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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陆府新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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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子,该起了。今日要行盥馈之礼。"
苏芷被一阵轻柔的呼唤声惊醒,睁开眼看到一张陌生的圆脸。她恍惚间还以为是在苏府,直到看清床帐上陌生的绣纹才猛然清醒——这里已经是陆府了。
"你是?"苏芷揉着惺忪睡眼问道。
"奴婢夏竹,是三郎君指派来伺候三娘子的。"丫鬟福了福身,声音清脆得像清晨的鸟鸣,"春桃妹妹也在外头候着呢。"
苏芷这才完全清醒过来,转头看向窗边的罗汉榻——已经空无一人,只余折叠整齐的薄被证明昨夜确实有人在那里睡过。
"三郎君寅时就起了,此刻在书房。"夏竹一边拧帕子一边说,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位新少夫人,"三娘子要先沐浴更衣吗?"
苏芷接过帕子擦了脸,冰凉的湿气让她精神一振:"不必了,直接梳妆吧。盥馈礼是什么时辰?"
"辰时三刻。"夏竹手脚麻利地帮她穿上早就准备好的淡紫色交领襦裙,"夫人最讨厌人迟到了,上月二房家的柳小娘子来请安晚了一刻钟,被罚抄了十遍《女诫》呢。"
春桃端着早膳进来时,苏芷已经坐在梳妆台前。看到熟悉的丫鬟,苏芷松了口气,冲铜镜里的春桃眨了眨眼。
"小姐昨夜..."春桃欲言又止,眼睛瞟向空荡荡的新婚大床。
苏芷知道小丫鬟在担心什么:"挺好的,陆郎君很...体贴。"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他睡在榻上。"
春桃倒吸一口气:"这...这不合规矩啊!"
"嘘——"苏芷示意她小声,"这样挺好,真的。"
夏竹手法娴熟地将苏芷的长发挽成端庄的同心髻,一边插簪子一边说:"三娘子真标致,这肌肤跟羊脂玉似的。郎君见了定会欢喜。"
苏芷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他又看不见我长什么样。"
"三郎君虽看不见,但府里上下都看得见啊。"夏竹笑嘻嘻地说,"今早厨房的刘婶还跟奴婢打听,三娘子生得什么模样呢。"
苏芷无奈地摇摇头,心想这深宅大院果然处处是耳目。
"可准备好了?"陆永安站在门口问道,声音平静无波。
苏芷连忙站起身,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与"夫君"相处。
挽手臂?牵手?还是保持距离?
就在她犹豫时,陆永安已经转身向外走去。"随我来。"他头也不回地令道。
苏芷小跑两步跟上,春桃和夏竹紧随其后。穿过几重庭院时,她偷偷观察陆永安的行走姿态——步伐稳健,遇到台阶会自然地调整步幅,转弯时毫不犹豫,仿佛这府邸的每一寸都印在他脑海中。
"勿要盯着我看。"陆永安突然低声道。
苏芷赶紧移开视线,脸颊发烫:"郎君怎知我在看你?"
"呼吸声。"他简短地回答,"你方才屏息了三息。"
苏芷惊讶地瞪大眼睛,这人的耳朵是装了雷达吗?
