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博弈 ...
-
夏清圆蹲下身,手轻轻落在萧昀颤抖的肩膀上。
“殿下,”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措辞道:“皇后娘娘确实做了些错事,所以皇上罚她去大相国寺清净一段时日,好好反省。就像……就像你从前做错事,你父皇罚你禁足思过一样。”
她看着孩子眼中破碎的光,尽可能将残酷的现实包裹上他能理解的糖衣:“只要娘娘真心改过,皇上气消了,自然会接她回来的。”
萧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她:“真的吗?父皇……父皇没有废了母后?”
“没有。”夏清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废立皇后是国家大事,需有明旨公告天下。皇上至今未下旨意,皇后娘娘就还是皇后。”
这是事实,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安抚这颗幼小心灵的浮木。
萧昀的抽噎渐渐平息,只是肩膀仍微微耸动,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充满了挣扎与不安。
待哄睡了他,夏清圆才唤来锦娘,低声询问:“大皇子今日怎会撞见秋霜?”
锦娘垂首,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秋霜今日跟着花房的人,在御花园东南角摆弄新送来的山茶。殿下从资善堂下课回来,贪看园景,绕了远路,恰好从那条僻静小径经过……秋霜一见到殿下,便扑上来哭诉,说自皇后娘娘‘被废’以后,她在浣衣局如何被人作践欺辱……奴婢们一时没拦住。”
夏清圆眉心蹙起。
纸终究包不住火。
皇后失势,宫中流言蜚语岂能禁绝?一个心怀怨望的旧仆,一处“恰好”的偶遇,便足以将这层脆弱的平静撕开。
她心头忽地掠过一丝疑虑——皇上将大皇子这般没名没分地丢在临华宫,不闻不问,究竟是暂时无暇顾及,还是……有意为之?
这孩子无名无份地待在临华宫里,她轻不得、重不得,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去告诉黄岩,”她定了定神,语气转冷,“将秋霜调去更偏远的宫苑当差。”
“是,奴婢明白。”
这时,周全悄步进来,双手呈上一份誊抄的名单:“主子,吏部张榜了。刑录点了刑部主事,韩孝闻入了兵部,邓书满考得稍差些,外放严阳县令。”
“刑部、兵部……”夏清圆轻声重复,目光在纸面上那两个名字上停留片刻。
前朝的棋局,终究要在前朝落子方能显效。
她转向屏风后静待的裴夫人,压低了声音:“舅母回去后,设法让青枫尽快见韩孝闻和刑录一面。”
她顿了顿,指尖在“韩孝闻”三字上轻轻一点,“尤其是这位韩孝闻。他既有心,给本宫送来‘投名状’,想是不会放过这个平步青云的机会。”
“而有刑录在旁,”她语气笃定,“此事便不会被无端搁置、石沉大海。”
储秀宫。
夜色已深如浓墨,宫门早早落钥,往日的笙歌曼舞与脂粉香气早已消散无踪,只余一片死寂的冷清。
唯有正殿深处,一点孤灯顽强地亮着,火光在窗纱上投下一道清瘦执笔的影子,直至子时仍未曾熄灭。
贤妃曹氏独坐于临窗的长案前。
她未施粉黛,长发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绾着,身上一袭月白色的素锦寝衣,外罩着银灰色暗纹斗篷,整个人褪去了所有鲜亮颜色,如同洗尽铅华的青瓷。
案上铺着明黄的丝绢,她正执着一管细狼毫,极慢、极认真地,一笔一划誊写着往生经文。墨迹在灯下泛着幽微的光,每一笔落下,都仿佛耗尽了心神。
殿门被无声推开,带进一丝夜的寒气。
来人披着一件在夜色中几乎隐形的棕黑色厚绒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她步入殿内,反手轻轻合上门,这才抬手将风帽褪下,露出一张清秀而略显苍白的面容——正是德妃。
德妃的目光先落在案头那叠写好的经幡上,唇角微微向上弯了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日夜抄经,虔诚可鉴。只是……一蹶不振,躲在这佛前灯下自怨自艾,可不像是你往日的作风。”
贤妃笔下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说吧,约本宫漏夜相见,所为何事。”
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与从前那个骄纵张扬、喜怒皆形于色的宠妃判若两人。
德妃也不绕弯,缓步走近,声音压得低而清晰:“你我都与凤仪宫那位有过节,皇上心知肚明,故而信不过你我。所以,他才将大皇子放在了临华宫。”
她顿了顿,观察着贤妃的反应,继续道:“但夏家如今已与冯家成了姻亲,皇上既想用夏家,又不得不防着婉昭仪借大皇子插手朝政。因此,他只将孩子丢过去,却不肯明旨交托抚养之权。”
她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洞悉的凉薄:“皇上这般左支右绌、小心看顾大皇子……你当真,不觉得碍眼么?”
