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动物守护灵那些年》归洛离

8、老奶奶与铁盒

　　陈奶奶的寻找，带着一种固执的循环感。
　　她不像张大爷找文玩核桃那样目标明确，也不像快递小哥找包裹那样急切，她的寻找更像是一种本能，一种深植于混乱记忆深处的执念。

　　沈瞳集中精神，尝试感知那“盒子”的所在。
　　感应断断续续，像是接触不良的信号，最终指向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方向，社区角落，一个早已被废弃、积满落叶的旧猫窝后面。
　　“这藏宝地点够别致的啊。”沈瞳吐槽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猫窝后拖出个锈迹斑斑的饼干盒。

　　盒子被拖出来的动静引起了陈奶奶的注意。
　　她停止转圈，茫然地看过来。当她的目光落在那个铁盒上时，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睛，像是被瞬间点燃的烛火，骤然亮了起来！一种近乎狂喜的光彩在她脸上绽放。

　　“盒子！我的盒子！”陈奶奶踉跄着快步走过来，像是怕人抢走似的，一把将铁盒紧紧抱在怀里，用袖子反复擦拭着盒盖上的锈迹和泥土，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孩子般纯粹而安心的笑容。
　　她抱着盒子，心满意足地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不再焦躁，也不再转圈，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搞定！又是功德+1的一天。”
　　沈瞳站在猫窝顶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松了口气，但也升起一丝疑惑。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铁盒，对陈奶奶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里面装着什么宝贝？

　　她没有打扰，悄悄飞走了。

　　然而，第二天几乎同一时间，那股熟悉的、带着迷茫和执着的“寻找”意念再次传来。
　　沈瞳飞到三号楼附近，果然看到陈奶奶又像昨天一样，在空地上焦急地转着圈，嘴里念叨着：“盒子……我的盒子呢……”

　　不是吧阿婆，您这是在玩每日任务呢？”沈瞳看着又在转圈找盒子的陈奶奶，认命地开始新一轮搜寻。
　　沈瞳再次动用能力感知，发现铁盒被藏在了另一个地方，陈奶奶家阳台堆放杂物的旧纸箱里。
　　同样费了一番功夫引导，这次是吸引了正在楼下打扫的居委会王主任的注意，铁盒再次回到了陈奶奶手中，她也再次恢复了平静和满足。

　　第三天，第四天……情况每天都在重复。陈奶奶总会把铁盒藏在一个新的、往往出人意料的地方花盆底、米缸里、旧棉鞋里。
　　然后又彻底忘记，陷入新一轮的焦急寻找。而沈瞳，则成了她专属的“寻盒小助手”。

　　沈瞳明白了。陈奶奶患有的阿尔兹海默症，让她的记忆像漏雨的筛子，留不住新东西，也弄乱了旧回忆。
　　这个铁盒，或许是她记忆中某个至关重要的锚点，但她连保管这个锚点的能力都在逐渐丧失。寻找盒子，成了她对抗遗忘的一种方式，哪怕这种方式本身，也充满了遗忘的痕迹。

　　这不再是一次简单的失物寻找，而是一场漫长而心酸的陪伴。

　　直到那天下午，陈奶奶的儿媳，一位面容憔悴、神色间带着疲惫的中年妇女，赵阿姨下班回来，正好目睹了沈瞳引导着陈奶奶，从一棵老榆树下的乱石堆里找出铁盒的全过程。

　　赵阿姨看着婆婆找到盒子时那如获至宝、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的笑容，又看看旁边羽毛凌乱、似乎也累得不轻却依旧歪着头等待“表扬”的小麻雀，她原本想抱怨婆婆又乱藏东西、给她添麻烦的话，一下子哽在了喉咙里。

　　赵阿姨想起丈夫常年在外面打工，自己一个人照顾婆婆的辛劳；想起婆婆清醒时，拉着她的手念叨以前的事情；想起这个铁盒，好像是公公去世前留给婆婆的……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赵阿姨走过去，没有像往常一样催促婆婆回家，而是轻轻抱住陈奶奶，声音哽咽，却异常温柔：“妈，我们以后……每天都陪您玩找盒子的游戏，好不好？我们一起藏，一起找。”

　　陈奶奶抱着盒子，有些茫然地看着儿媳，似乎没完全理解，但儿媳温柔的拥抱和语气让她感到安心，她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笑。

　　从那天起，沈瞳发现，陈奶奶的“寻盒游戏”发生了变化。一个熟悉而又带着一丝新困惑的“寻找”意念传来。
　　但这次，陈奶奶寻找的不是那个铁盒，而是……“照片”？一张老照片？

