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激将三哥   “砰— ...

  •   “砰——!”
      盖章被狠狠摔在地上,猛地唤醒了柳温昏沉的神智。
      没有枕边清浅平稳的呼吸,没有令人安心的温度,眼前,只有——
      一堆喋喋不休的糟老头子。
      蟠龙柱下,几张皱着老脸的大臣,正唾沫横飞,青筋暴起。他们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老鸦在嘶叫,为了边境军饷、江南漕运、各地开支这些永远吵不完的烂账。
      柳温头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她头一回生出些厌倦的情绪。
      寅时刚过,天微亮,她就被迫从离开温暖床榻。
      昨晚……
      秦沐风应下了她的邀请,不知怎的,她却忽然觉得太快了,只是褪去外衣在他身侧躺下……秦沐风起初还有些僵硬,后来便也放松下来,甚至在她半睡半醒时,还替她拉了下滑落的锦被。
      一室静谧,只听得见彼此清浅的呼吸,和一种久违的、令人筋骨酥软的安稳。她好像很久、甚至两辈子,都没有睡得那样沉,那样毫无戒备。
      而这份安稳被老皇帝一声诏令提前打破,她还未来得及和秦沐风一起用早膳。
      “殿下!此事关乎国本,万万不可轻率啊!”一位老臣扑通朝着圣上跪下,声泪俱下,打断了她的思绪。
      柳温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那张涕泪横流的老脸上,心底一阵讥讽。
      柳温若不是知道,御史中丞拥数十名美妾在怀,还真被他这幅大义凛然的模样骗了。
      “够了!”
      老皇帝的声音响起,不似寻常那般气息雄厚,但余威尚在,殿内瞬间死寂。群臣皆望地看向皇帝。
      “你们所奏之事…”皇帝一字一句,恼怒道,“今日若议不出个结果,都去给先皇陪葬!”
      “陪葬”二字一出,方才还在为各自利益争吵不休的老狐狸们,此刻皆是脸色煞白。
      岁月流逝,他们都快忘记陛下曾是六子夺嫡杀上皇位的!
      皇帝却不再看他们,疲惫而锐利的目光转向一直静立阶下的柳温,声音缓了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长公主留下。其余人……滚出去,继续议!议不出,就等着太常寺给你们量棺木!”
      “臣等……遵旨!”众臣如蒙大赦,又惊魂未定,踉跄着退出大殿,连大气都不敢喘。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空气凝重得让盛公公几乎喘不过气。
      皇帝靠在龙椅上,闭目喘息了片刻,才睁开眼,看向柳温,眼底是深深的疲惫:“温儿,粮草案……你查得如何了?”
      柳温早有准备。她上前几步,从袖中取出一份装订整齐、却明显分量不轻的奏册,双手呈上:
      “回父皇,儿臣已初步清查完毕。涉案人员、贪污数额、证据链条,皆已初步理清,在此奏册之中,请父皇过目。”
      皇帝示意身旁的盛公公接过。奏册上密密麻麻一篇。
      他翻开,起初只是快速浏览,但越看,脸色越是铁青,呼吸也越发粗重。那上面,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一条条清晰确凿的证据……狠狠戳进他早已不再强健的心脏。
      “好……好得很!”皇帝猛地将奏册摔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震得笔架上的御笔都跳了跳。他胸膛剧烈起伏,因愤怒和一种更深沉的悲凉而声音颤抖:
      “朕……朕自认登基以来,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一心想着祖宗基业,想着江山社稷,想着百姓安康!”
      柳温垂眸静立,面上是一派沉静,而心底嗤笑不已。
      不。
      您殚精竭虑算计的,是如何让权臣互相制衡。让傻子占着储位,又放任皇子争权夺势,宁愿整个朝堂日渐腐败,也绝不愿早早定下乾坤,不就是为了多享受一刻那至高无上的的皇权吗。
      所谓兢兢业业,又有多少心思真正用在了治国安民上,如今养蛊反噬,您倒在这里摆出一副被辜负的悲愤模样……
      柳温的指尖在袖袍中微微收拢,面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对老父亲痛心的感同身受。
      老皇帝指着那本奏册,手指都在发抖:
      “可你看看!你看看这帮蛀虫!上至中枢要员,下至地方胥吏,层层勾结,上下其手!喝兵血,吞赈粮,刮地皮!他们眼里,何曾有过朝廷法度,简直不把朕放眼里!”