"到了。"陆永安停下脚步,突然向她伸出手,"执我袖。"
苏芷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捏住他的袖角。隔着衣料,她能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线条。
"记着,"陆永安微微倾身,在她耳边低语,"你是苏家嫡女苏芷,我的新婚妻子。少言语,多含笑。若不知如何应答,便观我神色。"
苏芷正要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连忙"嗯"了一声。
踏入明德堂的瞬间,苏芷感到数道目光齐刷刷射来。
正中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威严的老者,想必就是陆尚书;旁边是一位面容慈祥的妇人,应该是陆夫人。两侧还坐着几位年长男女,估计是叔伯姑婶之类的亲戚。
"儿子请父亲、母亲安。"陆永安行礼如仪,苏芷也赶紧跟着万福。
"好,好。"陆夫人笑容满面地招手,腕上的金镯叮当作响,"近前来,让为娘细看新妇。"
苏芷松开陆永安的袖角,缓步上前。
就在这时,她踩到了自己的裙摆,一个趔趄向前扑去。眼看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一只手臂突然从侧面伸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腰。
"当心。"陆永安不知何时已经移动到她身侧,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无奈。
堂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
左侧一位穿着杏色褙子的妇人用手帕掩着嘴:"永安还是这般伶俐,小时候就是这样,永昌欺负丫鬟时,他总能及时出现。"
"二姑说笑了。"陆永安微微颔首。
苏芷红着脸站直身体,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陆永安是怎么在瞬间判断出她的位置并准确接住的?还有这位二姑的言外之意——一句话就同时踩了三公子陆永安眼疾和二公子陆永昌品性两个雷区。
盥馈礼开始,苏芷跪在蒲团上,双手捧起茶盏递给陆尚书:"阿舅请用茶。"
陆尚书接过茶,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好孩子。永安性子倔…"抿了口茶后,突然话锋一转,"不过能中进士的,哪个没点脾气?"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坐在下首的俩个儿子。
苏芷这才想起,陆家这一辈,唯有陆永安中了进士。
"新妇谨记。"她低头乖巧的应道。
"永安媳妇,来。"陆夫人招招手,从腕上褪下一只碧玉镯子,"这是为娘当年的嫁妆,今日传给你了。"
苏芷恭敬地接过玉镯,指尖刚触及玉面,二姑便阴阳怪气地开口:"听闻新妇是苏家嫡女?可我瞧着,与从前见过的苏大娘子不甚相似啊。倒是听说苏家有位庶出的三姑娘..."
堂内顿时一片寂静。苏芷的手微微发颤。这时陆永安突然轻笑一声,修长的手指稳稳托住她的手腕。
"二姑说得不错。"他声音清朗,"芷娘确实是苏家三姑娘。"说着转向苏芷的方向,唇角微扬:"巧的是,侄儿也是庶出。这门亲事,侄儿很是满意。"
"二姑莫非觉得庶出配不上陆家?"陆永安指尖在玉镯上轻轻一叩,"可我记得,二姑夫家也是庶支呢。"
二姑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落在案几上。脸色一变:"永安,你..."
“二妹…”陆尚书适时打断:"新妇敬茶是喜事,莫要说这些无关的话。"
二姑悻悻地住了口。
敬完一圈茶,苏芷的膝盖已经隐隐作痛。陆永安适时起身:"父亲、母亲,儿子先带新妇去用朝食了。"
离开明德堂后,苏芷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手心全是汗。陆永安松开她的手臂,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多谢郎君解围。"苏芷小声道谢,"方才若非郎君..."
"不必。"陆永安打断她,"记着,在这府里,你的一言一行都关乎我的颜面。莫要再出差池。"
苏芷咬了咬唇,压下心头涌起的不忿。这人明明帮了她,却偏要摆出一副嫌弃的样子!
朝食摆在陆永安居住的听雨轩。
与新房不同,这里陈设简洁雅致,窗外一丛翠竹随风轻摇,发出沙沙声响。
婢女们布好菜就退下了,只剩他们二人对坐。苏芷饿了一早上,此刻看到满桌美食,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用膳吧。"陆永安拿起筷子,动作精准地夹起一块水晶饺,"在我面前不必拘礼。"
苏芷早就饿坏了,闻言立刻大快朵颐起来。吃着吃着,她发现陆永安几乎只吃面前的几样菜。
"郎君不尝尝这个吗?"苏芷夹了一块炙羊肉放到他碗里,"很是鲜美。"
陆永安动作一顿,眉头微蹙:"我不喜膻味。"
"啊,恕罪。"苏芷讪讪地缩回手,"妾身不知..."
