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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里红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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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苏芷就被春桃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小姐快醒醒,全福夫人已经到了,再不起来就要误了吉时了!"春桃手里捧着热帕子,轻轻擦拭着苏芷的脸。
苏芷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还是一片漆黑。怔忡片刻,忽然意识到今日是她出嫁的日子——嫁给那个传闻中性情大变的盲眼贵公子。
三天了...
她在心里默算着,还是没有找到任何回去的办法。
"水..."她垂头丧气的说道。
春桃连忙端来温水,又往里面加了勺蜂蜜:"姑娘慢些喝,今日要折腾一整天呢。"
温水润过喉咙,苏芷这才完全清醒过来。
三天前那场谈话后,苏明远和王氏果然将她记在了嫡母名下,对外宣称因嫡女突发恶疾,改由三女出嫁。陆家虽有些微词,但看在苏家态度诚恳的份上,终究没有追究。
真是讽刺...她看着铜镜中苍白的脸,在现代被催恋爱,穿越到古代竟直接被逼嫁人!
"小姐先沐浴更衣吧,全福夫人等着给您开脸呢。"春桃扶着她走向屏风后的浴桶。
浴桶里飘着各色花瓣,水面上还浮着几枚铜钱——洗晦钱,寓意洗去晦气,迎接新生。
苏芷踏入水中,温热的水流漫过肌肤,让她不由轻叹一声。
"小姐,"春桃捧着丝帕走近,"全福夫人稍后要用五色丝线给您开脸,会有些疼,姑娘且忍忍。"
苏芷点点头。这三日她恶补了不少宋代婚俗,知道‘开脸’是用丝线绞去脸上汗毛的仪式,意味着少女时代的结束。
沐浴完毕,她坐在梳妆台前。
全福夫人——一位儿女双全、父母健在的妇人,手持五色丝线走了过来。
"新娘子莫怕,老身手轻着呢。"全福夫人笑眯眯地说,手上的动作却干净利落。
丝线在脸上绞过,确实有些刺痛,但尚在忍受范围内。
苏芷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脸上的绒毛被绞去后,皮肤显得更加光洁透亮。
开脸完毕,便是上妆。全福夫人先用茉莉花膏为她敷面,再用细线修眉,最后才施粉黛、点朱唇。
"新娘子生得俊,稍加打扮就更出挑了。"全福夫人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转头对春桃说,"去把嫁衣取来。"
嫁衣里外共三层,最里层是白罗中单,中层系着青罗销金孔雀纹裙,外罩绯色广袖褙子——这"红裙绿袖"的搭配,正是北宋五品官家女的婚服定制。
春桃和两个小丫鬟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才帮苏芷穿戴整齐。
七月的晨风透过窗棂吹进来,带着一丝难得的凉意,却驱不散嫁衣里闷出的细密汗珠。苏芷忍不住扯了扯领口,立刻被全福夫人按住手。
"新妇可不能失仪。"老妇人严肃地说,"陆家是名门望族,规矩大着呢。"
苏芷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该死的封建礼教!要是放在现代,她早就换上清凉的婚纱,在恒温二十五度的宴会厅里办婚礼了。
春桃红着眼眶,为她戴上沉甸甸的花钗冠,"小姐真好看,就是...就是委屈小姐了..."
苏芷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该高兴才是。"
话虽这么说,但当她看到铜镜中那个浓妆艳抹、满头珠翠的女子时,心头还是涌上一阵恍惚。
这就要嫁人了?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盲人?
"吉时到了,新妇该上轿了!"门外传来喜娘的吆喝声。
“按说新妇当执扇遮面,"全福夫人在旁小声解释,"但陆三公子目不能视,夫人特意吩咐改用红盖头,全了礼数。"
苏芷恍然。却扇礼本需新郎亲眼得见新娘容貌,方能完成‘却扇’之仪,如今新郎既已失明,这仪式便失去了本意。
改用红盖头,倒契合盲人新郎以手代眼的周全之策。
春桃连忙为她盖上红盖头。视线被遮挡的瞬间,苏芷的心跳突然加速,手心沁出细密的汗珠。
"小姐别怕,奴婢扶着您。"春桃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一只温暖的小手握住她的手腕。
苏芷在盖头下苦笑。这个才认识三天的小丫鬟,此刻竟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苏芷深吸一口气,迈出了房门。
苏府中门大开,处处张灯结彩。她被人搀扶着,一步步走向正厅。她听见周围嘈杂的人声,有祝贺的,有窃窃私语的,还有小孩子的嬉闹声。
正厅内,苏明远和王氏端坐在上首。苏芷跪下磕头,行辞亲礼。
"女儿拜别父亲、母亲。"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王氏和颜悦色:"起来吧。到了陆家要孝顺公婆,侍奉夫君,谨守妇道。"
“是。"苏芷低眉顺眼地应着,心里却嘀咕:侍奉?那得看他值不值得我侍奉。
苏明远轻咳一声:"陆家是名门望族,你既以嫡女身份出嫁,言行举止都要合乎礼数,莫要丢了苏家的脸面。"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辞亲完毕,喜娘引着她走向大门外的花轿。一路上,苏芷听到不少窃窃私语。
"听说原本要嫁的是大姑娘..."