      怒火攻心,他猛地咳嗽起来,盛公公急忙上前轻抚后背,却被他挥手推开。
      咳嗽稍止,皇帝抬起眼,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里面翻涌着极致的愤怒。
      “朕为了大裕国,兢兢业业一辈子,不敢说功盖高祖,却也自问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天下万民!”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苍凉与自嘲,“可到头来……到头来,朕的朝堂上,竟然养了这么多……这么多酒囊饭袋!国之蠹虫!”
      他闭上眼,仿佛不堪重负。
      “父皇息怒。”柳温略作沉吟,看向揉着额角的皇帝,斟酌道:
      “父皇,儿臣在核查案卷时,还发现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抬起沉重的眼皮:“讲。”
      “是。”柳温微微垂首,语调平稳,却字字清晰,“此番涉案官员,脉络盘根错节,其中不乏位高权重者。儿臣梳理其往来账目与人事关联时,注意到……有几位涉事颇深的大员,如户部右侍郎李贽、漕运总督郑克明、还有北境军需转运使王焕……”
      她每报出一个名字,皇帝的心就下沉一分。这些都是他有些印象的官员。
      柳温稍作停顿,仿佛在组织语言,等皇帝消化后,才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
      “他们平素与三皇兄府上的几位幕僚,往来似乎…尤为密切。多处账目亏空与物资转运的蹊跷节点,时间上也与三皇兄几次督办相关事务的时期……有所重叠。”
      皇帝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又隐隐窜起,声音陡然转冷:“你的意思是……老三也牵扯其中?”
      柳温立刻做出恭顺的姿态:“儿臣不敢妄断,三皇兄或许并不知情,亦或是……某些人故意借三皇兄之名行事,也未可知。儿臣只是将核查所见,如实禀报父皇,以免有所疏漏。”
      果然,皇帝眼中寒光闪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立刻发作,但胸膛的起伏明显加剧了。
      太子不堪大用,老三又捅了这么大个娄子……这帮儿子,没一个让他省心!难道他大裕朝的江山,真的要后继无人了吗?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和更深的暴怒。
      皇帝缓缓睁开眼,看向柳温。这个女儿,越来越像年轻时的肃和皇后,果决,冷静,甚至……有些过于冷酷。
      “这份名单……”他指了指奏册,“你待如何?”
      柳温迎上他的目光,凤眸中一片清明与决断:
      “儿臣以为,当分而治之,循序渐进。”
      “眼下契汗猖獗,首恶必办,以儆效尤,当立斩不赦,抄没家产,以充军资国库。”
      “协从者,视情节轻重、悔过态度、退赃多寡,或流放,或革职,或降级留用,以观后效。”
      “至于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要员……”她顿了顿,语气转冷,“若此刻一并铲除,恐致地方政务瘫痪,吏治真空,反生民乱。”
      皇帝眼神微凝:“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柳温抬起眼,目光锐利:
      “儿臣以为,对此辈,不妨以‘枷’代‘刀’。”
      “可命涉案地方要员,按品级与赃款数额,上缴巨额‘廉政保证金’至国库。此非赎罪,而是缓判。同时,颁布新的、更为严苛的吏治考核章程,钱粮、刑狱、民生、教化皆列其中,每三月由黜陟使专项验收。”
      “缴了钱,给了他们‘戴罪立功’的期限,也给了朝廷筹措整顿的时间与资财。而这三月的期限与新章程,便是悬于他们头顶的利剑——做得好,或可暂保权位,徐徐图之;做得不好,或阳奉阴违,那么期限一到,新账旧账便可一并清算,届时再行撤换查办。”
      语罢,柳温心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恍然。
      若是前世…的自己,面对这份几乎囊括了半个朝廷的贪污名单,会如何决断?
      答案只有一个字:杀。
      全部杀之,一个不留。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用最腥红的血,洗刷殿堂;用凄厉的惨叫,震慑所有活着的臣民。斩草必须要除根。
      杀是一条最简单、粗暴的路径。
      然而,重活一世,历经生死,她学会了更复杂地看待问题。
      杀戮能瞬间平定一切腐朽,却也会留下难以愈合的创伤和更隐蔽的仇恨。朝堂运转需要官吏,边疆安稳需要粮饷,骤然清空大半官僚体系,留下的权力真空足以引发更大的灾难,尤其是外敌环伺的当下。
      更重要的是…有人在等她回去。
      皇帝深深地看着她,眼中的怒色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的光芒。
      “就……依你所奏。”皇帝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与一种尘埃落定的苍凉,“你来拟定。朕,准了。”
      “是,儿臣明白。”柳温恭声应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