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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春雷 ...

  •   夏清圆心知,以舅母裴夫人缜密周全的性子,若非攸关生死、迫在眉睫的大事,断不会开口给她添这分宫闱行走的麻烦。

      眼下皇后不在,外戚入宫须经慈安宫批帖,她自然不会去自找麻烦。
      略一思忖,当机立断吩咐周全:“去找黄岩。”

      内侍省每日采买送货,人员往来驳杂,是条缝隙。
      上次借喜顺、春蕾之事敲打黄岩,一是立威,二也是掂量此人心性深浅。

      未及次日,申时刚过,黄岩便躬身立在殿外求见。

      “奴才给婉昭仪请安。”他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身后跟着五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内侍省新得了些南边快马送来的时鲜果子,想着娘娘或许喜欢,奴才便紧着送来了。”
      说罢,他侧身示意,“你们几个,跟着荔枝姑娘,把东西好生安置到小厨房去。”

      夏清圆微微颔首,待宫人略散,方对黄岩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本宫听闻,你妹子近来想寻个安稳活计?”

      黄岩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里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窘迫与恳切:“娘娘耳聪目明……是。她那夫家不成器,奴才做主让她和离了。一个妇道人家,宫里进不得,光靠奴才这点俸禄养着,日子难免紧巴。”

      “本宫长姐在远平侯府,春末便要临盆,身边缺个妥帖利落的大丫头照料。”夏清圆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引荐信函,递了过去,“你若觉得可行,便让你妹子明日持此帖登门。不签身契,只当是本宫送她去照应姐姐,包吃住,月例一两。此外,本宫每月再单独赏她一两银子,算是辛苦钱。”

      她此举并非刻意拉拢,更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回礼”。若黄岩能不计前嫌、稳妥办好裴夫人入宫之事,足见其非睚眦必报的狭隘之人。那她也不吝于递出一份实惠,结个善缘。

      黄岩先是一怔,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意外与惊喜,随即脸上笑纹深刻,几乎要溢出来,连连拱手:“哎呦!娘娘真是大慈大悲,体恤下人!奴才……奴才代全家,叩谢娘娘天大的恩典!”

      且不说如今夏家圣眷正浓,多少人想攀附还寻不着门路。单是不必签死契、便能进远平侯府这等高门当差,对一位和离的妇人而言,已是求之不得的体面前程。

      夏清圆又从荔枝捧着的荷包里拈出几片薄薄的金叶子,不容推拒地塞进他手里。“这些你拿着,给你妹子裁两身体面衣裳。”顿了顿,又似随口一提,“得了空,不妨给她请个拳脚利落的师傅,学些拳脚功夫。”

      黄岩捏着那冰凉的金叶子,喉头微动,这次却没再推辞,只将腰躬得更深,声音压得极低:“奴才明白……娘娘思虑周全,奴才感激不尽。”

      说话间,那五名跟着荔枝去小厨房的太监已鱼贯退出。进去五人,出来四人。

      黄岩立刻收了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恭谨模样,躬身道:“东西都已安置妥当,奴才不敢多扰娘娘清静,这就告退了。”

      夏清圆目送他退出殿外,这才转身,快步走向内殿。她吩咐周全与荔枝仔细守在门外,自己推门而入。

      殿内光线稍暗,一道穿着低级太监服色、身形略显清瘦的身影已立在屏风旁。那人闻声抬头,正是裴夫人。数月不见,她面庞被风霜侵染得微黑消瘦,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历事后的沉静与机警。

      “舅母!”夏清圆疾步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手,上下打量,“您这些日子究竟去了何处?可还好?”

      裴夫人反手紧紧握住她的,力道很大,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巡梭,同样难掩关切:“我都好。倒是你舅舅,今日一见我,便催着我务必尽快给你递信,说他那日见你气色不佳,心中始终不安。”
      她语速加快,“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干系太大,牵涉裴、夏全族,乃至万千性命。我必须当面、一字一句亲口说与你知,便是飞鸿传信,我都放心不下。”

      她环顾四周,这正殿轩敞,窗牖繁多,显然不是密谈之所,眼中流露出疑虑:“你这地方……说话可便宜?”