"嘘,小声点..."
"三姑娘也是可怜,替嫁过去..."
"那陆三郎虽说才貌双全,可毕竟是个瞎子..."
花轿停在府门外,八人抬的大红轿子,轿帘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
喜娘扶着她上轿,往她手中塞了一个鎏金银香球:"新妇握稳了,这是'传宗香球',里头装着沉香、茱萸,寓意香火延绵。"
坐进花轿的那一刻,闷热感更甚。轿内狭小的空间像个蒸笼,厚重的嫁衣让她几乎透不过气来。轿子起轿的晃动让她一阵眩晕,手中的香球差点掉落。
"小姐,坚持住。"轿窗外传来春桃压低的声音。
苏芷在盖头下无声地点头。汗水已经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轿子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苏芷坐得腰酸背痛,鎏金银香球里的沉香早已被手汗浸得发潮。她刚想松手活动腕子,忽听得轿外司仪拉长声调:
"枢密院编修、宣义郎陆永安迎妇——请新妇降青帏舆——"
轿身微微前倾,应是轿夫按制将前杠压低三寸。紧接着,一柄槐木笏板从轿帘缝隙探入,精准地轻叩轿檐三下——这是士大夫才有的‘笏引礼’,唯有进士及第者方可用笏板引新妇。
"请新妇下轿——"
轿帘被掀开时,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进来。
苏芷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那只手温热干燥,骨节分明,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
她被牵着走出轿子,红盖头遮挡了视线,只能看到脚下的方寸之地。
"请新妇踏传宗绢——"
苏芷低头看见地上铺开的青白红黑黄五色绢布,每块中央都用金线绣着连理枝。她小心踩上时,听见绢布下的青砖发出清脆声响——这是特意铺设的‘响砖’,取‘步步生响,福泽绵长’之意。
终于,她被带到了喜堂前。
苏芷紧张得手心直冒汗,那只牵着她的手却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喜堂内,陆父陆母端坐于上首。司仪肃立阶前,朗声唱道:
"吉时已至,新妇拜舅姑——"
苏芷向公婆行大礼,陆永安亦跪拜。
陆母温声道:"新妇贤淑,愿尔夫妇和睦。"
陆父则道:"永安虽目疾,然才学未损。新妇当勤勉持家,助夫成业。"
苏芷恭敬应道:"新妇谨记。"
按礼,新妇当执团扇遮面,新郎需吟'却扇诗'后,新妇方移扇露面。司仪面向陆永安,刻意放低了声音,语带恭敬: "新郎官目疾难辨团扇,礼部《五礼新仪》有载'残疾者可从权',今请新郎官执玉如意代却扇之仪。"
随即,他抬高声音,朗声宣布:
“送入洞房——”
欢呼声中,苏芷被簇拥着送入新房。一路上,她听到不少女眷的议论。
"新妇身段不错..."
"听说是个庶女替嫁..."
"嘘,别乱说,现在是嫡女了..."
新房内,她被安置在雕花大床上坐下。喜娘拖长声调唱着撒帐歌,丫鬟们将特制的金箔钱和五色同心花果抛向床帐——那些雕成并蒂莲模样的蜜饯果子在空中划出弧线,其中混着象征‘五子登科’的李子、莲子、榛子等干果,落在锦被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请新郎官揭盖头——"
盖头被缓缓挑起,苏芷的视线顺着那柄玉如意一点点上移。靛青罗袍在烛火下泛着深海般的暗芒,银线刺绣的龟背纹随动作若隐若现。当看清那张脸时,她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如峰峦般高挺,唇线似刀刻般锋利...令她心惊的是,这张脸竟与她埋藏心底四年的初恋许骋有八分相似。
心跳瞬间乱了节奏。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高中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少年,放学路上等她回家的身影,还有...永远定格在十八岁的青春容颜…
"都退下。"
陆永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那声音低沉冷冽,与记忆中少年清朗的嗓音截然不同。
喜娘和丫鬟们面面相觑,按礼数还有合髻、合卺等仪式未完成。但陆永安只是微微侧首,眉头轻蹙,众人便噤若寒蝉,鱼贯退出新房。
随着门扉闭合的轻响,新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苏芷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和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陆永安准确地面向她:"苏...芷?"他的声音低沉,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确认什么。
"是。苏家三女,替嫡姐嫁入陆府。"
苏芷在心里不断的告诫自己:冷静,苏芷,他不是许骋...只是长得像而已...
