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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验棺 ...

  •   元旦有瑞雪,一位身着锦袍的男子,冒雪穿街而过。

      内里穿的是叠织金暗纹的黑色长袍,外罩朱红色、黑狐裘领大氅,腰间墨色玉带上悬一枚古玉。
      眉是长眉,眼是丹凤,容貌昳丽,带着一种男子身上罕见的清艳。

      他手中拎着几样时兴糕点并一沓泛黄的古籍,步履从容,径直走向夏府。

      “站住!干什么的?”今日赵羯不在,值守的禁军长矛一横,拦住了去路。

      男子驻足,微微颔首,官话说得字正腔圆,却隐约透着一丝南地特有的温润腔调:“在下早年亦曾受教于夏先生,特来探视。”

      “又是学生。”禁军嘀咕一声,连日来这般情形已见怪不怪。
      他可不想惹这群愣头青学生,随手朝后巷方向一指,“喏,都在那边。”

      雪势渐密,后巷却别有一番景象。

      学子们自发搭起了挡雪的油布棚,夏府施粥的锅灶旁又添了几个矮脚火炉。
      炭火噼啪,煮茶的砂壶咕嘟作响,烤盘上煨着土豆、红薯、板栗、馒头,暖香四溢。乍一看,倒像是冬日围炉的雅集。

      最热闹处当属夏府后门。门扉虚掩,只留着一道容身的缝隙,夏翀裹着厚实斗篷坐在门内阴影里,学子们则簇拥在门外风雪中,一道门槛横亘其间,恰如那道“禁令”。

      说来也奇,夏翀明知此番祸事根源直指“土地改制”,此刻却正给学生们细细剖析着“简化税制”、“荒地垦殖”、“灾年赈济”诸般实务。

      “你是……”夏翀抬眼,隔着细雪望去。
      雪幕那头,那人身姿挺拔,眉眼在氤氲寒气中有些模糊。他眯起老花眼,努力辨认。

      “先生不记得学生了?”他微微躬身,刻意敛去周身疏冷,嗓音愈发温和。

      夏翀凝神细思片刻,摇了摇头,面带歉意:“惭愧,人老了,记性不济了。”

      “学生早年曾在邯山书院旁听过先生几节课,受益良多。此番入京,特来拜望。”

      夏翀闻言,面上掠过一丝欣慰:“如今在何处高就?”

      “学生不才,只在西南做些小生意糊口。”

      “如此……也好!也好!”夏翀并未轻视他弃文从商,反因自身处境生出几分萧索,“老夫如今不便邀你入府……你在京中盘桓几日?日后得空,定要再来!”

      他唇角微扬,将礼品放下,那冷艳的眉眼霎时生动起来,拱手道:“学生改日定当再访。”

      门口有学子目送他背影消失在雪中,低声议论:“这男人……生得也太秀致了些。”

      出了巷口,他在街角略站了站,寻了家面馆坐下。点了一碗京城才有的丝儿面,又加了个藤萝油饼。
      “伙计,”他状似随意地问,“夏府那位二小姐,可是宫里的昭仪?”

      “客官是外地来的吧?”伙计一听这热门话题,顿时来了精神,“夏家满门,可都沾了这位娘娘的光!”

      “当真?”他未动筷,目光投向宫城方向,“她过得可好?”

      “那还用说!”伙计利落地用油纸包好藤萝饼,“夏昭仪可是咱们大齐第一等的宠妃!前些日子,皇上还带着她微服出宫呢!”

      话音未落,一名黑衣武士悄无声息地来到桌边,垂首附耳:“世子,灵柩出城了。”

      他只浅啜一口面汤,却将油渍渍的藤萝饼握在掌心,起身:“走。”

      瑞王的灵柩自东华门出,经天街,走西门出城。沿途黄土垫道,清水泼街,仪仗森严。
      出城后,车驾迤逦进入黑松林,直往云山脚下的皇陵山门而去。

      此乃既定的奉安路线。

      霍刀率队在前开道,慈安宫的亲卫紧随棺椁左右。
      行至黑松林腹地,枯枝蔽日,光线陡然昏暗。忽听头顶传来异响,无数黄沙混着积雪,劈头盖脸倾泻而下!

      几乎同时,一队黑衣蒙面人自林间鬼魅般掠出,出手狠辣刁钻,招式全然不似中原路数,招招直取要害,分明是冲着抢夺灵柩而来!
      霍刀猝不及防,瞬间被数名好手缠住,一时脱身不得。

      混乱未平,另一队人马竟又从密林深处杀出!这队人身手虽不如先前那批黑衣武士精悍,人数却多出数倍,如潮水般将护灵的侍卫与黑衣武士一同卷入战团。

      为首之人身形瘦小灵动,活像只山野灵猿,趁着霍刀被死死缠住,他带着几个同伙轻巧地蹿至棺椁旁,手脚利落地打晕了抬棺侍卫,三下五除二撬开了本就封钉不严的棺盖。

      他俯身凑近,动作极快地查验了棺中瑞王“尸身”的口唇色泽、指甲颜色、眼睑状态,又取出一枚细小瓷瓶,刺破其指尖,挤了数滴血珠存好。
      见血液尚能缓慢渗出,他眉头一皱,奇道:“咦?”

