并不远,几分钟后,皮卡驶入了前门的停车位。
      晚餐一如往常丰盛,只是杨枝发现道尔斯的母亲露娜和小姑米瑞尔并不在场,道尔斯似乎都有些情绪不高的样子。
      “道尔斯,伦敦的事情处理的还顺利吗?”李昂擦了擦嘴,问到。
      “还好,家里怎么样?”
      “家里很好,果树都修剪过了,今天也把棚架都检修了一遍,听说今年冬天会是个极寒的冬天,希望棚子能撑得住。”李昂喝了一口水,挠了挠头,接着说,“倒是卢克,他联系你了吗?”
      “卢克?没有,出了什么事吗?”
      “他前几天来找过你,显然并不知道你回伦敦的事儿。”
      “知道了,我抽空找他聊聊。”
      杨枝拨弄着盘子的胡萝卜,拿起自己的杯子喝水,发现水是温的。
      晚餐后,杨枝回到房间,窗前的置物架上多了几包卫生巾。
      她看了看时间,确实是每月那几天要来了。
      她前几天在镇子的上的商店里还在找卫生巾,这边的女性显然用卫生棉棒或者月经杯的人比较多,她刚出国时也试过,比较下来,最后觉得还是不如卫生巾更舒服些,在伦敦卫生巾并不难买到,但是在小镇则相反。看着眼前的几包卫生巾,显然,她前几天没有找到的东西被别人找到了。
      “Z,方便吗?”
      道尔斯的声音响起,杨枝转身,看到道尔斯站在门外,高大的身影把门口几乎都遮住了。
      她微笑着请道尔斯进来。
      “你晒黑了,其实可以不必每天都往农场跑的,提姆大叔他们能做的来。”道尔斯边在椅子上落座,边说。
      “我喜欢做些农活,也很喜欢晒太阳,只是以前很少有这样的机会罢了,说到底,要谢谢你的邀请。”
      道尔斯笑起来,他喜欢跟杨枝交谈。
      “Z,这次在伦敦我见到一位我父亲的老朋友,他跟我一起回来了。”
      “哦,他也是小镇当地人吗?”
      “不不,他不是小镇人,当年他曾经在小镇工作过一段时间,他是一位私人律师。”
      “那跟我是同行呀。”
      “是的,他……”道尔斯陷入沉默,似乎在考虑如何说下去。
      杨枝静静地看着他,耐心的等他把话说完。
      道尔斯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股脑把话说出,“他带了一份文件来,是我父亲生前做的一份遗嘱,遗嘱里明确的说要把这几幢房子和农场留给姑姑米瑞尔。”
      杨枝愕然,她压下惊讶,尽量平静的问,“想必那位律师有提供一些其他信息吧,比如订立遗嘱的时间,还有当时的一些背景情况,以及他为何不在你父亲离世是拿给你们而是选择现在才拿出来。”
      “是的,他说了一些话,当时我和露娜的心情都很糟糕。”道尔斯沮丧的用手捂住脸,像是竭力平静心情。
      杨枝恍然,现在她面前的是她的朋友,不是自己在律所的客户,她刚才的询问显然是出于律师的本能,而不是出于朋友的本能。
      道尔斯坐在距离杨枝一臂之距的位置,高大的身躯显得萎靡,杨枝止住下意识想要伸手轻拍他肩膀的冲动,只静静等待他自己平复。
      “我很抱歉,你和露娜心里肯定不好受。”杨枝说。
      “他是我的父亲,尽管我对他的回忆不多,且并不全是美好的回忆,但是他是我的父亲,他怎么能这样对我们……”道尔斯怒吼,被亲生父亲背叛的愤怒、委屈、不甘在这一刻倾巢而出。
      杨枝深知此刻做一位听众就是对道尔斯最大的安慰,她不了解他的幼年故事所以无从评论,她不知道他未来的打算所以更无法给与建议,而且,此刻无论什么样的评论和建议都是不恰当的,道尔斯此刻需要的只是一位真诚的朋友的耐心倾听。
      道尔斯发泄一通,心里好受了不少,这些话他不能跟母亲露娜说,露娜自己就已经够难过的了,也没法跟弟弟李昂说,弟弟只是个大孩子,且与父亲本来就没有什么感情,很难理解他的难过。能说的只有杨枝,这位善解人意的、聪明又通透的女孩子,只有她能触达自己的心绪,她不需要特别做什么,只这样静静地坐着,安静且温和的看着自己,他就觉得所有的情绪都找到了出口。
