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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养榆达人》AP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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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份中心的金属大门传来沉重的撞击声,门轴不堪负重吱呀叫唤,像吊死鬼生前被慢慢勒断脖子时从气管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气音。
“里面的人听着!”
扩音器处理过的男声从门缝里挤进来,裹着一层失真的电流颤音:“立即停止一切行动,双手抱头跪下!重复,立即停止一切行动!”
A的心脏在肋骨后面缩紧,她看向榆,少年脸上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近乎餍足的愉悦。
那种表情A见到过。
在某个深夜的监控录像里——异能抑制装置的功率被推到前所未有的峰值,空气浓稠得连摄像头的对焦都恍惚迟滞。
榆,被注射了足以杀死大象的神经抑制剂。
呼吸暂停的漫长时间里,生命体征监测屏上只有一条平直的线,然后,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终于要死掉的时刻,少年的嘴角忽然缓慢地、一寸寸地、重新向上弯起。
不是躯体抽搐肌肉痉挛造就的,A明白那是一个确凿无疑的、愉悦的微笑。
随后,榆转动眼球,缓慢地、精确地,对着镜头——对着每一只藏在监控之后的、属于不同观察者的眼睛——做出清晰的口型:
「我会抓到你们的。」
不是“你们会抓到我”。
而是——
“我会抓到你们每一个人。”
A明白的。
他们不是在驯服怪物,
他们是在豢养祸患。
*
更多的脚步声开始在门外淤积。
靴底砸地、枪械磕碰、防爆盾牌相互挤压,那种声音粘稠得像是血液逐渐凝结时发出的声响一样,至少A恍惚间已然认为自己的血管堵塞住了。
镇压部队来了,而且来得很快,快得几乎不正常,A茫然地看向少年。
榆神情无辜地看着A,随后慢慢眨了眨眼,她依然对她伸着自己那只素苍色的手,眼角细微地向下弯折,像是封包着舞会请柬的信封外包的下三角,又像一个只有她们两人懂的暗号——一个A不想明白的暗号。
“别怕。”
榆说,然后干脆握住了A的手腕。
那只手冰冷,骨节分明,皮肤薄得像一层敷在瓷器上的透明蜡,显如是被茔葬者才有的薄凉,A被激得打了个寒碜,却无法做到甩开拒绝。
“跟我来,”
她听见榆轻快道:
“我带你跳支舞。”
下一秒,门被撞开了。
对方显然耐心告罄,干脆略过了生物认证解锁步骤,以定向爆破的方式优雅地夺门而入。
铰链处炸开一团橙红的火,厚重的金属门板向内倾倒,砸在地上时整间房子都震了一下。
气浪掀飞了燃烧的纸灰,在空气里搅出一场黑色的雪,倒是和满屋的墨色火相得益彰,有一种氛围安静的妖艳好看。
士兵们涌进来。
黑色的战术服,透明的防暴面罩,枪械上激光瞄准器的红点在烟雾里细密地扫过来,晃得A险些眯起眼。
他们散开,占据射击位置,枪口齐齐指向火焰中央,指挥官站在队伍最后面,然后在看清火焰中心那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少年时,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纵使隔着面罩,A也能揣度出指挥官的神情:眼睛会微微睁大,喉结滚动,肾上腺素飙升。
他在害怕,却不全然因对未知的恐惧,而更多基于已知的、被反复记录在案却依然无法理解的暴力的恐惧。
但榆压根儿就没看他们,她甚至没松开A的手,只是拉着她往门口走。
脚步很轻,白色实验服的衣摆微微飘动,像朵湿冷小云去赴场午后的茶会。
“开火!”
指挥官带着惊惧的怒吼撕裂空气,尾音劈了叉。
于是枪声炸开,子弹拖着灼热的轨迹扑过来。
有人投了震撼弹,但那颗圆柱体刚脱手就在空中僵住,像个被钉住的飞虫。
A叹息着,闭上了眼。
疼痛如预期一样没有到来。
A睁开眼。
面前子弹悬停在空气里——喔,说悬停或许并不准确?那换做“固定”在了那里好了。
弹头离她们最近不到半米,还在微微旋转,A甚至能看清尾部的气流在空气里扭出细小的涡。
榆没有抬手,她只是往前走,拉着A,穿过那片静止的金属雨。
子弹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可供两人穿行的通道,像在向某种更高的存在行礼。
条件反射般,有人继续扣扳机,然而新射出的子弹同样在飞出几米后僵住,加入那片悬浮的阵列。
很快,她们周围就飘满了上百发子弹,密得像一群被困在琥珀里的蜂。
“异能抑制器!”指挥官的声音已经变形,“启动全域抑制!最高功率!”
