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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执念之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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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羿按住他颤抖的肩膀,虽然自己也失去了力量之源,但他的心性更为豁达。“丹朱,看着我。”他声音沉稳,“我们经历过陨石洪水,经历过时空逆转,现在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换了副身躯。也许……也许我们记忆里那个波澜壮阔、充满神力与机械的世界,才是大梦一场?这里,虽然有诸多不合理,但至少平静。既然来了,就既来之则安之。无论如何,生命本身是真实的,过好眼前的日子,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风铃姮也柔声劝慰:“云羿说得对。丹朱,你还记得我那个梦吗?在梦里,我驾驶月舟飞向月亮,离开了熟悉的一切,那种孤独和割裂……但最终也接受了。现在我们至少还在一起。或许,安心在这个故事里扮演好我们的角色,过完这一生,答案自然会出现。”
她顿了顿,眼中闪着思索的光:“而且,你们别忘了,进入那机器的,不止我们。寻宁、止微、墨烊、伯弈,他们都进来了。说不定,这样的时空不止一个。我们一个个经历,一个个观察,总能找到蛛丝马迹,拼凑出真相。眼下,我们就在这个以姬瑶公主为主角的世界里,好好看着吧。”
丹朱在他们的劝慰下勉强平复,但眼底深处的痛苦与执着并未消散。他不再试图强行回忆公式,却开始以一种近乎偏执的笨拙方式,观察记录这个世界的一切细节,试图从最底层重新理解规律。
风铃姮则利用仆役的身份,小心翼翼地打探消息。她很快确认,除了他们三人,无论是年轻的尧帝、巫真王后、姬瑶公主,还是陆续出现的追求者们,似乎都全然没有女国或其他时空的记忆。他们就是这个世界原生的存在。
“或许,这就是一场漫长的剧目。”风铃姮对云羿和丹朱说,“我们是被意外卷入的观众,也是参与者。那就静下心来,看看这出‘姬瑶公主的一生’会如何上演吧。”
这个世界里的姬瑶公主,二十出头,娇美单纯,被哥哥尧帝保护得很好。尧帝已是帝王,英明仁厚,巫真是他的王后,端庄睿智。而亚宇,竟成了尧帝与巫真年幼的儿子,尚在蹒跚学步,咿呀不清。
不久,公主府的平静被求亲者打破。
首先到来的是百越王子墨烊,雄壮悍勇,志在必得。然而,巫真王后在私下对尧帝和姬瑶说:“此人面相过于刚戾,煞气缠身,恐非长寿福厚之相,非良配。”果然,没过多久,边关传来急报,墨烊在征战中意外身亡。姬瑶公主为此伤心落泪。
接着是猰貐族巫医寻宁,温文尔雅,医术高超。巫真评价:“此人容貌过俊,心思过活,有面首之姿,却无正宫之稳。”尧帝闻言,便未轻易应允。
月落之国王子止微随后而至,容颜绝世,气质清冷。巫真摇头:“福泽太薄,承不住大贵。”求婚亦被搁置。
最后是澜泽大族的伯弈,精明干练,长于实务。巫真叹息:“此人能力出众,然心性属回避依恋,难以全然托付真情。”
风铃姮作为近身侍候的仆役,旁观了这一切。她心中疑窦丛生,尤其是关于月落之国的位置。一次侍奉巫真时,她壮着胆子问:“王后娘娘,奴婢曾听人说起月落之国,传说其在极西之地,可又有说其在东海之滨,究竟在何方呢?”
巫真看了她一眼,银眸中似有微光,淡然道:“西行至尽头,便是东海。天圆地方,四海相连,有何奇怪?”
风铃姮心中巨震!西境尽头是东海?这分明是球体世界的概念!这个“天圆地方”的世界,空间逻辑果然有问题!这让她瞬间联想到女国时,女王能遇到本该远在极西或东海的月落国遗民止微,或许两个世界的空间规则,本就非常理可度!
她又试探着问:“王后娘娘慧眼如炬,既看出诸位公子各有不足,为何不私下劝谏公主,反而……当面与陛下、公主言明呢?”
巫真微微一笑,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种了然和淡淡的无奈:“非我本意。是陛下……舍不得公主远嫁,故让我寻些由头,暂且推拒罢了。陛下虽为圣主,于兄妹亲情上,亦有私心。”
风铃姮恍然,同时也捕捉到巫真话语中透露的另一个信息:这个时空的尧帝,虽有仁德,却也会因私心而动用权术,并非完美圣人,也并非那种“绝不能容忍别人更强”的典型父权思维。这让她对这个世界的人物复杂性有了新的认识。
她思忖片刻,大胆向巫真建议:“娘娘,陛下既不舍公主远嫁,何不改‘嫁’为‘赘’?广发诏令,言明欲为公主择赘婿,留居京都。愿者前来,公主亦可多选几位贤能之士相辅,岂不两全?”
