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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谎言 玉蟾宫,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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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蟾宫,房中。
蓝兔正低头绣着一枝白梅,针脚越走越乱。指尖一滑,针尖扎进皮肉。她轻轻“嘶”了一声,低头看去,指腹已渗出一颗血珠。她将指尖含进嘴里,目光落向窗外。
“蓝兔。”
她一愣,转头望去。跳跳从廊下缓步走来,青衫被风撩起一角。步子比平日慢了些,脸上仍还是那副散漫的神情。
“跳跳!”蓝兔一喜,放下绣绷起身迎上,伸手扶住他胳膊,“你方才去哪里了?怎么也不说一声?身上还有伤,大伙儿都担心你呢。”
“去见了个朋友。”他唇角一弯,从怀里摸出一卷纸递到她面前,“瞧瞧,这是什么?”
蓝兔扶他在凳上坐下,才接过图纸展开。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手指微微一颤。
“灵犀果……”她声音发紧,眼眶倏地泛红,“是灵犀果的图?你怎么拿到的?”
跳跳忍下腰间钝痛,眉心一松,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以前在魔教的时候,我顺手救过一个被追杀的朝廷密探。那人是监察司安插在江湖的眼线,身份不能暴露。后来他升了职,欠我一条命。这次我通过旧日途径联系上他,他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把残图的副本抄了一份给我。”说话时,右手按了按左腕那道旧疤。
蓝兔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想起他在魔教混迹十年,三教九流、黑白两道,哪一路没打过交道?这点惊讶便化作了然。可转念一想,虹猫千里赶赴京城寻沈徵都一无所获,跳跳怎会这般轻易拿到残图?更何况那人,竟愿冒这般大的风险出手相助。
她蹙起眉,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他开了什么条件?”
“条件?”跳跳笑了一声,“没有没有。那人欠了我个天大的人情,如今这是还债呢。”他指尖蜷了蜷,收进袖中。
蓝兔瞥见那只蜷起的手,心头一紧,问道:“那人叫什么?”
“是个秘密。总得替人家护住身份。”
“你怎么联系上他的?”
跳跳抬起头,直直看进她眼里:“蓝兔,你审我?”
蓝兔一怔:“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语声渐软,“我只是担心你……”
跳跳转开目光:“对了,虹猫呢?怎么这么久不见他了?”
蓝兔神色一僵,垂下眼:“他呀,说是有些事,办完就回来。”
话一出口,她心底泛起一阵酸涩。早知跳跳有本事拿到残图,当初便不该瞒着他,虹猫也不至于白跑一趟。
她叹了口气,低头看向图纸。
跳跳目光落在她手中崭新的纸卷上。他回来前特意找人临摹了一份,真迹仍在自己手中。
忽然,几滴水珠滴落在纸卷上,晕开墨痕。
“蓝兔?”跳跳一愣,那副散漫的壳子终于裂了道缝,声音里透出几分无措。
“没事。”她飞快抹掉脸上的泪,抬起头时已牵起嘴角,“我只是……太高兴了。”复又低头看图,“四月十二?还有三天便熟了。这日子太紧了。”
她抬眸看向跳跳:“我来安排,你且安心歇息……”
“我要去。”他声音淡淡,目光凝定。
蓝兔见他心意已决,叹了口气。她早料到会是这般结果,心底却仍存着一丝侥幸。正要开口,目光扫过他腰间,瞧见青衫上那片暗痕,当即蹙紧了眉。
跳跳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神色一僵,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袖子,恰好把那片暗色遮住。
