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篝火夜话 距公审，还 ...
-
距公审，还有八日。
“驾——！”
蓝兔一声清叱，两匹白马昂首奋蹄，拉着车厢如离弦之箭窜出。车轮碾过黄土路，滚滚烟尘在身后拖成一条长龙。
日头西沉时，三人寻了片林间空地歇下。
篝火燃得正旺，火星子在夜风里打着旋儿，升成一簇簇碎金散入黑暗。三只山鸡架在火堆上，油脂落入火中，“嗞啦”一声，腾起一股焦香。
逗逗蹲在火边，手里翻着树枝，时不时凑近烧鸡闻一闻，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金黄的表皮已经裂开几道口，露出里面嫩白的肉，汁水顺着纹理往下淌，滴进火里“嗞嗞”作响。
“真香啊……成了成了，肯定成了！”他实在忍不住，伸手去撕。
“嘶——”指尖刚碰到鸡皮便烫得缩回，他鼓起腮帮子对着手指猛吹几口气，不死心地再度伸去，飞快揪下一片肉塞进嘴里。
“烫烫烫……”他龇牙咧嘴，肉在口中滚了两圈。
蓝兔坐在篝火另一边，手里擎着两只，看着他那副猴急模样，唇边漾开笑意：“慢点，白天又不是没吃饭，还差这一口？”
“那能一样吗？”逗逗一边嚼一边愤愤不平，“干粮嚼着跟啃木头似的，这才是人吃的东西！”
蓝兔摇了摇头，转头看向靠在树干上的人。跳跳阖着眼，火光在他侧脸明明灭灭。她放轻声音唤了一声：“跳跳。”
那双桃花眼缓缓睁开，神情淡淡，接过烤鸡时微微颔首。他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提不起兴致。
逗逗已经啃完大半只，手指上沾满了油，脸上的满足藏都藏不住。
蓝兔撕下一片皮，嚼了两口，酥脆在齿间迸开，她望向远处的山影，正色道：“我们已经到情人涧了。灵犀果明夜成熟，和白日都歇一歇，养足精神，好好备战。”
跳跳咬下一块鸡肉，问道：“逗逗，灵犀兽是怎么回事？”
逗逗埋头啃得正香，闻言含混地嘟囔了几句，听起来“咕噜咕噜”一串。跳跳和蓝兔对视一眼，齐齐露出茫然的神色。
蓝兔忍笑道：“逗逗，你先咽下再说。”
逗逗一愣，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使劲嚼了两下，咕咚咽下大口肉，才清了清嗓子：“《山海经》里说，灵犀兽是由取果之人的执念所化，还会吞噬葬身此地者的怨念。它会攻击人，眼睛能唤起心底最恐惧的画面，把人活活困住。”
“怎么破？”跳跳问。
逗逗又咬了一口肉，嘴里含混起来。跳跳眼疾手快，一把夺过烧鸡：“说完再吃。”
逗逗手一空，气鼓鼓地瞪着他，哼道：“要我帮忙还不给吃，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跳跳举着烧鸡晃了晃：“好逗逗，你先说完，我这份也给你。”
逗逗眼睛一亮，又警惕地眯起来：“我吃了你吃什么？蓝兔肯定要拦着，我才不上当。”
蓝兔笑出声：“逗逗，他心急，你就先说吧。”
“蓝兔，你就向着他！”逗逗双手抱胸，别过脸去，眼角偷偷瞄着烤鸡，“哼，要不是看你身上有伤，我才不跟你一般见识！”
随即，他正色道：“之前和木槿翻书，上面说：灵犀兽在幻境攻击时，得一直盯着你。只要它一转头，幻境便散了。破解的法子有两种，要么等它自己走，要么自己挣出来。要是能自己挣出来，往后它就再也困不住你了。”
跳跳又问：“那灵犀果的幻境呢？”
逗逗抹了把嘴角的油，神色凝重了几分：“那个可比灵犀兽凶多了。灵犀兽只是赶人走，天一亮它便歇了，幻境自然解开，可那时果子也枯了。但灵犀果的幻境，只有一条路：闯过去。闯不过去，人就永远陷在里面，变成执念被灵犀兽吞掉，反倒让它更强。”
蓝兔咽下鸡肉：“灵犀果不是九十年一熟吗？怎么三十年前采了，如今又有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逗逗伸出两根油亮的手指一晃，“灵犀果两枚并生，错落成熟。三十年前被采走一枚，如今剩下的是最后一颗。”说完，手掌朝跳跳一伸，“话讲完了，把鸡还我。”