"无妨。"陆永安放下筷子,"今日我要出门,傍晚方归。夏竹会带你熟悉府中各处。记着,不该去的地方莫去。"
苏芷好奇道:"郎君要去何处?"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果然,陆永安脸色一沉:"我说了,不该问的莫问。"
气氛一时凝滞。苏芷低头扒饭,心里暗骂自己多嘴。
"去枢密院。"出乎意料的是,陆永安突然回答了,"虽然不能视物,但脑子还能用。"
苏芷惊讶地抬头,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自嘲。她突然意识到,这个骄傲的男人有多么不甘心被当作废人。
"郎君的耳朵比常人灵敏许多。"她脱口而出,"方才在堂上,妾身险些跌倒,郎君反应快得不可思议。"
陆永安神色微动:"习惯罢了。"他站起身,"我该走了。"
目送陆永安离开后,苏芷长舒一口气。春桃和夏竹进来收拾碗筷,夏竹还贴心地端来了饮子。
"三娘子,要奴婢带您逛逛园子吗?"夏竹问道。
苏芷正有此意,便跟着夏竹出了听雨轩。陆府比苏家大了不止一倍,处处彰显着三品大员的富贵气象。
"那是大郎君住的松涛阁,旁边是二郎君的梅香苑。"夏竹一一介绍着,突然压低声音,"二郎君房里的妾室柳小娘子,最是爱搬弄是非,三娘子见了她千万留个心眼。"
正说着,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哟,这不是新过门的三娘子吗?"
转身看到一位穿着青绿色襦裙的年轻女子,瓜子脸,柳叶眉,生得颇为俏丽。
"可是二房柳小娘子?"苏芷略一福身。
柳小娘福身回礼,上下打量着苏芷,目光在她腰间停留片刻,"听闻三郎君昨夜睡在榻上?新婚之夜就分床,啧啧..."
苏芷心头一跳——这女子怎知他们昨夜的事?
"柳小娘子说笑了。"她强作镇定,"郎君体恤妾身劳累,让妾身好生歇息罢了。"
柳小娘掩嘴轻笑:"是吗?那三娘子可要加把劲了。男子啊,有时候得主动些。"说完,扭着腰肢走了。
苏芷看着柳小娘远去的背影,微微蹙眉。夏竹见状,连忙低声道:"三娘子莫与她一般见识,她就是这般性子。"
"无妨。"苏芷摆摆手,继续往前走,状似无意地问道:"方才你提到大郎君和二郎君,不知夫君与他两位兄长,关系如何?"
夏竹闻言,谨慎地看了看四周,这才压低声音回答:"回三娘子,大郎君是夫人的嫡长子,比三郎君大了整整十二岁呢。三郎君的姨娘去得早,他从小是在夫人身边长大的,虽说不是亲生,但夫人待他也算公允,因此三郎君与大郎君的关系还算亲近。只是大郎君常年外放为官,在府中的时日不多。"
"那二郎君呢?"苏芷追问。
"二郎君么..."夏竹的声音更低了,"他只比三郎君大了一岁不到,同为庶出,难免...嗯...有些比较。偏偏二郎君自小在读书习武上,都...都略逊三郎君一筹。加之三郎君早早中了进士,入了枢密院,而二郎君至今还在荫补的闲职上...所以两人关系,只能说是一般,面子上过得去罢了。"
苏芷听完夏竹的叙述,心中对陆府的人情脉络清晰了不少。大郎君陆永平身为嫡长子,年长陆永安十二岁,几乎是看着这个庶弟长大的,情分自然不同。加之他常年外放,与弟弟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反而陆永安的才华和进士出身对整个陆家,对他这位长兄,都是锦上添花。
那么,在这府中,对陆永安抱有复杂心绪,甚至可能暗中散布谣言的,焦点便清晰地落在了二郎君陆永昌身上。
两人年纪相仿,同为庶出,却一个光芒万丈,一个黯然失色,这种自幼便被拿来比较的压抑感,足以滋生不满。
想到这里,她也就明白了柳小娘刚刚为何特意前来挑衅。
“我明白了,多谢你告知。”她轻声道。
逛了一上午,苏芷累得脚酸,回到听雨轩,她立即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休息。春桃手脚麻利地为她斟了一杯热茶,小声说:
“小姐,奴婢瞧着陆夫人的神色,对您像是挺满意的呢。”
苏芷接过茶杯,忽然想起一事,抬头看向春桃:“春桃,如今我已嫁入陆府,按规矩,你是不是不该再叫我‘小姐’,而该称‘三娘子’了?”