      “Z,谢谢你,我心情好多了。”道尔斯说,湖蓝色的大眼睛里满是感激。
      “没关系,只要你想说,我都愿意听,假如,我是说假如,有需要帮忙的也可以随时说。”
      “露娜有相熟的律师,这个事情米瑞尔也已经知道了,我知道之前你一直在帮助米瑞尔,只是谁也想不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
      “是的,你知道的,之前米瑞尔邀请我跟她一起去过镇子里的房管中心办手续,当时因为你们的这所房子在房管中心的登记中并不完整,所以目前是搁置办理的状态。”
      道尔斯点了点头,母亲露娜承诺将副楼的产权转赠给姑姑米瑞尔后,米瑞尔一直在忙着办理过户的事情,但是因为家里房产的登记信息不完整,手续在办理时遭遇曲折,一直未曾办理成功。
      “是不是很讽刺?”道尔斯自嘲。
      杨枝明白道尔斯的意思,今天之前露娜还作为房产的持有者将副楼转赠给米瑞尔,今天之后,可能的状况是米瑞尔才是拥有整座庄园的产权所有人,假设米瑞尔获得了产权,那么露娜和道尔斯兄弟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借住人。
      虽然这座房产在市场上的价值并不如何可观,但是毕竟是承载了露娜和道尔斯兄弟生活与成长记忆的家,也是米瑞尔和女儿茱莉亚的家。是作为布施赠与的主体,还是作为接受赠与的客体,两者天差地别。
      杨枝无端想起一句话,和太阳一样不能被直视的,是人心。
      道尔斯家房产的案例,在征得农场主一家人同意后,后来被杨枝作为一个课程项目在学术研究中进行了多方位的探讨和研究,其意义对于课程完成来说是一份质量极高且被法学院的文档馆收藏的研究作业,对于杨枝自身来说则不仅仅是完成作业这么简单,这个案例使得她重新思考自己为何会选择海外求学、继续专业深造。
      起初,她无疑是想要寻找答案的,因为爷爷去世所引发的一系列问题的答案,关于法律、秩序、公平、人性的答案。慢慢的,她发现答案或许并不在课堂上、不在文献中,不在书本里,不在法条里,而在人生中。
      或许当初的问题就是不合适的,问题问的天真且纯然,并不是说这种天真和纯然是贬义,恰恰相反,它们的褒义大于贬义,恰是这种天真和纯然使她抛开过去,投入到新生的人生阶段中。
      8月底,小镇的夏天已经接近尾声,清晨和夜晚变得清冷,空气里开始泛出丝丝凉意。杨枝意识到,那些关于农场的田园生活记忆,蝉鸣、鸟叫、碧波、河流,与漫长的午后闲坐,已经被慢慢收拢,压缩成了几张薄薄的纸。夏天也不是突然离去的,而是在某一个清晨的露珠里,在某一片变黄的落叶上,一点点,抽身而退。
      杨枝回到剑桥法学院后一周,学院就正式开课了。
      她顺利入住了提前几个月就申请了的研究生宿舍,虽然是8人间,但是每人都有一个单间小卧室,厨房、卫生间、洗浴房、晾晒间则是共用,室友们来自五湖四海,亚洲面孔也不止她一个,大家的专业性质和研究方向并不相同,但是好在并没有特别难以接受或者无法相处的怪癖,就这样,杨枝在阔别校园近十年后,又一次回到了课堂。
      第一周的课程结束,杨枝倍感压力,即便前面有将近一年的语言环境过渡,但是课堂上太多的专业术语对她来说依旧是一道难关,为了尽快让自己跟上课程,她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其他时间都在学院里,要么在课堂上,要么在图书馆。
      同住室友的状态大多与她类似,除了一位剑桥本校本科直升研究生的女同学外。大家平时偶尔在公共区域碰到,彼此都是挂了一张苦瓜脸的难兄难弟。
      进入第四周,状况略微有了一些改善,杨枝终于能分出一丢丢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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