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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解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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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一早,宫门方启,夏清圆的亲舅舅裴青河便踏着未散的晨雾入宫了。
萧翊上朝前将吴全顺留在了临华宫,既是听信,亦是坐镇。
太医院几乎倾巢而至,一来为大皇子病情,二来……多少对这位“民间圣手”怀着些微妙的好奇与不服。
裴青河其人,寡言少语。只在见到外甥女时,眼底掠过一丝克制的激动。
“草民拜见娘娘。”他身着半旧青衫,肩挎一只磨圆了棱角的乌木药箱,嗓音沉静。
“舅舅。”夏清圆快步上前,伸手相扶,“是清圆无能,连累舅舅舅母奔波涉险。”
“一家人,不说这些。”
皇子寝殿内,浓重的檀香也压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酸腐气。
萧昀面色蜡黄如金纸,额发被虚汗浸得透湿,一缕缕贴在皮肤上。
“又吐了一回。”宫女端着铜盆匆匆退下,盆中秽物颜色晦暗。
“殿下何时开始不适的?” 裴青河问。
“八日前发过一回低热,两日便退了,远不如此次凶险。”夏清圆声音发紧,“腊月二十九凌晨突作水泻。之后几日,每到午后必起低热,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裴青河不再多问,径直走至床前。他诊脉的姿势颇奇——三指并非轻搭,而是以不同力道轮番按压腕脉,指腹几乎陷进皮肉。侧耳贴近皇子唇边,凝神细听呼吸声息,又轻轻翻起孩子眼皮,对着窗外天光看了许久。
“不是急症,是慢毒。”他收回手,声音低沉,“侵入体内,至少一月有余。”
夏清圆心头那团淤塞数日的浊气,终于散开一线——至少,萧昀不是在夏府中的毒。
裴青河取出一枚三棱银针,掀起萧昀衣袖,在肘窝处极轻一刺,取三滴血于白瓷碟中。血珠呈暗赭色,凝滞缓慢,边缘微微发乌。
“不是见血封喉的烈毒。”他自语,又从药箱取出一只扁玉盒,内盛淡黄色细粉。他用银匙取极微量撒入血滴,那血竟泛起一层极淡的青晕,如劣玉蒙翳。
“究竟是何种毒?又从何而来?”夏清圆急问。
裴青河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寝殿每一处角落:“下毒之道千变万化,饮食、熏香、衣物、玩物,皆可为媒。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寻源,而是辨毒。”
他从药箱取出一套特制的琉璃器皿,薄如蝉翼,在晨光下流转虹彩。取皇子指尖血数滴注入其中,血液呈现不寻常的暗赭色,沉淀之快,异于常理。
“有两类奇毒,症状与此极为相似。”裴青河语气凝重,“一为‘蚀骨香’,取自南疆深山一种毒蕈,研磨成粉后可混入熏香或脂粉,经呼吸或皮肤缓缓渗入,先损肺络,后伤肾元,致呕泻低热缠绵。解法需以寒凉峻药清肺泄热,辅以通络之剂疏导。”
“另一为何毒?”
“另一为‘缠丝藤’,西陲绝壁毒藤汁液炼制,无色无味,常涂于器物表面,经手口传入体内,先伤脾胃,后蚀肝血。解法截然相反——需用温药固本培元,借热性药材之力,将毒逼出体外。”
夏清圆脸色倏然惨白:“若用错了解法……”
“蚀骨香遇温药,则毒火攻心,三日必亡。缠丝藤遇寒药,则寒毒锁腑,五日气绝。”裴青河直视她双眼,一字一顿,“两种毒来源迥异,中毒途径不同,但到了眼下这般程度,症状已难以肉眼区分。草民虽有七成把握,但那三成……赌不起。”
“那当如何?”
裴青河示意周全取来两只兔子,红眼雪白,活蹦乱跳。
“请娘娘准草民以殿下之血饲兔。”
一旁太医中有人低呼:“你要用活物试药?”
“别无他法。”裴青河神色坦然,“取殿下少量血液注入兔体,令其中毒。再分别施以两种解法。观其反应,便知殿下所中何毒。”
他动作利落精准。取萧昀腕脉血两小盅,以细竹管通过兔子的直肠将血缓缓灌入体腔。不过半炷香时间,两只原本活泼的兔子开始萎靡不振,趴伏笼中,腹部微微抽搐,眼睑泛红。
“毒效已显。”裴青河仔细观察,“与殿下症状发展速度相似,皆是慢毒入血,暂不立时毙命。”
他从药箱取出两个瓷瓶,标签早已磨损不清,只以墨点数量区分。
倒出药丸,一丸赤红如焰,仿佛内蕴岩浆;一丸青碧似水,通透如深海寒玉。
“赤丸解缠丝藤,主药附子、干姜,性烈如火。青丸解蚀骨香,主药黄连、金银花,性寒如冰。”裴青河将两丸各自在玉臼中研成细粉,化入清水。
两只兔子被分开置入竹笼。他以细竹管将赤丸药液缓缓喂予第一只,青丸喂予第二只。
等待的时刻漫长如年。
第一只兔子服药后两刻钟,忽然剧烈挣扎,四肢猛蹬,口鼻渗出粉红泡沫,眼珠暴突。不到半个时辰,便浑身僵硬,倒在笼中不动了。
夏清圆倒抽一口凉气,手指死死攥住衣袖。
“赤丸是解缠丝藤之药。”裴青河声音低沉,“此兔服后暴毙,说明殿下所中之毒,并非缠丝藤。”
他转向第二只笼子。那只服了青丸的兔子虽然仍显萎靡,但呼吸逐渐平稳,腹部抽搐渐止,偶尔还能抬头,虚弱地嗅闻笼中草料。