陆永安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转身走向圆桌,动作流畅得不像盲人。
他给自己斟了杯酒,仰头饮尽。轻笑一声,"苏明远好大的胆子,敢拿庶女冒充嫡女欺瞒我陆家。"
苏芷小心斟酌词句,不能表现得太懦弱,也不能太强势..."父亲也是无奈。嫡姐执意不肯嫁,而我...自愿替嫁。"
"自愿?"陆永安转身面对她,"一个庶女,自愿嫁给我这个废人?"那‘废人’二字咬得极重,像一把钝刀生生切入皮肉。
苏芷心头一颤,明白这两个字里蕴含了多少愤懑与不甘。她不由自主上前一步:"陆公子言重了。失明不过是身体有恙,何至于自轻自贱?陆公子才华横溢,进士及第,即便不能视物,依然是国之栋梁。"
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失言——原主是个谨小慎微的性子,断不会如此直言不讳。果然,陆永安神色微动,俊美的面容上浮现一丝诧异。
他缓步走近,在距苏芷一步之遥处停下。
"你与传闻不符。苏家三女胆小怯懦,不善言辞。而你...倒是伶牙俐齿。"
苏芷急中生智,故意低眉顺眼地说:"溺水后想通了许多事。"
她暗自庆幸这个万能借口,古今皆宜。
陆永安不置可否,走到窗前:"明日敬茶。记住你的身份——陆家三娘子,苏家嫡女苏芷。""还有,"他转向她,没有焦距的双眼定格在她的脸上,"陆府不比苏家,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你若犯错,丢的是我的脸。"
苏芷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仿佛那双看不见的眼睛能穿透她的灵魂:"我会谨言慎行。"
陆永安似乎很满意,嘴角微微上扬:"睡吧,明日还有得忙。"
"是。"她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看向那张硬邦邦的罗汉榻,"那今晚..."
"你睡床,我睡榻。"陆永安走向窗边的罗汉榻,"放心,我对你没兴趣。"
苏芷撇了撇嘴角,暗自在心里盘算着,这样也好,至少不用履行夫妻义务。
她卸下沉重的花钗冠,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开始解开繁复的嫁衣。从眼角余光,她看到陆永安背对着她宽衣解带,动作优雅从容,仿佛早已习惯了黑暗中的生活。
"郎君?"她改了称呼,突然开口,"既然我们已经成亲,有些话还是说开为好。"
陆永安解衣带的动作顿了顿:"说。"
"我需要知道陆府的规矩,以及...你对这桩婚事的期望。"苏芷直视着他的背影,"是要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还是..."
"各取所需。"陆永安打断她,"我需要一个妻子应付家族压力,你需要一个安身之所。在外人面前,我们是恩爱夫妻;私下里,互不干涉。"
苏芷点点头,随即想起他看不见,连忙道:"好。"这契约婚姻的模式,倒是意外地合她心意。
陆永安解开外袍,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明日卯时起床,辰初去给父母敬茶。陆府规矩多,你少说多听。"
"明白。"
苏芷躺在床上,大红喜被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侧过头,望向窗边罗汉榻上已经躺下的陆永安。
他的侧脸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格外深邃,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那双看不见的眼睛。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举止从容、谈吐不凡的人会被传成性情暴戾的疯子?
那些传闻...究竟从何而来?
苏芷轻轻翻了个身,脑海中浮现出春桃说过的话"自从失明后,据说性情大变。有人说他脾气暴躁,动辄打骂下人,已经赶走了三个贴身小厮..."
可眼前这个陆永安,虽然言辞冷淡,却条理分明,哪里有半分疯癫的样子?
除非...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中成形:有人故意散布谣言,败坏陆永安的名声!
但谁会这么做?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芷的思绪飞速转动。陆永安是庶子,却才华横溢,二十岁就中了进士...这在重视嫡庶之别的古代,难免招人嫉恨。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窗边。
那张与许骋相似的脸庞让她心绪复杂。但理智告诉她,必须分清现实与回忆。陆永安不是许骋,而是一个需要她谨慎对待的古代贵族。
窗外的更鼓声传来,已是三更天了。苏芷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明天还有一场考验——以新妇身份面对整个陆府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