“跳跳,我看看你的伤。”
跳跳扶着凳子站起,顺势侧了侧身,挡住腰间的血色:“没什么大碍,取果要紧。”
“不行,我一定要看。”
廊外的风穿堂而过,扬起青衫一角。跳跳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映着日光,另半边沉在暗影里,连唇角的弧度都看不分明。他见蓝兔神色郑重,心知若不依她,怕是出不了玉蟾宫的门。喉结滚了滚,半晌才挤出一个“嗯”字。
蓝兔舒了口气,转身吩咐宫女去请逗逗。待宫女领命去了,她伸手扶他手臂时,触到绷带上的潮意,不由一僵。
“白薇要是知道你这般不爱惜自己,定会心疼。”她扶着他往卧房走。
跳跳脚步一滞,靴尖在地上碾了碾。他垂下眼,望着地上的影子:“若是还能让她心疼,这伤也没白受。”
蓝兔喉间一哽。两人默默走了一段路,快到卧房门口时,跳跳忽道:“去她的卧房吧。”
蓝兔一愣,随即恍然。他不愿让苏白薇瞧见他的伤,哪怕她如今还在昏睡。
她鼻尖一酸,应道:“好。”
苏白薇的卧房里光线柔和,帘栊半卷,空气里浮着一缕淡淡的药香。蓝兔将跳跳扶到床沿坐下,帮他褪去青衫。衣料摩擦间,跳跳眉心一蹙,随即又舒展开。
蓝兔弯下身,拿剪刀小心剪开渗血的绷带,一层一层慢慢拆解。最后一圈滑落时,那道狰狞的伤口赫然显露,皮肉翻卷,伤口边缘泛着异样的潮红。她指尖一颤,眼眶瞬间泛红,眸中漫上一层水光。
“很疼吧?”她声音发哑。
跳跳转头望向窗外。
窗外竹叶被风刮得簌簌作响,一片叶子拍在窗棂上。
“小伤,死不了。”他扯了扯嘴角,漫不经心道,“以前更重的伤都受过。”
蓝兔停下手,抬眼定定望着他:“你到底……去做了什么?”
跳跳依旧望着窗外,不耐地嗤了声:“都说是见了个朋友,你怎么偏不信。”掌心早已攥出了汗。
蓝兔想再追问,话到嘴边,瞧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又咽了回去。她垂下眼,目光落在那翻卷的伤口上,鼻尖一酸,叹了口气:“好,我信。”
跳跳喉结滚了滚,一股酸涩涌上来,眼眶发胀。他咬紧牙,忍了回去。
廊外传来脚步声。
逗逗提着药箱疾步赶来,木槿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视线齐刷刷落在那道青衫身影上。
“好你个跳跳!”逗逗瞧见他腰间的伤,眼睛瞪得溜圆,几步抢到跟前,搁下药箱,“才出去一趟,怎么又伤成这样?”
木槿盯着伤口皱了皱眉,无奈地摇摇头,打开药箱。
“我去取灵犀果残图了。”跳跳脸上重新挂起散漫笑意,仿佛腰侧的伤口不过蹭破了点皮,“就在蓝兔手里。”
木槿手中药瓶陡然脱手,“啪”一声摔落在地,咕噜噜滚到床脚。她浑然未觉,怔怔望着蓝兔从怀中取出图纸。
逗逗也愣住了,半蹲的身子僵在原处,手指还悬在跳跳伤口上方。
蓝兔将图纸递来。木槿双手接过,指尖发颤。
瞧见“灵犀果”三字的瞬间,泪珠“啪嗒”掉落。她连忙将纸卷挪开,生怕泪水晕开墨迹,模糊了字迹。
逗逗起身,凑到木槿身旁细看图纸,目光顺着图中山脉纹路缓缓移动,口中低声念叨:“这里标着灵气汇聚之地……取果要在日出之前,需用玉器盛装……”他眉眼间喜色渐浓,“对,没错,就是这个路子。”
他重新站回跳跳身边,盯着他的伤口,皱眉道:“你这是去取图还是去拼命?”
嘴上埋怨,手下却轻。他从药箱里摸出一只白瓷小瓶,拔开瓶塞的瞬间,一股清凉的药香散开。浅绿色的药粉撒上伤口,粉末一触皮肉,跳跳腰腹猛地绷紧,牙关咬得咯咯响,却硬是没吭一声。
蓝兔瞧见他额角暴起的青筋,心知他忍得辛苦,却只能移开目光,装作没看见。
木槿看着他强忍的神色,心头一揪。她低头卷起图纸,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公子,那日……我错怪你了,是我太冲动了。对不住。”
跳跳一愣,嘴角扯出自嘲的弧度:“也不算错怪,本就是与我相关。”语气淡淡,却让三人心口同时一沉。
“公子,你也别太自责了。或许……或许……”木槿声音哽咽,“小姐的命数,就是这般不好……”
话没说完,跳跳五指猛地攥紧,指尖深深嵌进掌心。伤口被挤出血珠,顺着腰侧往下淌。
“跳跳!你做什么?”逗逗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使劲掰他的手,“快松开!”
