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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以爱之名(六)枷锁 我用金子杀 ...


  •   囚笼之中,徒有一人,身形颓靡,跪伏于地。其四肢皆被铁链缠缚,深嵌皮肉,体无完肤。

      那人似是察觉到来者,肩头一颤,半晌,缓缓抬眼。凌乱的发丝自脸侧滑落,露出一张苍白而破碎的面容。

      赫尔莫波利斯神域,富饶之神,荷里雪夫。

      赛特认得这张脸。

      很久很久以前,在三大神域的神明会议上,他曾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的荷里雪夫荣光加身,所到之处万民追捧,众神钦羡。

      他总是独来独往,自命清高,从不与人为伍。

      然而,就是这么个人,最终却落得个身陷樊笼的下场。

      如今再看,这地窖之中,哪还有什么富饶之神?有的不过是一落魄的丧家之犬。

      “你就是荷里雪夫?”赛特平静道,在笼前驻足。

      见到来者,荷里雪夫的眸中掠过一丝失望,可很快又让困惑给取代。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见到外人是什么时候的事。荷里雪夫指的是,除萨德里克之外的人。

      他没有正面回答赛特的问题,转而问道:“你又是谁?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没认出我?赛特心道。

      不过也是,他和富饶之神总共也就见过几次面,前前后后加起来,五根指头都数得过来。

      再者,若真让荷里雪夫当着荷鲁斯的面指认出他战神的身份,后续也不好向荷鲁斯解释。

      思绪翻涌间,荷鲁斯已提着新月剑来到囚笼边上:

      “您别怕,我们是来救您出去的。”

      荷里雪夫微微一怔:“救我?”

      他需要被拯救?

      思量之际,目光缓缓落向那刻着新月二字的剑上。

      话说回来,这剑给人的感觉格外熟悉。可具体在哪儿见过,荷里雪夫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不过这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吧?剑也好,拯救也罢,皆与他无关。

      只见荷鲁斯一个俐落挥剑,牢门应声倒地。

      他接着瞅准荷里雪夫脚踝处的铁链,势要如法炮制,将其斩断。

      却在此时,听闻荷里雪夫自顾自道:

      “净会做些多余的事……”

      他的眼底没有丝毫重获自由的喜悦,取而代之的,只有几近生无可恋的空洞与绝望。

      荷鲁斯举剑的手定格在半空中。

      “没用的,哥哥。斩不断的。”赛特淡然道。

      “此话何意?”荷鲁斯不解:“新月既能劈开囚笼,区区铁链,又何来斩不断一说?”

      赛特:“我可从未说是铁链。”

      “那是?”荷鲁斯回头望向荷里雪夫,后者的目光如同死水,透不进一丝光亮。

      至此,荷鲁斯似乎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原来真正困住富饶之神的,从来就不是枷锁,而是……

      “——执念,”只听赛特幽幽道:“许是承诺,是心中尚存的期许。那些无形的东西,才是新月剑斩不断的。”

      说罢,重新面向荷里雪夫,语气冷漠:“而你,也并没有那么悲惨,只是选择了一种悲惨的活法而已。”

      活成自己最看不起的模样——在赛特看来,那不叫悲惨,叫悲哀。

      荷里雪夫不禁冷笑:“悲哀?呵,真可笑。我富饶之神何时轮得到一介凡人来说教?”

      话音未落,笑意尽褪:“……偏偏对象,还是一对恋人。”说话间,他的目光锁在赛特腰间的坠饰上,眼底尽是藏不住的寂寞与妒恨。

      恋人?