话音落下,低沉的嗡鸣从墙壁里、天花板里、地板下同时响起,整座设施都在痉挛。
空气变得像凝固的胶水一样黏稠。
A的胸口开始发闷,呼吸变得滞涩,但她面色如常,将所有异样压进呼吸的缝隙里,仔细而彻底地隐藏起来,没有显露分毫,只不动声色的攥紧了榆的手。
这抑制器只对异能者生效——而对异能者来说,那压力足以碾碎大多数人的意识。
榆却笑了。
笑声很轻,优雅悦耳,但在枪声停歇后的寂静里清晰得是个噪音。
“K号设施,整栋楼都是限制器,”她开口,用着宽容长辈对不懂事的幼童进行教育的口吻说:“我明白的,是要我变成手无寸铁的可怜人啊……可这怎么能行呢?”
她歪了歪头,黑色火焰在她身后安静地烧,“所以来的路上我稍微做了些小破坏,顺带自我进化了一下。短暂行动还是可以的——毕竟,猫抓老鼠,总要双方都能跑,才有趣,对不对?”
话音落下的瞬间,榆抬起了手。
A猛地闭上了眼睛。
少年明明不是攻击的姿势,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是随意地向侧面一挥——像拂开面前飘来的灰尘那样轻描淡写。
可距离最近的两名士兵,身体却瞬间开始改变。
“哒。”
这是黏腻又爽脆的声音,像折断一根新鲜饱满的芦荟茎秆在周遭荡开。
随后,「重新排列」开始了。
四肢脱离躯干,在空中旋转、交错、重组,像被无形的孩童摆弄的积木。
那两名士兵根本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反应停留在“准备射击”的指令上,意识还困在“目标抬手”的瞬间。
回过神时,他们的眼前是一些热气腾腾的、鲜红的漂亮东西。
手臂接在了腿上。头颅嵌进了胸膛。脊椎弯成诡异的圆弧,内脏从胸腔滑出,悬在半空,由纤细的血管连着,还在规律地搏动:他们被拼接在了一起。
肢体与器官缠绕成一个倒置的“8”字,在天花板下方缓慢旋转——那是一个由血肉构成的莫比乌斯环。
榆仰头观赏着自己的杰作,眼神温和得不可思议,是小女孩在水族馆的海底隧道里仰望鱼群时会有的、憧憬而专注的神情。
那两个人,依然活着。
士兵的同僚们甚至能听见对方自喉咙里挤出的、被扭曲气管压扁的呻吟。
已经根本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而是什么从另一个维度漏过来的、关于痛苦的原始回响。
榆全然不在意那些惊恐的视线,抬手像摆弄宠物般揉着A的头顶,吟唱般开口:“由两根原始心管畸变重组……”
没头没尾的话语,然后,所有人看见少年用拇指拨弄着A剧烈颤抖的睫毛——一下,又一下,漫不经心,像在把玩什么易碎的小玩意儿。
在发觉对方即使恐惧到骨髓里也不敢甩开这触碰时,少年肉眼可见地心情变好,甚至嘉奖般拍了拍A的背。
然后,榆抬起头,温和看着他们,语气轻柔得像在讲解生物学标本:
“人类的心脏,就是由一层肌肉——心肌带——像莫比乌斯环一样卷曲而成的。你们看……”
她顿了顿,满足地叹息:
“多漂亮啊。”
下一秒,那个由二人组成的艺术装置停止了搏动。
庞大结构中心,两颗渺小的心脏同时裂开,血液涌出,淅淅沥沥地嗒啦在地。
室内下起来一场红色的雨,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血腥味的恐惧灌满了整条走廊,在这遍地艳红之中,榆轻飘飘感喟道:“真让人艳羡。”
她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A的睫毛。
栗发的女人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睁开眼,却始终不敢抬头,不敢看那个悬在天花板下的巨大装置。
就在这片死寂里,一个身影动了。
站在队伍侧后方的一名士兵,他的动作和其他人的僵硬不同,带着一种诡异的流畅。
他抬起右手——那只手从手腕处自行脱离,由一根极细的血线连着,像提线木偶的肢节般绕过同伴的身体、悬浮的子弹和那微妙扭曲着的空气,悄无声息地滑向榆的视野死角。
那只手,手里握着一把特制匕首。
刀身刻着复杂的银色纹路,是抑制器的近战版本。
理论上,只要刺进异能者的身体,就能瘫痪能量循环,让目标暂时变成凡人。
匕首的轨迹精准,直指榆的后心。
“不要!!”