      夏清圆会意,立刻引着她穿过一道隐秘的珠帘,进入一间半封闭的内书房。此处只有一扇高窗,陈列着书架与案几,隔音甚好。“荔枝与周全在外面守着,舅母但说无妨。”

      裴夫人这才略松了口气,在铺了软垫的玫瑰椅上坐下,脊背却依旧挺直,神色凝重如铁。
      “你舅舅可曾与你提过,我在京中核对药铺账目这半年,发现的一桩怪事?”

      夏清圆点头:“提过。说是川穹、红景天两类药材,被几批不同的买家暗中大肆收购。”

      “正是。”裴夫人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可怪就怪在,若真如此疯狂囤积,市面上早该短缺涨价,闹出动静。”

      夏清圆点头:“我也问过郑太医,他说川穹是常用药,可见并不缺。”

      裴夫人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我起疑,是因为近半年来,多家药铺屡有病人回来抱怨,说是按方抓的药,吃下去见效极慢,甚至无效。掌柜们细细核对,发现问题几乎都出在以川穹、红景天为主的方子上。”

      “我亲自查验了铺中库存与新进的药材,”裴夫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寒意,“你猜如何?几乎所有的川穹、红景天,都被做了极高明的手脚——或是以利刃微雕填充,或是缝合替换,再以盐糖反复熏制,外表几可乱真,内里药效却已十不存一!若非事先起疑、特意甄别,便是二十年的老掌柜,也根本瞧不出破绽!”

      夏清圆听得脊背发凉:“如此大规模造假,供货的药商难道不知?”

      “这便是第二个蹊跷处。”裴夫人眉头紧锁,“我暗中查访了几家与裴氏合作数十年的老伙计,他们的货竟也如此!这些人重信誉胜过性命,绝不会为这点蝇头小利自毁长城。我扩大了范围,暗访京城其他药铺,情形大同小异。只因江北药材行当,裴家占了七八成份额,别家进货量小,一时尚未察觉异样罢了。”

      “我心知不妙,亲自去了城外自家的药田。”她继续道,“药农都说今年川穹收成不佳,但所有产出早被高价预订一空。也就是这趟出城,我隐约察觉,自己被人盯上了。”

      “是谁的人?”夏清圆追问,脑海中那些零散的线索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开始剧烈地颤动、靠近。

      裴夫人缓缓摇头,眼底是一片深沉的迷雾:“当时我尚不知。只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便给你舅舅去了密信。你舅舅的回信,只有四个字——”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异口同声,吐出那四个沉甸甸的字:
      “高山气促。”

      “对。”裴夫人起身,走到夏清圆的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坤舆图志》,翻到其中一页,执起案上的狼毫,在铺开的素笺上,力透纸背地写下几个地名——
      卫藏、蜀、珠山、夜郎。

      “蜀?!”夏清圆瞳孔骤缩,一股寒意自脚底瞬间窜上头顶,激得她浑身一颤。最后那块缺失的拼图,轰然嵌入!

      昨日郑太医的话在耳边清晰回响:“……通常,是那些常出入险远高寒之地的商贾、镖师,或是长途跋涉的挑夫脚力,会备此药以防不测。”

      不,不是商贾镖师,也不是挑夫脚力!真正需要大规模、常态化配备此类药物,以应对长途奔袭、海拔骤变带来的“升降失调之症”的,是军队!
      无论是蜀地之军北上,还是京师之师西征,翻越那些崇山峻岭,这些都可能是维系战力的关键物资!

      “这事……太大了。”地龙烧得正旺,夏清圆却觉得寒意如附骨之疽,一层层裹挟上来,冰冷彻骨。她声音有些发干,“绑架舅母的,可是……康王府的人?”

      “我并未遭人绑架。”裴夫人断然否定,神色却更显凝重,“查明此事后,我立刻意识到,那些暗中盯着我的人,一旦知晓我已窥破如此惊天秘密,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灭口。而裴家与夏家姻亲相连,恐怕还会连累到你。更可怕的是,若此事就此被掩埋,于皇上、于这天下苍生,都将是一场无法估量的灭顶之灾!”

      “但当时我已被监视,无法入宫,也不敢轻易传信。”她语速加快,回忆着当时的凶险,“我当机立断,带上所有能作为证据的账本,准备寻机脱身。几乎就在同时,一伙人破门而入,闯进了我暂居的宅院!”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还能闻到那夜弥漫的血腥与紧张:“我情急之下,躲进了炕席之下事先挖好的藏身地窖。那第一波人,大约就是一直跟踪我的,他们在宅中翻箱倒柜,搜寻无果。可就在这时,第二波人竟也闯了进来!”