      荷鲁斯一愣,顺着荷里雪夫的视线望去,映入眼帘的,正是那串刻着誓言二字的水晶腰佩。

      他急忙解释:“您误会了,这是……”

      “恋人的信物,多用于夫妻间相赠,”荷里雪夫淡淡道:“这点我多少还是知道的。”

      “不,我想您会错意了,我与伽罗并非恋人。”事到如今,荷鲁斯仍旧试图澄清。

      却见赛特勾起一抹带点顽皮又有点坏的笑:“至少目前为止,尚不是。”

      荷鲁斯一怔,下意识别过脸。

      “誓言,听着浪漫,实则廉价,”荷里雪夫似笑非笑道:“昂首说教的你们,又曾向彼此立过何等伟大的誓言?”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誓言、约定什么的,本就是用来打破的。毕竟,这个世界向来最擅长让人失望,又有哪一次不是这样?”

      正如当年,萨德里克承诺会迎娶他。可后来呢?不还是食言了?

      闻言,荷鲁斯眉头一蹙。他固然同情荷里雪夫的遭遇,却无法认同那番言辞。

      ——只要你愿意,无论去哪我都陪你。

      这是他与伽罗立下的誓约,无论对方是魔是鬼,来自何方,都愿与其并肩前行。而伽罗承诺他的,亦是如此。

      三百年了,他经历了无数次背叛,最终,等来了狄尔伽罗。

      所以说,世界又怎么会只让人失望?

      念及此处,荷鲁斯心中再无动摇。

      当再次抬眼,他的目光变得比以往都要坚定。只听他确信道:“伽罗和其他人不一样。”

      “你相信的,未必就是真的。”荷里雪夫沉声道。

      可这一次,荷鲁斯不再退让。他注视着荷里雪夫的眼神容不得一丝妥协,半晌,一字一句道:

      “我并非相信,而是知道。”

      一怔,赛特下意识蹙眉。

      怎么回事?又来了,这种感觉……

      没来由的烦躁,却又让人难以忽视。

      赛特不知道的是,这一幕,说来也巧,正好入了荷里雪夫的眼。

      他转而望向赛特,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并非相信,而是知道——你的爱人是这么说的呢,”顿了顿,后道:“那你呢?你也这么想吗?”

      赛特愣了愣,几乎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当、当然!”

      ——承诺什么的……

      “我就是这么想的,也始终这般深信着。”

      ——都是骗人的。

      “伽罗……”荷鲁斯怔怔道,望着赛特的侧脸出神。

      荷里雪夫冷哼一声:“无聊。”那声音虽轻,却仍旧入了赛特耳里。

      只见赛特歪过脑袋,不急不慢道:“那你呢?你又是怎么想的?”

      荷里雪夫:“什么?”

      赛特:“你又在等什么?口口声声说着无趣,表现出来的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我没有在等……”

      “说谎。”赛特厉声打断。

      荷里雪夫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却欲言又止。

      “您还在等他吗?那个叫做萨德里克的男人。”荷鲁斯的声音幽幽响起,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荷里雪夫没有回答,只是将头缓缓别向一侧,用最拙劣的方式维持最后的体面。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吧?他不会回来的。”赛特直言道。

      “你不明白……”荷里雪夫低声辩解,下意识攥紧衣角。

      “是我不明白?还是你不肯信?”赛特缓缓蹲下身,强迫目光对峙:“别再自欺欺人了。一切都结束了,也早该结束,只是你单方面不愿承认而已。”

      “不是这样的……”荷里雪夫轻咬下唇,声音微颤。

      “是不是,你心里最清楚。”赛特语气一沉:

      “要我说,从哪来的就回哪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也没有你要找的东西。”顿了顿,用着近乎残忍的口吻说道:

      “毕竟,你等待的人,十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一怔。

      雨夜初遇,简朴的木屋,满墙的意志。

      耕地劳作的背影,黄昏的市集,乃至一吻定情,许下誓言……一切的一切都恍如昨日,历历在目。

      难道真的回不去了吗?

      真的,结束了吗?

      为什么?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

      他们之间,怎么就成了如今的模样?

      记忆中的那张脸依旧清晰,熟悉的眉眼,相拥的温度,都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所爱之人他真的消失了吗?