贤妃终于搁下了笔。
她抬起眼,眸光沉静如古井,直直看向德妃:“无利不起早。直说吧,你想让本宫做什么?”
没有愤怒,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历经剧变后的疲惫与冷漠。
“你我的手伸不进临华宫,”德妃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弧度不变,“但要让一个半大孩子自己‘跑’出来……办法总是有的。”
“皇后从前的身边人,郁嬷嬷已死,金忠下落不明,只剩下个秋霜。那丫头眼皮子浅,性子轻狂,吃不得苦头,许她些微末好处,再吓她一吓,她便什么都肯做了。”
贤妃重新垂下眼帘,指尖拂过经幡上未干的墨迹:“本宫与你不同。”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割裂般的冷静:“你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本宫身后,还有陇西曹氏满门。”
她恨不得将皇后生吞活剥,让皇后也尝尝丧子之痛的滋味!但父亲宁可弃官也要保住她,她没办法抛下陇西全族的命运,去复仇。
德妃嘴角那点虚假的笑意倏然凝住,眼底掠过一丝被刺痛般的阴霾。
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掺进了一丝真实的、冰冷的恨意:“是,我孤身一人。可你我都尝过丧子之痛!锥心刺骨,夜夜难眠!”
她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锐利:“皇后只是出宫‘修行’而已,废后圣旨一日未下,她便有机会卷土重来!冯家如今肯忍辱负重,让夏家趴在他们身上吸血,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卧薪尝胆,指望着大皇子有朝一日……么!”
“你不必白费唇舌。”贤妃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本宫不会与你合作。”
德妃定定看了她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竟透出几分苍凉的意味:“也罢。”
她转身,走向殿门,手触到冰凉的门扉时,又停住,侧过半张脸,烛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你别忘了,外面不太平,可皇上如今……膝下可只有这一个儿子。”
这句话,像一枚冰冷的针,猝然刺入贤妃竭力维持的平静。
就在德妃即将拉开门闩的刹那,贤妃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很轻,却让德妃的动作瞬间停住。
“……你要什么?”
德妃没有立刻回头。
她望着门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良久,才缓缓道,声音飘忽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雾:
“我要的,从来就没变过。也从来……没得到过。”
她缓慢转过身,脸上那些伪装的笑容、尖锐的恨意,此刻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疲惫与哀伤。
“我只是……明明我付出得最多,可皇上却……处处护着她。”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沙漏悄无声息地又流走一轮。
门外传来宫女刻意放轻的禀报声:“主子,秋霜姑娘来了。”
贤妃与德妃对视一眼,俱是沉默。
门被推开一条缝隙,秋霜侧身闪了进来。她比在凤仪宫时憔悴了许多,宫女的粗布衣裳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眼神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亮光。
而在她身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低着头,也跟着蹭了进来——正是大皇子萧昀。
他穿着一身特意换上的深蓝色太监服饰——那是他用一块的羊脂玉佩,从一个刚调来不久、眼皮子浅的小太监手里换来的。
衣服不太合身,袖子和裤腿都长了一截,被他胡乱挽着,显得有些臃肿笨拙。
手里还紧攥着秋霜下午悄悄塞给他的那张皱纸条,汗水几乎要将模糊的字迹——“亥时三刻,储秀宫角门”。
秋霜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对贤妃福了福身:“娘娘,奴婢幸不辱命,把大殿下带来了。”
萧昀抬起头,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紧抿着,那双酷似皇后的眼睛里,却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戒备与执拗。
他的目光越过秋霜,直接落在德妃身上,声音干涩,带着一股强行压制的颤抖,咬了咬牙问:
“秋霜说……你能带我去见我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