跳跳咬紧牙,缓缓松开拳头,把脸偏向一边。
蓝兔盯着他紧绷的下颌,心中一酸。她定了定神,上前拍了拍木槿的肩,温声道:“别这样说。如今灵犀果已找到,便是有希望。”
木槿深吸了口气,拭去泪水,将图纸递还给蓝兔,声音还带着鼻音:“什么时候……去取果?”
“明日出发。”蓝兔将图纸收入怀中,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暂定逗逗、跳跳,还有我。木槿,你去吗?”
逗逗正给跳跳缠着绷带,闻言耳朵倏地一竖,手指慢了下来。
木槿眼底一亮:“可以吗?”
下一瞬,她眼睫一颤,眼底的亮光渐渐黯淡。她低下头,指尖勾住衣角绞了又绞。
“果图上说,到时还有灵兽守护。我不会武功,去了……只会拖累你们。”
逗逗悬着的心一沉,手下一重。
“嘶——”跳跳没防备,齿间漏出一声。
蓝兔和木槿目光齐齐转来。
逗逗动作一僵,耳根泛红,正要支吾着解释,跳跳抢先开了口:“刚刚动了一下,不小心扯到伤口,没事。”
逗逗暗暗松了口气,可下一瞬,他便觉得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几分玩味。他硬着头皮抬头,正对上跳跳那双桃花眼。那眼里神色微妙,嘴角噙着一抹促狭。他慌忙垂下眼,收尾包扎,手指却笨拙地打了两个死结。
“况且,”木槿的声音再次响起,“有神医在,我很放心。”
逗逗倏地抬起头,正撞进木槿的眼里。她站在门内,逆着柔和的日光,周身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逗逗耳根“刷”地烧了起来,一股热流从脖颈直窜头顶。他下意识挺直脊背,抬手在胸口拍了两下,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调:“放心,交给我就好!灵犀果的事,我比谁都清楚!”
拍完才觉手重了,他咬牙撑住,悄悄揉了揉胸口。
木槿点点头,又抹了抹眼角:“即便得了果,小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我留在宫里,去藏经阁再翻翻,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她早些醒来。还有……照顾她。”
跳跳半靠在床头,目光懒洋洋地扫过逗逗,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意:“说起来,七剑中好像只有神医是形单影只的了。”
逗逗正低头检查绷带的松紧,闻言动作一僵,耳朵泛了红。他偷偷朝木槿瞄了一眼,见她正背对着他收拾药箱。他飞快收回目光,正撞上跳跳似笑非笑的眼神,一张脸顿时红透。他慌忙低下头,又去摆弄绷带。
蓝兔站在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她唇角扬起,见药已换好,道:“跳跳,收拾一下,今晚好好休息。”
跳跳躺在床上,懒懒点了点头,阖上眼,像是倦极了。
逗逗拎起药箱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衣袍,故作赌气地哼了声:“再把伤口挣裂,下次再也不给你治了。”说完扭过脸,耳根的红晕却迟迟没有散去。
“知道了。”跳跳仍闭着眼,淡淡应了一声,嘴角却微微勾起。
房门被带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沿着廊道一路消散,最后融进风声里。
屋子里彻底静了下来。
跳跳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像真睡着了。但被面下,他的手指悄悄蜷起,一根一根,慢慢收紧。直到确认廊道里再没有半点声响,他才倏地睁开眼。
眸中的懒散碎了个干净,锐色闪过。
他撑着身子坐起,从袖中摸出纸和炭笔。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尖抵住纸面,沉吟片刻,手腕一动,落笔疾书:“有人借我与白薇造势,查出背后主谋……”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炭笔,从怀中摸出一枚竹哨,抵在唇边一吹。
片刻后,一只灰鸽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跳跳将纸卷塞进鸽腿上的竹筒,旋紧筒口,又在它背上轻拍两下。
灰鸽振翅而起,掠出窗口,在庭院上空盘旋一圈,越飞越高,没入云层。
与此同时,一只翅缘泛蓝的灵鸽从蓝兔房中疾掠而出,消失在另一片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