“蚀骨香。”裴青河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殿下所中,乃是蚀骨香之毒。”
他立即取出青丸,斟酌加量,化入温热的蜂蜜水中。亲自扶起昏沉的皇子,一勺勺耐心喂服。
第一剂下肚,萧昀忽然剧烈咳嗽,呕出大量黑绿色黏液,恶臭扑鼻,熏得近前宫人掩鼻后退。
裴青河反而松了口气,又将剩余两颗青丸交到夏清圆手中,仔细嘱咐:“每三日,用蜜水化服一颗。呕出毒物是好事,会渐渐好转的。”
他收起器具,看向夏清圆的目光深沉:“下毒之人不仅深谙药理,更懂人心——知道急毒易察,慢毒难防,要殿下慢慢衰竭。”
吴全顺见状,终于松了口气,上前道:“裴先生医术通神,还请随咱家往御前复命。”
“舅舅,大皇子是如何中毒的,现下还未查清。”夏清圆送他至殿门,压低声音,“这蚀骨香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我也好有的放矢去查。”
“此毒虽名‘蚀骨香’,却非香气,而是一种……尖锐的苦涩,类似陈年松香混着药材的味道。”裴青河沉吟,“正因这味道特殊,易被察觉,江湖中极少有人用此毒暗算。”
吴全顺识趣地先行几步,留出空间给舅甥二人说话。
夏清圆又道:“舅母失踪之事,我定会差人全力追查,尽快……”
“你不必为此分神。”裴青河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语气放缓,“我既已进京,自会设法探查。你顾好眼前,顾好自己。”
他顿了顿,似想起什么:“听当日入府的禁军说,你舅母书房被翻检过?”
夏清圆点头:“是。舅舅以为,会是药铺生意上的仇家?”
“前些日子,我曾收到你舅母一封家信。”裴青河声音压得更低,“她说,市面有几波来历不明之人,正在大肆收购红景天与川穹。这种异常收购……已持续约莫一年光景。”
“川穹、红景天?”夏清圆蹙眉,“这两种药材,有何关联?”
裴青河犹豫片刻,侧目瞥了眼不远处的吴全顺,终是附耳低语,吐出四字:
“山高气促。”
言罢,他背起药箱,深深看了外甥女一眼:“兹事体大,务必三思而后行。”
望着舅舅渐行渐远的青色背影,夏清圆怔在原地。
“山高气促”?
她反复咀嚼这四个字,仍是茫然。只得先取纸笔记下,打算待萧昀病情稳定后,再寻个可靠的太医细问。
提笔蘸墨,刚在纸上落下一划,熟悉的松烟墨香便在鼻端散开。
忽然,她动作僵住——
墨!
萧昀日日都要接触,又能完美掩盖蚀骨香那特殊苦味的,唯有墨!
制墨所用的松烟本身便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焦苦气,纵使闻到,也只会当作是寻常墨味,绝不会深想。
“周全!”她倏然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微颤,“速去将大皇子平日习字所用的笔、墨、砚,全部取来!等等——再去御膳房取几只活鸡!”
墨汁多由松烟、胶质、麝香、冰片、熊胆等物制成,本身并无毒性。
夏清圆现学现卖,命人分别从笔毫、墨锭、砚池中刮取墨垢,化于清水,令内侍灌入几只活鸡口中。
众人屏息等了半个时辰,笼中鸡只依旧扑腾如常。
“莫非是量不够?”夏清圆蹙眉,又命人加灌一盏。甚至让人将鸡放出笼外,在院中驱赶活动,观察反应。
又一个时辰过去,几只鸡除了拉得满地狼藉,依旧精神抖擞,咯咯叫个不停。
夏清圆扶额闭眼,连日来将临华宫、凤仪宫、资善堂乃至演武场翻查数遍却一无所获的疲惫,此刻汹涌袭来。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每日无非吃喝拉撒、读书习武。萧昀虽顽劣些,又能接触到多少外物?
读书习武……顽劣?
她猛地睁开眼。
这几日萧昀病恹恹的,她几乎忘了这小魔星平日的跳脱模样。随即想起那日吴全顺送来先生批改的功课时,萧昀那副慌张抢回、紧紧抱在怀里的神情——
她快步走进书房,将吴全顺送来的几页功课摊开,又取出周全昨日从资善堂带回的旧课业,两相比对。
字迹一致。虽显稚嫩,但横竖撇捺间已隐约可见秀致筋骨。
写得好不稀奇,皇后素来严苛,日日盯着他练字。
再细读几篇策论,引经据典,议论虽浅,倒也符合他这个年纪的见识。
她暂且放下这些,随手拿起桌上那本《论语》。几乎每一页空白处,都有萧昀歪歪扭扭的“批注”——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旁边一行小字墨迹滑稽:“我在课上曰:光阴真慢乎!” 还配了个吐舌头的鬼脸。
夏清圆几乎能想象他写这句打油诗时挤眉弄眼的模样,嘴角不由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笑意尚未绽开,便凝固在唇边。
她又猛地拿起《论语》,将书页上那些猫爬般的涂鸦,与功课上工整清秀的字迹并置比对——
一个歪斜散乱,如幼童初学;一个横平竖直,虽然构字稚嫩,但腕力隐现。
孩子顽皮,写功课认真些是常情。但这般截然不同的笔力差距,绝非一时用心便能弥补。尤其是那隐约透出的腕力与筋骨,绝非一朝一夕可成。
她心口骤然一紧,扬声唤来侍读的小太监:“大皇子的功课,可都是他亲笔所写?”
那小太监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声音发抖:“回、回娘娘……自、自然是殿下亲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