      “两伙人似乎原本相识,但后来的那批人……毫无预兆,突然动手!刀光剑影,不过片刻,便将第一波人杀得干干净净,连尸首都迅速拖走,血迹也被打扫了。约莫半个时辰后,禁军才姗姗来迟。”

      “我本已准备现身,将证据和盘托出,呈报皇上。”裴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庆幸,“却听见禁军搜查时低声交谈,说大皇子与瑞王在夏府中毒,宫中震动……我生怕这两件事有何关联,又恐自己证据不足,反被诬陷,百口莫辩,只得继续隐匿行踪。”

      “这些日子,我令裴家所有药铺暂时歇业,带着几位最可靠的掌柜,一同躲藏在城外偏僻的药庄。一边将各项证据落实、整理成册,一边试图追查那些收购药材之人的蛛丝马迹。可怪就怪在,那些人、那第二波神秘杀手、还有那些被调包的巨额药材……全都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昨日,我听闻夏府门前的禁军岗哨终于撤去,料想风波暂平,这才扮作流民乞丐,冒险回京。”她抬眸,直视夏清圆,目光灼灼,几乎要烧起来,“若我们的推测是真……这恐怕不是寻常的贪腐或囤积,而是……蜀地在秘密备战!甚至,抢占药材,使战时朝廷的医疗补给瘫痪。”

      她向前一步,握住外甥女冰凉的手,声音沉重如铁石相击:
      “舅母现在只问你一句——这滔天之事,要不要由你我来敲响第一声警钟,直达天听?”
      这不仅是警钟,更是将削藩彻底推到了明面上!

      “自然要报!”夏清圆脱口而出,这是本能。

      然而,话一出口,无数的顾虑便如潮水般汹涌扑来,瞬间淹没了那点冲动。这些日子,针对夏家的明枪暗箭还少吗?
      层层叠叠的陷阱,虚虚实实的构陷……焉知这次,不是另一个更精妙、更致命的局?

      即便这一切都是真的,皇上……他真的会毫不知情吗?
      如果他早有察觉,甚至这本身就是他棋局中的一环,那夏家此刻递上这份“证据”,岂不是主动跳出来,成了点燃战火、承担天下骂名的那根“引线”?
      百姓不懂庙堂之上的权谋倾轧,他们只会记住,是夏家的“告发”,让安宁的日子一去不返,让他们的儿子、丈夫走上九死一生的战场。
      这样的代价,夏家,尤其是她夏清圆,真的背负得起吗?

      可若皇上当真不知……贻误军机,致使边防疏漏,将士枉死,甚或国土沦丧……那更是万死难赎其罪!

      两种念头在她脑中疯狂撕扯,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扶着冰凉的桌沿,指节捏得发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容我想想……定要想个万全之策。”
      一个既能将警讯上达天听,又能最大限度地将裴、夏两家从这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中心摘出来的办法。

      就在这时——
      “砰!砰!砰!”

      殿门忽然被粗暴地砸响,力道之大,震得门框都在微微颤动。萧昀带着哭腔的怒骂声穿透门板,尖利地刺入耳膜:“狗奴才!滚开!再敢拦本殿,当心你们的脑袋!”

      其间夹杂着荔枝和周全焦急又无奈的低声劝慰。

      夏清圆眉头骤然拧紧。这孩子近日明明安分了许多,今日这是怎么了?

      她迅速对裴夫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其留在书房内切勿出声。自己则定了定神,将脸上过于凝重的神色勉强敛去,换上一副带着些许疑惑与不悦的表情,快步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萧昀小小的身子因激动而微微发抖,一张小脸上泪痕交错,眼睛通红,正不管不顾地想要推开拦在身前的周全。

      见门打开,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蓄满泪水与愤怒的眼睛,像受伤的小兽般死死盯住夏清圆,嘶声吼道:“你骗我!我今日看见秋霜了!她在花房做最苦最累的活儿!”

      他用力甩开夏清圆伸过来想要安抚他的手,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委屈而劈裂变形:“母后根本就不是出宫祈福!她是不是……是不是被废了?!你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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