余光注意到偷袭者的动作,A喊出声,好像不是思考后的判断,而是什么更深层的、她本人也没察觉的冲动。
然而,榆只是安抚般拍了拍A的后背,随后,那把匕首刺穿了她的白色实验服。
刃尖从榆胸前透出来,带出一小蓬血花,黑色火焰在她身侧猛地停顿。
时间凝固了几秒。
少年阖上眼,身形静了一瞬。
随后,榆低下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刀尖,缓缓地掀起了眼睫。
然后她笑了。
笑容里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孩子发现新玩具的喜悦。
“我喜欢你的能力啊。”
她轻声说,声音里甚至带着赞叹,紧接着又无奈地笑了:“不过你是新来的啊,亲爱的。看起来对我的异能力并不熟悉。”
“咔哒。”
说话间,少年脸上忽然突兀地绽开黑色裂痕,像一件被失手摔碎的精致瓷偶。
这似乎是胜利的征兆。异能者士兵脸上掠过一丝松动的神情,仿佛看见了任务完成的曙光。
然而,
“你这个蠢货!!”
他听见指挥官绝望大骂道。
那位异能者士兵全然不理解现状。
在他认知里,自己只是执行了最基本的任务:制服、镇压、让失控的实验体恢复“安全状态”。
匕首刺入的触感,异能抑制器启动的嗡鸣,一切都符合操作手册的流程。
然后下一秒,他明白自己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收不回去自己的身体了。
随后,在极度的惊恐之中,异能者士兵握匕首的那只手,那只由血线连接、悬在半空的右手,突然剧烈痉挛起来。
血线开始膨胀扭曲,像被注入了过多的墨水般变成深黑色,然后顺着那条连接线一路蔓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向他的本体。
士兵想切断连接,念头刚起,手指却已不受控制。
太晚了。
黑色已经抵达手腕、手肘、肩膀——躯干、头颅、双腿。
整个过程不到须臾,他的身体就像被无形的手揉捏的面团,开始变形、拉伸、扭曲,最后“啪”一声被整个拍在旁边的金属墙上。
身体在墙面上被涂抹铺展开,骨骼碎成细密的纹理,肌肉化作浓稠的颜料,血液泼洒出抽象的色块。最终留在墙上的,是一幅由人体构成的、充满痛苦美感的壁画,人们还能看见异能者士兵最后的表情:
那双瞪大的眼睛里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与不解。
壁画上的骨骼缺失了一部分。
指挥家榆小姐握着那根缺失的肋骨,优雅地在半空画出圆弧。
灯管在这一刻齐齐爆裂。
所有照明设备在同一瞬间粉碎,玻璃碎片如雨落下,在最后的余晖里闪着细小的光。
暗色涌上来,渐次地昏昧中只有榆身后的黑色火焰还在烧,在绝对的黑暗里勾勒出她影影绰绰的轮廓。
然后,在狂欢的警报声里,光彻底熄灭之前,所有人看见——
沈庭榆的外形开始改变。
她漂亮的手指从指尖开始分离,关节处裂开细小的缝,皮肤与肌肉被无形的丝线切割、拉开,露出底下苍白的骨。
那些分离的部件没有掉落,而是由纤细的、与方才那位异能者士兵如出一辙的血线连着,悬在半空。
血线如蛛网蔓延,将她整个人变成一具悬浮的、由血丝操控的木偶。
而她的表情,自始至终平静得可怕。
“感谢你们的哀嚎声。”
榆开口,声音在警报的间隙里清晰传来,微哑又欢愉。
“成为我们舞蹈的绝佳伴奏。”
她抬起已经分离成五个独立部件的右手,血线在指尖轻轻一勾。
走廊里,除A和榆以外所有还能站着的存在,在同一瞬间开始扭曲。
手臂脱离肩膀,腿部滑离躯干,头颅从脖子上滚落,但所有部件都没有掉落。
它们被看不见的力量吊在半空,提线木偶般,随着榆指尖的微动,开始缓慢地、僵硬地…舞蹈。
