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问鼎中原始于此 满腔壮志过江东
...
-
“夏道友真的不再住几日了吗?两日之后便是我们这儿有名的百谷大会,届时定会十分热闹。夏道友留下,正好也可以感受一下我们这儿的习俗,让我们尽尽待客之道。这几日实在是匆忙,也未好好照顾道您。”
第十五日,夏潭为逢明彻底去除了身上的污秽。
没人知道她到底是怎样做到的,因为这几日她丝毫不像其他医者一般为其诊疗,只是给了逢家一味药方,嘱咐他们为逢明日日服用,而自己在逢家周围转悠,停留,转悠,停留……
所以起先人们都以为她是个庸医,觉着这就是一个假扮自己是希夷界的骗子,和那个老头联合,为了骗取逢家钱财罢了。还有逢府的侍从传来,说那味药里的药材只是普通的人参,灵芝什么的,普通的养神方子,并无稀奇。可偏偏逢父逢母相信极了她,居然真的让自家儿子日日服用了她给的药方。众人诧异——这莫不是什么妖女吧,竟然能让逢父逢母不顾一切听着她的话。
就在众人看热闹,互相对赌那妖女何时会被逢家赶出去时,逢明大病初愈的消息却先一步传了出来——
第七日,这逢小少爷竟然不再梦魇。
但这并没有打消所有人的疑惑与猜忌,有一部分人坚信,只是她运气好:
“不出三日,必然又会显出原样。”那人信誓旦旦地说。
但偏偏,三日之后,逢明长久未愈的咳疾竟然奇迹般地好了。
到了第十三日,这逢小少爷开始像正常人一样作息,饮食——
一场大病之后,竟然让逢明这样一个从小到大的病秧子,恢复如初。
众人膛目结舌,不知到底是逢明运气好,还是夏潭真的有本事。但无论怎样,所有之前质疑的人,一时之间全都闭了嘴,默不作声。
于是在第十五日,夏潭为逢明诊脉,确定了逢明再无大碍之后,就向逢家告了别,来到了炁河旁,准备动身离开。
这逢家是真的不舍,因为他们是真的感谢夏潭,感谢她不仅除了逢明身上的邪祟,还让他变成了一个正常人,一个健健康康的正常人。
“真的不必。”夏潭推脱道,“我已经叨扰很久了,再呆下去,不仅不妥,也让家人担忧。”
逢父逢母面面相觑,显然是为难又觉得可惜。但最终,逢父叹了口气,说道:“那就依着夏道友的意思,我们便不强留了。”
于是命人抬上来四口大箱子,一一打开后——
顿时让平日里荒凉的炁河便变得金碧辉煌。一旁的侍从见此,顿时不受控地倒吸了口气——这数量不多,却胜在质量啊。全是些平日里只在书上或是讲说里看到和听到的奇珍异宝。
逢父笑着说:“鄙人的一番心意,还望夏道友收下。”
夏潭原本只是打算象征性地看了一眼,谁知就是这一眼,霎时间,让她无意识皱了眉,凝了目光。
逢父与逢母对视一眼,而后逢母会意,命围在一旁的侍从全都退了下去,逢父这才解释道:“道友放心,知道一些寻常的物什入不了夏道友的眼,都是鄙人——”
逢父一顿。
因为他突然对上了夏潭抬眼扫过来的眼神。不知怎得,夏潭的眼神好像有一瞬间突然变得与以往都不同,让他竟有些发怵:
“都,”他不自觉地打颤,“都是鄙人平日的爱好,喜爱搜集些奇珍异宝。”他讪笑着,发觉自己无意识地低头想要避开夏潭的眼神:
“想着这些不落俗的东西,可能会进您的眼儿。”
全身冷汗。
夏潭静静看了会儿低着头的逢父,而后轻笑,扶起了逢父作揖的手:
“那既然如此,真是感谢您的用心了。”
逢父闻言,只是陪笑着。
于是夏潭盯着那几口箱子,走到了它们面前,开始垂眼打量着箱子里的东西。
不知为何,她的目光忽然变得狠厉,接着便拿出了把镶着红宝石的断刃。
她顿了顿,然后把刀刃放在在阳光下,眯着眼细细地端详了会儿。恰巧地是,刀刃打下的阴影为她的双眼遮住了烈阳。阳光刺射到断刃上,完好的部分反射出清冷的光,断裂的截面却吞噬了所有光线,与夏潭所看到的那一面刀刃一样,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像是一个戛然而止的故事。
夏潭扯了扯嘴角,眼神变得越来越冰冷,像是一口深潭,阴冷瘆人。
原来在这儿。
“这……夏,夏道友?”