　　沈瞳飞到陈奶奶家的窗台，熟门熟路地啄食了几粒小米。窗内，陈奶奶正和儿媳赵阿姨、小孙子团团坐在沙发上，那个贴着红花的铁盒打开着，放在中间的茶几上。

　　陈奶奶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边角磨损的黑白老照片，正皱着眉头，努力地辨认着，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的人像，嘴里含糊地念叨：“这是……这是谁啊？看着眼熟……想不起来了……”

　　赵阿姨凑过去看了看，柔声提示：“妈，这是您和我爸年轻时候的照片啊，后面站着的是大哥和小妹。”

　　“哦……是啊……”陈奶奶眼神恍惚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一点，但很快又变得迷茫，“他爸……去哪儿了？”

　　赵阿姨眼神一黯，叹了口气，依旧耐心地回答：“爸他……出远门了，很久才能回来。”她不想刺激婆婆，只能用这种模糊的说法。
　　小团团奶声奶气地指着照片：“奶奶，这个是你！好看！”
　　陈奶奶被孙子逗笑了，注意力暂时被转移，搂着团团亲了一口。

　　沈瞳站在窗外，能清晰地感受到陈奶奶那想要“记起来”的执着意念，混杂着对照片上人物的模糊亲切感。
　　而那张照片，就是此刻她强烈“寻找”的目标，原来不是寻找实物，而是寻找实物背后丢失的记忆。

　　赵阿姨看着婆婆努力回忆又徒劳无功的样子，心里发酸。她拿起铁盒，轻轻摇晃，里面传来窸窣的声响。“妈，盒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呢，我们看看还有什么好不好？”
　　陈奶奶的注意力被吸引回来，好奇地看着铁盒。

　　赵阿姨将铁盒里的东西一件件小心翼翼地拿出来。除了几张老照片，还有一个用红绳系着的、磨损严重的军功章；几封字迹娟秀、纸张脆弱的信；一把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钥匙；甚至还有几颗早已融化又凝固的、包装纸粘在一起的水果糖……

　　每一件物品，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陈奶奶那扇被岁月尘封的记忆之门。

　　赵阿姨拿起那枚军功章，对陈奶奶说：“妈，你看，这是爸当年立功得的，您以前常跟我们说爸的故事呢。”

　　陈奶奶接过军功章，浑浊的眼睛盯着看了许久，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有什么画面要冲破迷雾，但最终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又拿起一封信，信封上没有邮票，只有收信人信息，是写给“吾妻秀英”的。
　　赵阿姨没有打开信，只是轻声念着信封上的字。
　　陈奶奶听着，眼神似乎柔和了一些，喃喃道：“秀英……是叫我……”

　　沈瞳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她能感受到，随着每一件物品的出现，陈奶奶的“寻找”意念就在“记忆”和“实物”之间摇摆、尝试连接。
　　那些物品上，凝聚着强烈的情感，是爷爷对妻子的牵挂，是陈奶奶曾经的珍藏，是那个年代朴素而深厚的爱意。

　　赵阿姨的目的也很明确，她希望通过这些实物，一点点唤醒婆婆的记忆，哪怕只是零碎的片段，也能给婆婆的内心带来一些慰藉和安定。

　　当赵阿姨拿起那把生锈的小钥匙时，陈奶奶的“寻找”意念突然变得清晰了一些，她指着钥匙，含糊地说：“……抽屉……床头柜……”

　　赵阿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扶着陈奶奶走进卧室，来到床头柜前。柜子有一个带锁的抽屉，因为常年不用，锁孔都锈住了。这把小钥匙，莫非就是开这个抽屉的？

　　她试着将钥匙插入锁孔，因为锈蚀，转动非常困难。但她没有放弃，小心地来回尝试，又滴了点润滑油。终于，“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抽屉里只有一本更厚的老相册，封面是深蓝色的绒布，已经褪色。

　　当赵阿姨拿出那本相册，翻开第一页时，陈奶奶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住了。那一页，是一张大幅的彩色结婚照！照片上的陈爷爷穿着军装，英俊挺拔，陈奶奶穿着红色的嫁衣，梳着两根乌黑的大辫子，脸上带着羞涩而幸福的笑容。

　　“这……这是我……”陈奶奶的手指颤抖着，抚摸着照片上年轻娇艳的自己，然后又指向旁边的爷爷，“这是他……他爸……”
　　她的声音不再那么模糊，眼神里闪烁着一丝清晰的光亮，嘴角慢慢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如同六十年前一样的甜蜜笑容。

　　“对，是您和爸。”赵阿姨眼眶湿润了，用力点头。
　　沈瞳站在窗台上，看着这个跨越时空的微笑，感觉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戳中了。
　　“行吧，”她悄悄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这单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