悬浮的子弹像是精致的舞台装饰,随着数十具被拆解的人体部件在黑暗与火光中旋转、交错。
金属外壳反射着黑焰的光,流光又溢彩,璀璨闪烁成一小片星海。
逝者的头颅在空中转动,眼睛瞪大,眼珠随着半空中那根肋骨指挥棒的轻点而移动,嘴巴被操纵开合,无声合唱着。
这里像是某个荒谬怪人开办的马戏舞台,正在进行一场诡异的谢幕演出,而唯一能够欣赏这出剧目的少女欢笑点评着:
“这可比警报声有趣多了。”
然后——
她打了个响指。
人体部件如雨落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黑暗彻底吞没一切。
只有榆身后那团黑色火焰还在烧,像这里唯一还能够睁开的眼睛。
*
A的眼前是一片黑。
不是闭眼的黑,是光线被彻底剥夺后的、纯粹的、厚重的黑。
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手腕上那只冰凉的手还握着她,力道平稳,没有抖。
鼻尖是浓稠的血腥味,混着金属燃烧的焦臭、人体组织的甜腻、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仿佛空间本身被什么污染撕裂造就的臭气。
那味道浓得几乎有了重量,压在她的舌根,让她想吐。
她的腰被人扶住:社交舞蹈里那种标准的、保持距离的扶持,一点一点地,她在黑暗里被榆带着走,脚步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靠在身边人的胸前。
她能感到对方胸口的湿润。
那是血。
A能想象这样的场景:温热的、粘稠的红色液体浸透了榆的白色实验服,透过薄薄的布料渗到她身上。
绝对已经分不清是榆自己的血,还是刚才那些士兵的血,又或者两者都有?那把匕首确实刺穿了她,A看得清楚,但A不知道那伤口现在怎样了,不知道榆是否在流血,是否在疼,是否……
是否根本不在乎。
榆越来越强了,
A沉默地想。
抑制器对她来说越来越……无效。不,不是无效,是她在“进化”,就像她自己说的。
她在学习,在适应,在用这个世界的规则当燃料,结果要烧出连这个世界都无法理解桎梏的火。
但她清楚——A比谁都清楚:
榆现在其实撑不了太久。
那些分离身体的把戏,那些操控血肉的表演,那些漠视物理法则的狂妄……每一样都在消耗着什么。
那并非体力或者能量,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A曾在某份实验记录里瞥见过一段模糊的推测:RSK1116的力量太过超脱,可能不仅仅是「异能」或「特异点」,而是涵盖了某种「权限」,每次动用这种「权限」,都在微妙地改写她与这个世界之间的关系。
记录里还提到,无论支持「观测者效应坍缩假说」还是「衰变程序假说」的学者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世界存在着某种法则(或是某种存在),持续地排斥她(或者说自「任意门」之内出现的事物——包括「任意门」本身)在此存在的根本概念——
如同那些自门后出现、72小时内必然损毁的异界物品一样。
据观测,现阶段榆过度使用力量只会诱发自身躯体的崩解,让她丧失行动能力。
然而没有人能断言,她今后的演变究竟会走向何方。
A的唇逐渐抿紧。
接下来,在少年掐着某种倒计时做完她想做的事后,她会被镇压,被关回收容室,注射更高剂量的抑制剂,被更严密的监控。
而A自己…不知道会怎样。
A也不知道她的家人会怎么样。
黑暗里,她听见榆在哼歌。
那是一首旋律简单的、欢快的曲子。音节跳跃,节奏轻快,在每个音符的转折处都带着细微的上扬,像孩子在生日会上拍手笑。
不……不对,那就是……
《生日快乐》歌。
A的身体僵住了。
所有人都死了吗?那些部队成员…?