巫真闻言,眼中异彩连连,抚掌笑道:“好主意!你倒是个机灵的。”她立刻将此议禀明尧帝和姬瑶,尧帝虽仍有不舍,但觉此计可行,便默许了。姬瑶公主对此无可无不可。巫真则因风铃姮此策,擢升她为身边女官。
赘婿令一出,先前求婚的几人,或者说,他们在这个时空的投影竟都表示愿意!伯弈、寻宁、止微纷至沓来,连已死的墨烊也突然复活现身,原来他当初是诈死脱身。四人齐聚公主府,表面和气,暗地里却开始各种较劲、使绊子。
不久,止微在月落之国遭遇不明袭击,重伤垂危,袭击者身手诡谲,留下百越风格的痕迹。姬瑶公主焦急万分,月落之国是重要边藩,止微不能死。她听闻猰貐族秘术或可救命,便去求寻宁。
寻宁看着焦急的公主,心中爱慕与嫉妒交织,他提出了冷酷的条件:“救他可以,但公主需答应娶我为正夫。而且,救他需用特殊之法——以命换心。需取刚死不久、气血旺盛且体质特殊之人的心脏,以秘术接续。眼下……恰好有个合适的人选。”他意有所指地看向被逮捕的墨烊的方向。
姬瑶虽年轻,却也知轻重。月落之国的稳定重于个人情感。她咬牙应下:“只要能救止微,我答应你。墨烊……他心术不正,死有余辜。”
寻宁果然“解决”了墨烊,取心施术,救活了止微。但他在秘术中动了手脚,止微醒来后,记忆受损,对姬瑶的情感淡薄,只记得守护月落之国的责任。姬瑶遵守诺言与寻宁成婚,心中却埋下了对被迫应诺的怨恨。止微则返回月落之国镇守,渐行渐远。
暗中的伯弈,冷眼旁观这一切,暗中积蓄力量。他工于心计,长于经营,二十年间,势力悄然渗透朝野。终于,他抓住机会,设计除掉了寻宁,并以兵权和朝堂压力,迫使逐渐年迈的尧帝禅位,自己登基为帝。他霸占了姬瑶,将她接入宫中。不过,伯弈对尧帝和姬瑶在物质上倒也算优待,未加迫害,只是权力尽握己手。
几十年弹指而过,姬瑶从天真公主变成深宫贵妇,又成了沉默的伯弈王妃,与尧帝、巫真一起,在伯弈的“照顾”下,安度晚年。
风铃姮、云羿、丹朱作为仆役,旁观了这漫长而压抑的一生。在姬瑶生命最后的时光里,风铃姮忽然意识到一个一直被忽略的关键问题。
她找到同样白发苍苍、作为府中老仆的云羿和丹朱,低声道:“你们发现没有?姬瑶公主……这一生,没有生育。一个孩子都没有。这个世界里,没有姬嫌、姬妖、姬娼那些公主,也没有长大后的亚宇。”
云羿和丹朱猛然惊醒!是啊,这与他们记忆中的女国完全不同!女国国王姬瑶有十一个孩子,而这里的“姬瑶”竟无一所出!
“这意味着什么?”丹朱喃喃道,失去天赋后,他的逻辑推理能力大不如前,但本能觉得这异常至关重要。
还未等他们深思,周遭景物突然如水波般晃动、褪色。一阵熟悉的眩晕感袭来,他们眼前一黑。
再次恢复意识时,他们发现自己又站在一个相似的公主府庭院,身份依旧是低等仆役。年轻的姬瑶公主正在花园嬉戏,尧帝和巫真在不远处含笑看着。但这一次,陪伴在姬瑶身边、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是伯弈。他们顺理成章地成婚,伯弈最终继承了尧帝的皇位,一生平顺,无甚波澜。
未等他们适应,时空再次转换。同样的配置,青梅竹马的对象换成了止微,作为质子的止微与姬瑶感情深厚,最终带着她回到了复兴的月落之国,成为王后。
再转换,是寻宁与姬瑶青梅竹马,寻宁凭借医术和智慧获得认可,最终与姬瑶共治,甚至继承了某种形式的王位。
又一次转换,墨烊成了那个幸运儿,他与姬瑶自幼相识,悍勇的他最终打下江山,登基为帝,姬瑶为后。
风铃姮、云羿、丹朱如同被投入了一个无限循环的剧目,被迫旁观了四个截然不同却又内核相似的美好人生剧本。每个剧本的核心,都是一位王夫得偿所愿,与姬瑶公主恩爱相守,并最终获得权力。
当第四个墨烊的剧本即将走向尾声时,风铃姮脑中灵光一闪,在又一次时空转换的间隙,她对云羿和丹朱急促地说道:“我明白了!这不是随机的时空!这是愿望的投射!我们经历的这五个世界,第一个混乱争斗、最后伯弈胜出的;后面四个各自圆满的,分别对应了伯弈、止微、寻宁、墨烊他们内心最深处、最理想的‘如果’!”
云羿立刻反应过来:“第一个时空,是他们欲望混杂、尚未懂得如何实现理想时的争斗场,所以充满算计与失败,最终是心思最深的伯弈‘赢’了。后面四个,是他们各自想通的、‘如果可以重来’的完美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