其实逢父逢母只能看到夏潭的一个侧面,但又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夏潭摩擦着那块红宝石,用力越来越深,面上依旧冷漠,只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随后转身,对逢父逢母笑着说:“那我就拿这个吧,就当留个念想。”
“念想?”逢父逢母望着那把断刃,面面相觑,均是不解。但看着夏潭的神情,他们也无故地不敢再问些什么。
“好。”逢父点了点头,“道友喜欢就好,难道不用再挑选些什么——”
正当逢父说着,远方传来的声音却打断了他——
“等——等——我——”
众人一愣,随后转身,看到了一个墨绿色的身影朝他们奔来——然后半路还踉跄了一下。
逢父眯着眼,定睛一看,竟然是——
“周灏?!”
一旁跑来的周灏却是没有过多的精力回复他了,他撑着膝盖,低着头,喘着气,一头黑发也随着他的动作散了自己一身。随即他抬起了头,带着还在喘息的余音,笑着对夏潭作揖——
“夏道友,你也带我一个呗!”
周灏的声音爽朗清爽,他将及弱冠,气质也如春风般和睦。
周灏的脸型流畅,不是棱角分明的锐利,而是带着少年人未褪的温和,眉毛像是柔和的墨线,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下垂,笑起来时像是弯温柔的明月,瞳仁是清润的褐色,像是浸在泉水的玻璃,在阳光下显得通透温柔。他的身姿清瘦颀长,站在那里,像是一棵正在抽枝的白杨。
“你,你,周灏,你在这凑什么热闹?”逢父看着他就想起几日前的事,于是气不打一处来:“前几日的事儿,夏道友没找你算账,是她大人不记小人过,你现在又往上凑什么凑?!”
这周灏也不生气,依旧笑眯眯地给逢父补了礼:“逢大人,这夏道友都没说什么呢,你也不用着急吧?”
这可把逢父气笑了,指着周灏,刚要开始教训他,谁知——
“行。”
夏潭答应了。
于是逢父悬在半空的食指就尤为的尴尬,他放下了手,想说什么,但看到夏潭,却最终选择了缄默。
“但是——”夏潭又说,她将视线移到周灏身上:“你得给我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让我心服口服的理由。”
周灏闻言,愣了一瞬,却又很快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嗯……”他皱着眉,似是思考:“理由?”他默默地反问着这个词,理所当然到,好似他本就应该去往希夷界一般。
而后他笑了一声:“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他正视着夏潭的双眼,坦坦荡荡,一双明月般的眼眸盛满了清明:“夏道友有所不知,鄙人出生便是孤儿,自小在莲花村,便是吃着百家饭,穿着百家衣长大。
“莲花村的村民们不嫌弃我是一个没人要的野孩子,甚至大方地集资供我读书,让我得以有机会来到郢城。
“可我越读书,越是觉得自己无能。因为我发现,仅仅只是自己在郢城得到的知识和见解,并不能改变莲花村的处境。
“我必须再往上走,再往远处走,去学习到更多的知识,去实践更多的理论,才能知道莲花村到底适合什么,自己到底应该怎样做,才能回报村民们的恩情。”
周灏的眼神坚定,有一瞬间让夏潭晃了神,让她想到了自家的五师弟。
“啪啪啪——”
突然又传起了一阵鼓掌声,回头一看,竟是逢明笑吟吟地朝他们走了过来:
“说得好。”他赞赏地看着周灏:“有如此见解,果然是我熟悉的周兄”。
“你怎么出来了?”