她的大脑机械地转。
不,不可能全死,总该有人逃了,总会有人去报告了,总有人理应……
可这“理应”之后的事情,A想不下去了。
因为那毫无意义。
人不能把“如果”当作现实,不能将“应当”与“要是”同实际混淆。
所以这种畅想毫无意义,因为血淋淋的事实就横陈在A眼前——
这支武装部队的人都死了。
于是A沉默着,半晌,又泛起一丝疑惑。
榆为什么此刻会唱这个呢?
在这黑暗里,在血泊中,在一地残肢的走廊上,哼生日歌呢?
就在A分析时,好似无边的墨色里,榆的声音忽然贴到了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告诉你一件事。写进报告里,或许他们能免了你的惩罚——毕竟他们会认定,你更深一步地靠近了我,觉得你对我很重要。又或者……觉得这信息,相当有研究价值。”
榆轻笑一声,音色像羽毛那样轻搔着A的耳际:
“以后啊,要是你的家人要受苦,你大可以试试和他们以死相逼。多有趣啊。毕竟你也不能总赌,我是否会看心情,像上次那样跟着R回去,换你家人安康,对不对?”
A的身体开始发抖。
榆的声音里渗进一丝深意,像是在分享一个真正有趣的秘密:
“那件事是——”
“在我的世界,我的生日,就是11月16日喔。”
〖***〗
横滨的午后氤氲着一种粘稠而无趣的倦怠。
黑发少年斜靠在一间狭窄老破的安全屋旧沙发上,指尖懒散地划过掌中那块罕见的触屏手机。
这物件是前些日子外勤人员从敌对组织的研发部搜刮来的战利品,那人拿在手里端详半天,最后随手丢给了当时正沉默倚在墙边的他。
彼时太宰浑身浸着未干的血迹,脸被半边绷带遮着,露出的那只鸢眸色泽像潭被腐烂枯叶铺满的死水。
夕阳余晖斜照进来,外勤人员盯着他看了许久,莫名打了个寒颤,恍惚觉得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并非是个活生生的14岁少年,而是什么被迫游荡在世间的亡灵。
他左思右想,想着首领如今终日卧病不起,大抵不会在意这种琐碎,便将东西抛了过去。
“你留着玩吧,”外勤人员丢下这么一句,犹豫半晌,又唏嘘着对少年做出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无奈的宽慰:“……小孩子活的开心点。”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太宰注视很久对方远去的背影,随后垂眸,用那双了无生气的眼睛注视着掌心那台乳白色的长条装置。
他认得这是什么——相当罕见的触屏手机,过去只在海外组织的实验室里见过实体和概念说明书。
少年最后将那部手机随意地放在了风衣口袋里。
彼时已经是三个月之前。
*
今天发生了件对里世界乃至整个横滨都堪称浩荡的事——
Port Mafia的首领死了。
临终遗言,是让昔日的专属侍医森鸥外继任首领之位。
而少年太宰治,则成了这份遗言的公证人。
森先生现在一定在急着找我吧~
太宰随性地想,身体却依旧懒散地陷在沙发里,丝毫没有要动弹的意思。
窗外斜阳将浮尘镀成金屑,在他鸢色的眼底投下薄薄一层浮光。
手机里没有任何情报。
它的研发者大概无聊透顶,才造出这么个玩意儿,内置功能少得可怜:电话(联系人列表是空的,没有电话卡,依据记忆中说明书的内容,太宰判断它根本无法拨出任何号码)、邮箱、应用商店(只能下载各式游戏)、相薄、相机(因摄像头损坏而无法使用)。
比起通讯工具,这更像台游戏机。
想来这也是那位外勤人员随手就能给他的原因之一。
端详片刻手机底部看起来是充电部位的插口,太宰漠然评价:「要充电也很复杂麻烦。」
就在他准备将探索后发现的第二个无聊消除游戏拖进回收站时,屏幕右下角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个新图标。
没有下载提示,也没有安装进程。
就像它本就该在那儿,只是此前一直被某种无形之物遮掩着,此刻才骤然“显现”出来。
那图标简洁到近乎简陋:一个纯黑方块,中央用白色线条勾勒出模糊的人形轮廓。
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更像某种抽象的符号。
应用名称为:《养榆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