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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贰 次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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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左巍洗漱完毕下楼,大堂中已有不少人在了。那镖局众人围坐了三张桌案自不必说,赵邕见着他略一点头以作致意。
昨日到店时坐在窗前的几位商旅仍占着那两张桌子,都已打点好行装,想来早食后便要启程。而靠近柜台角落里的那位刀客宿在满桌空酒坛中,身上歪歪扭扭披着一块小毯,大约是半夜伙计给他盖的。
至于其他几桌客人则是鱼龙混杂,使刀的卖艺的书生游人不一而是。
左巍挑了个能望见江景的位置坐下,阿才来给他上了几份茶水点心白粥小菜权作早食,又问他是否续住。左巍便道:“昨夜收到书信,好友教我在这驿站中略待三日,客房也需再续几日。”
“好嘞。”
“三日后我友人恐怕就要到了,不知三层西侧那壬、癸两间客房可否替我约下?”
“呦,可不凑巧,昨夜来了几位贵客,那两间房已有人住着了,却不知何时离去,”阿才做了个苦脸又瞧着左巍的脸色,“小的替您留心着,过两日再看情况拾掇出两间来,必不叫您的朋友没了上房住。您看可行?”
“那便多谢你。”
阿才称声客气就退下了。
今日天色尚好,不似前几日昏暗阴沉。左巍喝着米粥暗自观察堂内众人。商旅一行用完饭后果然启程离去,而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就听楼梯上传来嬉笑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四个赭衣少年簇拥一个人走了下来。
那人一身白衣,头戴一顶白巾帷帽,上半身遮得严严实实。只从姿态上看来是个女子。
那四个少年穿衣打扮仿佛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打眼望去瞧不出分别,细瞧才能看出长相上略有不同。
这五人拥成一团下了楼来,挑着大堂居中的桌案坐下,容色最艳丽的那位少年便高声喊了伙计前来点菜,唱了一长溜菜名,临了掏出一锭金子磕在托盘里,引得一众轻啧声。
左巍刚抿了一口茶水,也不由挑了挑眉。看这几人年岁尚小出手倒是阔绰,也不知是初出茅庐不懂世情还是家大业大有所依傍。
他坐得近些,听见四个少年坐下后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缠着那女子从渤海一路说到大理宫,又从东海扯到明教,却是见识甚广。那女子从头听到尾但一言不发,只帽檐偶尔上下轻点,应是赞同少年的话语。
直到好酒好菜上桌,四个少年才敛声端坐,各自执起筷子挑了几样菜品入口。而那女子一炷香后才抬手动筷。
左巍已吃完了白粥点心,端着一杯散着微弱热气的茶水。他的位置不好,全然瞧不见帷帽下的面容。又被这疑似试毒的举动勾起了好奇心,心中盘算了几圈,还是暂且按下。
他将茶水一饮而尽,再不作停留,起身上楼去了。
通远镖局押的这趟镖自戎州至长安,在驿站休息一日,明早便要启程。左巍午后给族中伯父写了一封书信,仍请赵邕带去长安。
傍晚时分他下楼用饭,并未再见那五人。角落里的那个刀客喝了两日的酒,终是尽了兴,教伙计扶上二楼,进了辰号房。
左巍原未将此放在心上。他已从阿才口中探得壬、癸两间房正是被那五人住下,门锁便不好去撬了。
饭后他便回房打坐,直等到子夜时分,整座客栈都寂静下来。
他打开虚掩的窗,抱起早已取出的琴,以内力拨动琴弦抚出一个疏影横斜,将一枚影子落在屋檐绝处,随后无声无息地落在屋顶。
今日无雨,星月却不清朗,明日天色想来也并不见好。
左巍负琴于背,将下摆束在腰间,以脚勾檐翻身而下,倒悬于甲号房窗外,而后反手抽出长剑,自窗缝中切入,三息之间就挪开了里头的窗板。随即抖了抖手腕,窗扇被震开了一道口子。
左巍收剑回琴,向前摆身同时将双脚撤下屋檐,纵身前跃。左手攀上窗栏发力,支撑全身重量悬在空中。右手推开了窗户,翻窗潜入。
他这一套行动下来并未发出太大响动,落在地上仍是静待了几息。四下不见动静,他便从怀中暗袋内摸出一颗夜明珠来。此物是他从黑龙沼中偶然获得,能在暗处发出似月荧光,不易被人察觉。
甲号房中并不像阿才所说遭过打斗,家具损毁以致锁门整修。反而是布置典雅整洁如新。乙号房已是细致入微,这间房中装潢比之更是精巧。床榻上的被褥是叠好的,不见褶皱。桌案上倒是散乱,一只瓷杯摆在角落,内中遗留了半口茶水;桌面正中铺着一沓信纸,上头被镇纸压着,下面卷起来一半。
左巍拿起来一看,只见上头写着:姨母姨父展信佳,离家三月不知庄中是否安好。我已到茂州,一切顺利,今夜在驿站歇息,思家甚切,故书信一封……
信开了个头,最后一个封字只写了一半,往左划了一道墨痕。写信用的笔斜搭在砚台上,笔砚未清,墨迹已干。
他又看了一遍,面色不由一沉。再环顾周围,只见矮案右边三尺远的地上躺着一个包袱,他想要伸手去拿,忽听外头传来脚步声,随即亮起火光。
有人来了!