跳跳将烧鸡递回，逗逗接过来狠狠咬了一大口。蓝兔咽下口中的肉，望向篝火，平静道：“既然如此，明夜我……”“我去摘果。”跳跳截断她的话。火光映在他侧脸，眸中烧着一团执拗的火。蓝兔一愣，随即摇头：“跳跳，我们三人中你执念最深。灵犀果的幻境会放大它，困住你。我牵挂少，胜算更大。”“这本就是我该还的债，怎能让你去冒险？况且，她为我闯心魔幻境，我也为她闯一回，这才公平。若取不到，我便陪她一起睡下去，倒也不算最坏。”
“你说什么？”蓝兔眉心一蹙，“希望就在眼前，你怎能说这等丧气话？若是虹猫在，他也绝不会同意。”
逗逗嘴里还塞着肉，放慢了咀嚼，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跳跳垂着眼，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唇抿得发白。
“蓝兔，你拦不住我。”他声音低哑，“就算你不同意，我也会想尽办法去取果。若我不能亲手取到……这辈子，我不会原谅自己。”
逗逗手里的烤鸡“啪嗒”掉在地上。他慌忙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嘴里嘟囔着：“没事没事，还能吃，还能吃。”
蓝兔望着跳跳。篝火噼啪炸开一朵火星，她心头随之一颤。她想说“你这是去送死”，想说“白薇不会希望你这样”，可那些话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太了解他了。他这个人，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要把墙撞穿。
她指尖冰凉，掌心却渗着汗。
她不忍心看他去送死，也不忍心看他在自责里熬一辈子。
可她又拿什么拦他？
跳跳缓缓抬起头，看进蓝兔眼里：“蓝兔，我太累了……真的……撑不住了……”攥着烧鸡的手微微发白，喉结滚动了数次，“蓝兔……求你了。”
最后三个字落入夜风，篝火猛地矮了一截，又晃晃悠悠地窜起。火星子打着旋儿升入黑暗。
逗逗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跳跳。那金黄焦脆的鸡皮，突然变得索然无味。
蓝兔心头猛地一撞。她见过他嬉笑怒骂，见过他冷厉拼杀，甚至见过他满身血污咬牙硬撑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这般，一个骄傲到骨头里的人，碎得这样卑微。
她猛地别过脸，不敢再看那双眼睛。仿佛多看一眼，自己也要跟着碎。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良久，她咬住嘴唇，叹了口气，声音涩得像含了沙：“……何苦呢。”
“这鸡盐放多了，烤咸了。”逗逗突然嘟囔一声，皱着眉使劲嚼了两下，又“呸”地吐出来，“肉老得像啃树皮，噎死个人。”
蓝兔终于抬起眼，目光撞上跳跳那双烧着执念的眼睛。篝火爆开一朵火星，映得她眼眶泛红。
“明夜，我和逗逗缠住灵犀兽，你去取果。但有一个条件。”
“你，必须回来。”
“我们……还有白薇，都在等你。”
“嗯。”跳跳垂下眼，盯着手中啃了一半的烤鸡。汁水滴在火边，嗞的一声，腾起一小缕白烟。
蓝兔见他一动不动，轻声问：“怎么了？”
风穿过林梢，篝火被压得矮了一截，又晃晃悠悠地窜起来。一根树枝被烧尽，火星暗了又亮。
“……多谢。”
跳跳仍低着头，火光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薄金，看不清神色。
逗逗一愣，咀嚼的动作都停下了。
蓝兔鼻尖一酸，眼眶更红了，唇角却扬起欣慰的笑意。她将手搭在跳跳肩上，声音温和：“你帮我们挡过多少刀？如今我们帮你摘一次果，有什么好谢的？何况白薇也是我们的朋友，就算你不采，我们也会采。”
