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澜集》刘千羽

37、学府书店

　　第一次知道学府书店，还是在1994年的5月。细数到今天，大概已经有二十五年四个月了。书店与我的情分，不只是因为我有时候会去那儿买几本书。也因为，我的大学与学府书店只有一道之隔。

　　真的让我把这些年与学府书店之间的情分写出来，还是有点儿脸热的。但想想，也没所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再说，咱一没偷二没抢的，就是当年一直是去蹭书看，根本不买。但这也不是什么说不出口的事情，确实买不起啊！北京东单的那个新华书店里，不是也有很多人坐在地上蹭书看的嘛！

　　我读大学那年，学府书店还在原来的老楼房里。书店的大门和一间邮政局紧挨着。我的天性里，仿佛就带着见到书挪不动步子癖好。我已经很是控制自己了，平时去哈西买点儿生活用品什么的，我都是穿过马路，特意到书店对过走的。我禁不起那诱惑，因为那里不只有书店，还有一两个卖旧书的书摊，每天都在那里摆着。学府书店和它门前的旧书摊，对我都极具冲击力。不过，为了去邮政局取家里寄来的生活费，那种冲击力每个月还是至少都得承受一次。

　　上大学那会儿是真穷，生活费将将够用。大手大脚谈不上的，计划不周都会有一个尴尬的月底。书是好，也香，但也是真贵！一本厚一点儿书的价格，差不多相当于我三四天的饭钱。实在忍不住转进书店时，就快速选一本小说，窝在书店没人的角落里读上一阵儿。一次两次倒没什么，人家店员还以为我在挑书。但次数多了，即便是人家不说，自己也会识相地放下书，赶紧走人。那惶恐的心情，就像是自己拖着个长长的尾巴，被人家目光追逐得无处躲藏。

　　大学毕业以后，因为工作单位和家都离学府书店很远，很少去了。虽然，心里还会时常惦念书架上那些崭新的带着清雅墨香的书。但被工作和生活裹挟着，这种不大紧迫的惦念也很容易过去。等我再见到学府书店时，它已经旧貌换新颜，搬进了改建好的新楼。

　　那次去，我仔细逛遍了学府书店的角角落落。一共五层，一层都没放过。我特别喜欢的文学书部那一层，更是一行都没放过。一点一点地，从书架的最上边看到最下边。说真的，拿起的每一本书，我都不想放下，都想把它带回家。明知道是自己贪心了，不仅是买不起很多，也读不了这么多。但欲望这东西不大好控制，好在还有钱包的大小可以限制着欲望。

　　既然书店乔迁新居没赶上为它庆祝，那就买上几本书吧！我记着，那次选了五本小说和一本诗集。硬着头皮凑了六本书，无非是想图个顺顺当当的美意。至于到底选的是哪几种书？在我的书柜里已经不好找了。不过，在书店一层收银台付完款时，我让店员在书后的扉页上，都加盖了学府书店的图章。

　　自从那次以后，我每次路过学府书店时都会特意到里边看看。有时，甚至会专门跑去那里打发时间。回来时，既不空手，也不买多，就买上一本小说或者古文什么的。在我心里，还是挺在意它的。我想在我们俩之间，画出更多我认为存在的虚虚的线。经过这么些年，原本想占有很多书的欲望早就消失了。我买一本书的意义，其实是希望它一直存在着。因为，我看见它的一层大部分，已经租给了那些热卖食品的商铺。它开始变得越来越小了。

　　从单位辞职创业的那几年，学府书店在我的心里失去了地位。女儿的学习，家里的房贷，生意上的房租、发货取货、人际关系、资金周转，还要应付那些戴着各色袖箍大老爷们。我和妻子忙得，仿佛自己都快不认得自己了。既然没时间看书了，那去买书的意义又怎么会有呢？

　　女儿上大学的前几年，实体店的生意开始不大好了。网上购物从一个生疏的概念，经过了多年的积累，仿佛一夜之间就兴旺了起来。网上也有书卖，价格比实体店要低些。而且，选够一定总价的书，还能包邮到家。我在网上买了几次书，每次都挺纠结的。觉得自己背叛了学府书店，也背叛了年少时的那种热爱。既担心学府书店的未来，也不甘心自己的钱包因为去学府书店买书而瘪掉。我的脑子，或者是病了。

　　去吧，去看看！总担心，不如去一次。妻子陪着我去的那次，在学府书店选了《辞源》、《楚辞》、《吕氏春秋》、《三国志》和《乐府诗集》的精品本以外，还有几本小说。《应物兄》上下册，也是那次买回来的。妻子看我选了这么一堆书，仍在书店里不肯走，催促了我好几次。是我心慌，想多待一会儿。学府书店里的人又少了，二三四层又小了！那些闲着无聊无所事事的店员，呆守在电脑桌前像是要睡着了。我很紧张。

　　今天我自己又去了一下。我提着跟超市里边一样的那种绿色塑料小筐，楼上楼下地在里边逛了整整一个下午。咬咬牙，又买回来梁晓声的《人世间》三册，余秋雨的三本散文集，《李煜词》、《小窗记》、《尚书》的精品本，还有《猎人笔记》和《在细雨中呼喊》的简装版。我不清楚如今清冷的学府书店，它能存在到哪一天？我更不知道，我这样微不足道，还有些可笑的做法，会不会对它有点儿好的帮助。但我就是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它做一件小事儿。其实，也在为我。

　　我无法坦然面对，那个曾经与我的青春相洽相容的时空，在我的生活中无声无息地消失。每次我站在书架前选书时，都能嗅到如当年一样的淡雅书香。我就会想起，当年在角落里蹭书的那个自己。我徘徊，我寻找，我知道我在那个时空里。

　　“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你要好好滴！

　　201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