左巍反应极快,一手将信纸压回,一手收了夜明珠。外头的人敲起了隔壁的房门。他凭着记忆矮身窜到窗下,正打算原路返回,却听隔壁房内传出人声:
“是谁夜半扰人清梦?”
左巍心中一惊,那竟是他自己的声音。
敲门的人是金掌柜,他的语调中略有些慌乱:“适才伙计瞧见有黑影上了三层,鄙人恐是贼匪便上来看一看,先生可安好?”
“在下已歇息了,不曾见到什么贼人。”
“那便好,搅扰先生,还请先生勿要怪罪。”
“无妨。”
外头的烛火渐近,停在甲号房门口。
左巍已将窗户关好窗板放回,侧身躲在床架与立柜的缝隙里。金掌柜开了门,烛光映出两条人影,原是领着阿才一同来的。两人入内粗看了几眼,金掌柜去桌案前查看,阿才端着烛台便要来查验窗户。
人到窗前来难说会否发现自己。左巍屏气蹙眉,护甲已搭在琴弦上。
却在这时,外间传来吱呀一声,随即走廊里亮堂起来。少年脆生生的声调响起:“金掌柜,有我等在此坐镇,不必忧心什么贼匪。”
这二人不欲让他人瞧见屋内情形,连忙退到门口。只见壬、癸两间房内住着的四个赭衣少年都出了房门站在廊上。
金掌柜笑了两声:“几位小郎君在此,鄙人自是不会忧心。”
那少年不接他的话:“已近丑时,金掌柜如此,会惊扰贵人的,不如就此退去罢。”
“是鄙人的不是,惊扰贵客了,我等这就退下。”
二人退出房间,重新关门上锁。
“还请小郎君代鄙人向贵客致歉。”
随后便是二人远去的脚步声,那几个少年静等了一炷香,想是看着二人下了一层,四下恢复寂静,才回了房。
左巍听见两下合门声后才从缝隙中出来,他又摸出夜明珠去翻看了包袱和书架。包袱中只有两身衣物和十两银子,书架上更是一无所获。他便收了夜明珠到门前等待。
又一炷香后,外头锁扣轻响,房门向内推开了一道口子。左巍扯开门缝闪身而出,外头不知为何起了一片迷雾,三尺外的景象都看不清楚。门前地上倒是停着一只机关小猪,嘴里叼着一枚钥匙,等人取了钥匙就转身跑进了乙号房。
左巍用那钥匙锁好了门,快步回了自己房中。
他房里已经有人等着了。
下半夜月亮从云中露出一半。窗扉半掩,桌上点了一只冷焰烛。来人坐在桌边,幽蓝色的烛光映在半张铁面上,尤显冷峻。
“多亏你来得及时。”
桌上摆着两杯茶水,已凉透了。左巍几乎是出手抢过,难得饮下半杯,长舒出一口气。
唐拂并未答话,只端坐在桌前。他接到传信是在酉时二刻,日头偏西。人刚在成都茶馆里找了个空位坐下,茶水都没喝上一口,信鸽就从斜刺里冲下来,啪叽落在肩甲上。
他被这蠢鸽子逗乐,发出一声轻笑。左手将信鸽从肩上捉下来,右手取下装信的小细筒。是左巍的一封急信,甚至未写落款。
小童端着茶水过来时,桌前已无人影,案上徒留一块碎银。
唐门轻功武学以机翼为辅,比之武林中各派皆要快上几番。
一路疾行自不必说,等唐拂行至目的地,落在驿站后院矮房顶上时,正看见左巍从房檐上荡进三层角落的那间屋子。
再往下一看,后院马槽前一个人影急冲冲往前跑去,唐拂尚不知原委,此刻疑心有鬼,隐身遁形顺着房梁追踪而去。那人却是个伙计,到了前厅同掌柜耳语两句,二人便举了烛火往楼上去。
唐拂先二人上了三层,摸到甲号房门前铜锁心中便有了计较,转而进了隔壁演了一出仿声好戏。
“听着你这一声连我自己都有些恍惚,唐兄近日收获颇丰?”