跳跳感受到她掌心传来的支持，握着烧鸡的手指倏地收紧。篝火噼啪炸开一朵火星，映得他眼眶泛红，随即被垂下的眼睫遮去。
逗逗把最后一块骨头扔进火里，勉强咽下口中的肉：“行了行了，说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回去多给我整几只烧鸡实在。”
跳跳默默将啃剩的半只烤鸡递过去。
逗逗眼珠一转，撇嘴道：“谁要吃你吃剩的？少来这套！回去得给我补十只……不，二十只！少一只我跟你没完！”
跳跳唇角一勾，咬了口烤鸡。肉香在齿间化开，他正要再咬，耳尖倏地一动。
他不露声色地朝那方向瞥去，一道黑影掠过。随即把烤鸡递向逗逗：“我去方便一下，帮我拿着。”
逗逗盯着那只金黄焦脆的烤鸡，咽了咽口水，不情不愿地接过来：“能看不能吃……”却凑上去深深吸了一口。
蓝兔唇角勾起，摇了摇头。
跳跳扶着树干站起身，脚步虚浮。
月光透过叶隙洒落，散成点点寒星。
跳跳脚步一收，侧耳凝神，四下只有风穿草丛的窸窣声。确认无人尾随，他才借着树影的掩护绕了半圈，闪身靠在一棵老松后，背抵树干，从怀中摸出竹哨，轻轻一吹。
一只灰鸽穿枝而来，落在他指尖。
跳跳取下信筒中的纸条，借着月光快速扫过。瞳孔骤然一缩，指节微微发白。他将纸条凑近月光，又看了两遍。五指一收，纸条被攥成一团。
丁魁不见了。
夜风穿过林间，沙沙作响。他靠着树干，闭着眼，脑海里飞速翻转过一个个可能。
监察司高手如云，若沈清澜要暗中转移丁魁，并非难事。可她到底想做什么？
他心头一凛，霎时睁眼，眸色精光乍现：“公审？”
他唇角缓缓勾起。内力一吐，掌中纸碎成齑粉。手指张开，细屑从指缝间簌簌飘落，混入夜风，顷刻无踪。
“想用丁魁堵住我的嘴？”他仰头望向夜空，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双眼映得冷冽如霜，“我等着。”
他缓步走回篝火边，脚步比离开时略显沉重，脸上的神情却收得妥帖。
“怎么去了这么久？”蓝兔手里擎着烤鸡，见他回来，递了过去。鸡皮上的油光在火边泛着琥珀色。
“去的远了点，顺便看看周围有没有野兽。”跳跳随口应道，接过烤鸡，在原来的位置坐下。
逗逗正用树枝拨弄着木炭，口里念叨着：“这块怎么没烧透？”
跳跳低头咬了一口烤鸡，眉心一蹙，随即又松开。肉香在齿间漫开，他却像嚼着一块木头，半天没有下咽。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却没有焦点。
蓝兔等了许久，见他仍没有动作，轻声唤道：“跳跳？”
跳跳眼睫一颤，回过神来，含混地“嗯”了一声，这才慢慢咀嚼起来。他从袖中探出手，拧开水壶，指尖在壶口停了一瞬，才就着水咽下。
蓝兔看着他喉结滚动，咽下那一口，随即垂下眼，掩去眼底神色。
逗逗偷偷瞄了他一眼，咽了口唾沫，伸手拨了拨篝火。火星子噼啪溅起，散入夜色。
火光把跳跳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手里的烤鸡越啃越慢，渐渐歪在树干上。烤鸡从松开的手指滑落，骨碌碌滚进草从。他头一偏，已沉沉睡去。
逗逗盯着那只烤鸡，咽了咽口水：“可惜了……”
蓝兔望着跳跳苍白的侧脸，轻声问：“这药能撑多久？”
“放心，我下的麻沸散足得很，够他睡到。”逗逗拍了拍胸口，随即眉头一皱，“只是……蓝兔，等这家伙醒来，怕是要翻脸。他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翻脸就翻脸。”蓝兔把外衫解下，轻轻披在跳跳身上，“只要能保他一条命，什么都值。到时候你只管把责任推给我，就说是我逼你下的药。”
逗逗弯腰把跳跳的身子扶正了些，叹了口气：“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