      不,不可能。不能是这样的……

      他从未消失,他一直是他。他只是……只是……

      “只是一时糊涂罢了,”荷里雪夫道:“他从未消失,他一直都在……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终有一天?呵,”赛特不以为然道:“凡人的寿命又禁得起多少个十三年?”

      “不需要十三年……这一次,肯定用不着十三年。”

      再一下就好,只要再坚持一下。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你想多了,”赛特冷着脸,丝毫不留情面:“你可知,提及你时,那个傲慢的男人是怎么说的?”

      荷里雪夫低着头,沉默不语,似乎打从心底抗拒这道题的答案。

      可赛特并不打算惯着他,转头便自顾自地复述起来:“他说了,荷里雪夫不值得被同情,更不配得到原谅。”

      “——他才是卢圣维亚的救世主,是新世界的富饶之神!而你不过是区区叛徒,背叛了你们的誓言、背叛了整座城的子民。这样的你,根本不配称之为神!你爱着的那个人他就是这么说的!”

      至此,荷里雪夫的头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又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他用着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

      “那不过……不过是气话罢了。”

      “哈?”有那么一瞬,赛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气话?亏你说得出口!”

      这哪里是气话?分明是要气死老子:

      “我说你啊,能不能有点骨气?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怎么还净想着替人找借口?”

      这下赛特是彻底拿荷里雪夫没辙了。

      荷鲁斯见状,抓准时机问道:

      “假设真是气话,您认为换作十三年前的萨德里克,会说出这样的话吗?‘荷里雪夫根本不值得被同情。’纵使在最生气的时候?”

      荷里雪夫:“我不明白,为何要提出这种假设?”

      “您只管回答便是。”荷鲁斯态度坚决。

      只见荷里雪夫悲伤地摇了摇头。

      荷鲁斯:“请您说出来。会,还是不会?”

      “不,他不会……无论如何都不会……”

      “那您觉得是为什么?”

      “为什么……还能是什么?”这一瞬,荷里雪夫几乎未经思索,便下意识脱口而出:

      “肯定是因为他爱——”

      一怔,他愣愣地睁着眼,眼泪无声滑落。

      答案,在这一刻不言而喻。

      啊,是啊。

      如若爱着一个人,又怎会忍心看着他日渐消沉?

      在财富、权力和成就面前,他终究不是被坚定选择的那一个。

      其实荷里雪夫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愿承认。因为一旦承认,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亲吻成了冰冷的索求,那一刻,爱,就已经变质了。

      如今,他好像不得不清醒了。他总在告诉自己,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努力催眠自己,用十三年前的点滴,缝补着满目疮痍的伤口。

      终于有一天,他似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手到脚,仔细地端详一番。他猛然意识到,竟记不起上一次像这样正视自己是什么时候的事。

      原来,他早已遍体鳞伤。

      好痛。

      真的、好痛。

      直到察觉那些伤口的存在,痛感才迟钝地涌现。

      “疼,是因为爱。那没错,也并不丢人。” 荷鲁斯面色平静道。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们之间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刻,泪水终究止不住,啪嗒啪嗒地落下:“好难受……为什么会这么难受?”荷里雪夫拼命擦拭着眼泪,却怎么也赶不上眼泪落下的速度。

      他痛苦着、窒息着、崩溃着……在将自己彻底麻痹之前,他也曾经历过无数个这样的夜晚。

      冷,无尽的冷。

      胸口像被千万只手揪扯着,喘不上气,只能透过不断干呕来宣泄心中的不甘。

      为什么他非得经历这些?

      他的爱人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般陌生?陌生到……他几乎都快认不出来了。

      直至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原来十三年真的那么长,长到足以改变一个青年和他笃定的梦想。

      而他仅仅是用金子,便轻易杀死了那个青年。

      不……不是的,不应该是这样的……这和他们说好的不一样。

      如果是萨德里克……如果是那个男人的话,结局明明不该是这样的啊!

      谁来救救他?救救那个满怀壮志的青年?救救他……

      救救他……

      “——救救……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以爱之名(六)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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