逢父逢母均是不满。
“逢兄——”周灏作揖。
逢明回了他的礼,也向夏潭微微侧首。
“恩人离开,我怎么能不过来送别呢?”他转身,朝逢父逢母说道:“何况如今,我的身体早已大好,春风已然不惧了,父亲母亲。”
逢父逢母欲言又止,终是未说什么。
逢明又转身,面朝着夏潭与周灏:
“夏道友,周兄,此去一别,不知数年。”他顿了顿,而后眉眼一弯,含着笑意,此时的他痼疾烟消,像是正在伸展的青竹:
“特别是夏道友。此恩此情,重若千钧,纵万语千言,亦难表其一。”
逢明如释重负地笑了笑,眉眼是过往几年里从未有过的轻松:“其实在您没来之前,我以为自己都放弃自己了。”他的语气平淡,好似在诉说着一件日常小事,“这几年里,我常被梦魇缠身,痛苦不堪,想着也许是自己身体的老毛病,应该只是小事。
他迟疑了一下,继而笑着说:“可后来却像是被索命了一般。”他自嘲着,“有时候,半夜生出的念头,甚至连我自己都后怕。”
逢明顿了顿,然后带着释然道:“再然后,我开始精神不振,以为是自己这么多年身体孱弱的缘故。可后来,府上来遍了医者,全都是摇着头离开。我的一颗心,被提起来,又重重放下,提起来,又放下……然后到了最后,一颗心已然被摔得稀烂,一片死灰。”逢明温柔地看了眼自己的母亲,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笑着对夏潭说:
“可是是夏道友的出现,让我这颗心又活了过来。”
他灿烂地笑着,说这句话时,终于露出了一个十六岁少年有的明媚:
“我这才发现自己是多么懦弱,多么无知。
“我以为自己足够大度谦和,无论是对他人,还是自己,可结果呢?却是如此地自私狭隘。
“我以为自己的乐观,其实是逃避。
“而我以为的坦然,其实是失望。”
他喃喃自语,似乎是在讥讽自己的怯懦:
“将近一年了,我竟然才看到窗外的风景,感受到家人的良苦用心。”
逢明侧首,握住了父母的手。而后他转过了头,郑重地对夏潭作揖:
“真的,非常感谢您,夏道友。”
尾音一落,逢明便弯腰行了礼,一旁的逢父逢母也是,抹过眼泪,深深地向夏潭鞠了一躬。
夏潭扶住了面前人的手臂:
“此事本就是因为我们希夷界而出,我们来解决,自是理所当然。”
夏潭顿了顿,忽地侧眼望了逢父:“至于为什么缠上了逢少爷……”
逢父一愣。
她移过视线,对面前的人浅笑:“自是因为有人失职,我们也在调查这件事了。”
她慢悠悠地说。
“不久之后,便会有人来调查,届时,”夏潭意味深长地看了逢父一眼:“可要好好配合啊,逢老爷。”
逢父连忙回应:“那是自然。”
冷汗淌了一身。
夏潭走到逢父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用如此紧张。”
她皮笑肉不笑地引导着:“我既来了这,便有来的理由,不是吗,逢老爷?”
逢父对上了夏潭的目光,晃了神,忽然明白。
一瞬间,重担少了大半:“是是是,那是当然。”
夏潭轻笑了声。
然后她垂着眼,食指开始无意识地敲着佩剑。
“哒——哒——哒——”
她微微张嘴,好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于是重新抿紧。她的眉始终皱着,另一只手紧握着那把断刃,大拇指狠狠地摩擦着那块红宝石,好像是在提醒着自己。
须臾,夏潭突然放轻了一切动作,而后暗暗地叹了口气。
她抬眼,对逢家人笑了笑:
“我有东西要给你们。”
随后拿出了一块形状并非规则的墨玉——它静卧在夏潭掌中,像是一块浓缩的深渊。而只有在角度转换的刹那,才能瞅见那一抹幽光,但是倏然即逝,好似蕴藏着生命。
就连博闻广见的逢父逢母也惊叹于这块玉沉郁的质地。
“此物名为希声佩,是我自小便戴于身上的玉佩,能够辟邪消灾,吸收污秽。”接着她将此物递与了逢明——
“不必拒绝。”她拦住了逢明的推脱,将它放在了逢明手上:“放在逢少爷屋中即可。”她解释。
夏潭漠然片刻,之后笑着对逢家人说:“贪欲,人之常情,可切勿因此迷了眼又蒙了心。”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还是多多有些自己的思考为好。”
逢父对上了她的眼神,作揖,随后默默低下了头——此时并非胆怯,只是在漠然凝虑。
夏潭笑了笑,言尽于此。
炁河边忽地飘来了一阵大风,也将乌泱泱的一片黑云吹了过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是时候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