      不敢耽搁,随即又抽出一根细长银针,探入“尸身”口鼻深处,停留两个呼吸后迅速抽出,用早已备好的洁净棉布仔细包好。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行云流水,显然是医家出身。

      “得手!”他一声唿哨,那队人马毫不恋战,如退潮般迅捷没入林深雪厚处,顷刻间消失无踪。

      霍刀正与黑衣武士苦斗,被这突如其来的搅局者分了心神,肩颈处猛地传来一阵锐痛,随即麻痹感闪电般蔓延全身,腿脚一软,竟瘫倒在地,眼睁睁看着那队黑衣武士扛起“瑞王尸身”,疾退而去。

      待到皇陵戍卫闻讯集结赶来时,黑松林中只剩满地狼藉与横七竖八倒地的侍卫。风雪呼啸,哪还有半个人影?

      “怎才来!”霍刀强撑着一丝清明,怒斥道。

      领头的是个面生的校尉,甲胄齐整,腰牌俱全,闻言不卑不亢地抱拳,一口不甚正宗的官话:“回大人,属下等职责乃戍守皇陵山门,按例只在陵前迎候灵柩,并无远出黑松林接应的规矩。”
      他说的确是实情,皇陵戍卫平日本就松懈,谁能料到有人敢在天子脚下、亲王灵柩上动手?

      霍刀忍痛细看,觉得此人眼生,但军容规整,挑不出错处,只得咬牙道:“扶我起来……速回宫禀报!”

      无人察觉,更高处的树梢积雪中,一道与雪色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静伏已久。
      赵羯眯着眼,见那两队人马各自遁走,对身旁亲随低声道:“你盯住人多那队,小心别露了行藏。”

      言罢,他身形如鹞子般悄无声息地掠下树梢,朝着黑衣武士消失的方向,尾随而去。

      一炷香后,周全得了消息,快步回了临华宫。
      附耳:“主子,飞鸿得手了,消息晚些入宫。”

      夏清圆松了口气,继续与太医谈起毒理:“按太医所言,大皇子所中之毒病势缓绵,与瑞王殿下的急症截然不同。若依毒理,能否推论出,大皇子的毒……或许并非在夏府婚宴上所中?”

      就算快马加鞭,舅舅还需半日才能入京。即便宫中太医一时难辨具体毒物,但先将症状理清,舅舅来时也能更快上手。

      太医躬身,斟酌词句:“回娘娘,按常理推断,确有此可能。然天下奇毒诡谲莫测,微臣……不敢妄断。”
      他顿了顿,按程序问道:“或许……娘娘可仔细回想,大皇子赴宴前一两日,饮食起居可有任何异状?”

      一语惊醒梦中人!

      夏清圆猛地想起,去夏府前那两日,萧昀可不正发了场低热么!
      症状轻微,两日便退,她只当是孩子受惊,全然未曾深想。

      可萧昀在临华宫的饮食,她已是十二分小心,所有入口之物皆与她同源,出自锦娘之手,经层层查验。没道理她安然无恙,萧昀却中了毒。

      但若不是饮食……那会是什么?

      “锦娘!荔枝!”夏清圆霍然起身,声音带着紧绷的锐利,“立刻将大皇子所有的贴身衣物、日常用具,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再查一遍!一寸布、一根线都不能放过!”

      一直在东暖阁伺候的两位奶娘闻声出来,闻言忙道:“回婉昭仪,皇后娘娘对大皇子起居极为上心,从里衣到鞋袜,多年皆是奴婢亲手缝制浆洗,绝无旁人经手,断不会有差池。”

      锦娘也紧跟着回禀:“娘娘,大皇子一应器皿,奴婢皆以银针、验毒石反复试过。东暖阁各处,奴婢与周全这两日已翻查数遍,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物。”

      夏清圆蹙眉:“熏香呢?”

      “皇后娘娘为免大皇子读书困倦,殿内素不燃香。”奶娘肯定道。

      都不是……

      夏清圆闭目凝神,将昨日与皇后的对话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试图寻找遗落的线索。

      忽地,她想起皇后临走时,带走了萧昀的功课!

      萧昀每日还需去资善堂进学!

      “周全!”她倏然睁眼,语速快而清晰,“你立刻带人去资善堂,将大皇子平日所用的书案、座椅、笔墨纸砚,全部搬来!再去请大皇子的师傅过来问话!”
      话一出口,她又觉不妥,“不,等等!锦娘留下照看大皇子。本宫亲自去资善堂!”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只灰羽信鸽扑棱棱落在慈安宫紧闭的窗棂上,喙爪轻叩。

      肃月嬷嬷疾步上前,解下鸽脚上细小的竹管,抽出内里字条,只一眼,便脸色煞白,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踉跄转身,扑到闭目捻着佛珠、面如死灰的太后身前,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扭曲变调:“主、主子!皇陵急报…说说瑞王殿下的灵柩……在、在黑松林……被、被劫了!殿下…殿下他……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验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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