春桃闻言,拿着茶壶的手微微一僵,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和失落。她低下头,声音也小了下去:“是…奴婢知错。是该改口了…三娘子。”
看见春桃这副模样,苏芷心中了然。这声‘小姐’,对春桃而言,不仅是七年来习惯性的称呼,更承载着她们在苏家那段相互扶持、艰难岁月里的主仆情谊。
而对于苏芷自己——这个来自现代的魂灵——‘小姐’这个称呼,远比象征着婚姻和附属身份的‘三娘子’更让她感到自在,甚至能让她在恍惚间,觉得自己与那个被海浪吞噬的现代世界还有着一丝微弱的联系。
这是一个小小的叛逆,一个只存在于她心底的、对过往身份的锚点。想到这里,苏芷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坚定:“不,你不用改口。”
春桃愕然抬头:“这…这合乎规矩吗?若是被陆府的人听去…”
“在苏家时,我们因这称呼而隐忍。但在这里,”苏芷目光扫过这间属于她的新房间,语气里带着一丝倔强,“它只是一个称呼。我更喜欢听你叫我‘小姐’,这让我觉得…我还是我。”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我。她在心里默默补充。
她拉住春桃的手,认真地说:“所以,以后你依旧叫我‘小姐’。旁人问起,就说这是我允许的,不必害怕。”
春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被赋予了某种珍贵的特权,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感激和一丝哽咽:“是!奴婢明白了…小姐!”
这一声‘小姐’叫得格外清脆,充满了释然与亲近。苏芷满意地点点头。就这样吧,让这声‘小姐’成为一个秘密的印记,时刻提醒她,她是谁,她从何处来。
……
午后,苏芷小憩片刻,醒来时发现陆永安还未回来。无聊之下,她让春桃找来几本书翻阅。靠在窗边翻阅。这些线装书全是竖排繁体,读起来颇为费劲,但总比干坐着强。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脚步声。苏芷抬头,看到陆永安从竹林小径走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子,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陆永安眉头紧锁,显然心情不佳。
苏芷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不想被他发现自己在偷看。就在这时,陆永安突然停下脚步,转向她所在的窗口,双眼仿佛穿透窗棂直视她心底。苏芷慌忙低头假装看书,心跳如擂鼓。
晚膳时,陆永安只简单说了句‘用过了’就进了书房,再没出来。苏芷独自用完膳,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月光如水,竹影婆娑,她不知不觉放松了姿态,走路时手臂轻轻摆动,不似白日里那般拘谨。
"站没站相。"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苏芷吓得差点跳起来。转身看到陆永安站在廊下。
"妾身失礼了。"她连忙端正姿态。
陆永安缓步走近:"明日归宁,我陪你同去。"
"是。"苏芷应道,突然想起什么,"郎君怎知妾身站姿不端?"
陆永安嘴角微扬:"听出来的。你走路时衣袖摆动的声音。"
苏芷哑然,这人的耳朵到底是什么做的?
"苏明远最爱龙团胜雪,我已备好两饼作礼。"陆永安继续道,"王氏喜欢蜀锦,也备下了。"
苏芷没想到他连这些细节都考虑到了:"多谢郎君。"
陆永安没有回应,转身走向书房。
回到房中,苏芷辗转难眠。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闪回——陆永安惊人的反应速度,还有那仿佛能感知一切的眼眸…
这个盲眼郎君,远比她想象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