唐拂应了一声也不隐瞒:“闭关确有所得,日后再说。你传信中说事有紧急倒是为何?”
左巍敛了神色,更压低了声音:“两个月前,我曾传书邀唐兄参加成都擂,你道将要闭关拒绝了。怀瑾在扬州尚有一单生意未完,说是立冬之后可来一聚。只阿无有闲应邀,回书说擂开之日能到。”
柳眠应邀,眼下却不见人影……
铁质护甲在桌案上轻敲两下,唐拂皱起眉头直觉不妙。
左巍再开口果然是坏消息:“擂开当日我收到阿无传书,说是忽有琐事亟待处置,要我等他几日。他未交待处境,言辞中也不见急切,我便当是他庄中之事,不很要紧只是让他这小少爷拿主意。没成想我在成都等了十日仍不见人来,传书也无一封。
“十日后我便等不得了,我不知他从何处寄出书信,只好从梓州北上寻人,直至利州寻到他踪迹,又顺踪迹换道茂州追回成都,还是不见人影。我才想到擂开前日骤雨如注,阿无最后的痕迹到成都不过一日距离,必是因雨势过大中途寻了个落脚之处,这才找到了这里。”
而后左巍从枕下取出那截布条,将驿站中的发现一一列明。唐拂接过那截布条,捏在指尖借着烛火仔细查看。
“确是阿无日常穿的衣服料子。”
唐拂将布条放在桌上,抬眸与左巍对视,烛光映出两张冷峻的脸。二人心里清楚,左巍的猜测十有八九是对的。
“事已至此,你待如何?”
“店中只有掌柜和两个伙计并三个厨子;二层午、未、申三间客房内是通远镖局的人,他们清早便要起行;辰号房内是一个醉酒的刀客;另有一对农家夫妇和一个书生住在后院;还有,”左巍顿了一顿,“那头壬、癸两间内住着四个少年和一名女子,尚不知底细。”
“他们方才出门解围,倒是难辨敌友了。”
“明日一试便知。午后我给怀瑾传了急信,他如今在荆州,最快也要两日才到。这两日内,我们不妨先在这里搅上一搅。”
唐拂点头应了,从机关囊中取出一颗半个手掌大的铁球交给左巍,解释道:“烟球,危急时自保。”
“外头那浓雾?”
“是。”
左巍道了声奇:“此物精细不少,是你闭关所得?”
唐拂摇了摇头:“是曜灵师兄的堂客所制。”
“五仙教的容与阿哥?”
“你识得他?”
“年前在无量山有过一面之缘……他二人果真成了?”
“是。我出关前云谏师兄接了一桩任务要往长安,他二人闲来无事报过少门主也跟着去了。好在容与阿哥已将此物制成,这回也能用上。”
左巍赞了声好,将烟球收入囊中。思忖一二,只觉安排妥当,便指了指床榻道:“已近寅时,你去榻上睡会儿。”
唐拂赶路而来,近一整日未歇,当下也不推脱,自去榻上休息。
左巍再饮一口冷茶,借着烛火将长剑擦过一遍,放回琴中归入木匣。他将冷焰烛吹灭,静坐桌前,细细梳理着线索。昨日夜间他给益州的隐元会递了帖子,请他们顺着平阑江三向搜查,但至今不见回信。
这却并非是件坏事。驿站将甲号房封闭,但不抹去痕迹,约摸人不在他们掌控之中,最大可能还是坠了江。如今没有消息,未必已成死局。
他将布条掐在指尖慢慢捻着,只听榻上呼吸一滞,传来一句:“凌峰,你也过来歇着吧。”
唐拂刚打了个盹儿,嗓音哑了一半,声调极轻。左巍坐着未动,他又劝道:“权且宁耐一时,到时砸了这破店。”
左巍这才应声,来到榻前。唐拂往里翻了个身,空出半截教他躺下,不过两息又蒙头睡熟了。左巍白日里睡够,此刻只闭上眼静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