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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   茂平是 ...

  •   茂平是个小城,户不到百,人不过千。却因位在成都以北的官道必经处,来往行人络绎不绝。

      而今立冬刚过,黑水河上寒风萧瑟,一片苍茫。

      清晨自成都出发,申牌时分便能到达茂平以南一里外的荒家渡驿站。这驿站位在官道以西,背水而建。门前竖一根杆子,挑三块正棱木牌,以墨刻“荒家渡”三字;正门高悬牌匾,上书“八方来客”,四个字笔锋苍劲,只是大约挂在门上时日长久,略有些磨损。

      乌云踏雪白生生的前蹄刨了刨土,晃晃脑袋打了两声响鼻。背上之人抬手轻拍两下它的侧颈,目光从匾额上收回,翻身下了马,缓步上前推开半掩的门。

      院中劈柴的伙计恰巧歇手,闻声望去,只见一青衣人牵着一匹黑马进来。他先瞧清了那匹马,除去四只雪白的蹄子,通身乌黑,是匹名马;且那皮毛光泽顺滑,无一丝杂色,定是被人精心饲养的。再看那人,是个年轻男子,着一件青色锦袍,外套素色罩衣,背着个方形的物什,缓步走来,端得是一派霁月清风的模样。

      待人走得再近些,便能看清他的样貌。此人岁不过双十,面容俊逸,气质温和儒雅,想是文人士族。而扣着高髻的银冠做工精细,眉心垂着的玉坠材质上乘,袍子是京城时兴的椒江缎,罩衣则是南疆新供的彩浣纱。此等穿着,身价定然不俗。

      店伙计连忙堆了笑迎上去。他搓了搓双手,蹭落许多木屑,顺势牵过缰绳。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那青衣人微微颔首,又摸了一把骏马侧颈,温声问道:“请问店家可还有上房空余?”

      “有有!眼下空房甚多,客官快里头请。”

      店伙计将人引到大堂门前,向里吆喝一声,便见堂帘一掀,钻出来个年岁尚轻的后生。这后生一身灰色短打收拾得立整,袖口挽到小臂,肩上搭了块白巾,头发全塞在小帽里没漏出一缕。他见着这贵客也是两眼一亮,嘴上搭着话,手上已经接过对方包袱。

      但去接那背上的东西时,青衣人却抬手婉拒了。

      “小店热汤蔬果一应俱全,客房开窗便可见波光江面,景色甚好。”

      一进大堂,暖气扑面而来。这大堂约摸二十丈进深,开间则有三十多丈。左右各摆开两列方桌,紧靠里头是通往二楼的楼梯,柜台安置在楼梯下,柜台后头还开了个门,应当是通往后厨的。

      今日天色阴沉,纵使开着窗堂内也昏暗得很。左侧窗前两张方桌散坐着五个商旅,听到动静扭头打量了几眼。右侧靠近柜台的角落坐着一位刀客,看不出派别,只顾自低头饮酒,似无半分警觉。

      青衣人环视一圈,多看了刀客几眼,看清对方样貌后收回了目光,面上隐有失望之色。那后生已跑到柜台前冲里头报了号。就见里头站起来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见到这客人装扮,脸上的疲色一扫而空。

      “鄙人姓金,是这驿站的掌柜,有礼了。敢问贵客姓甚名谁哪里人氏?从何处来?要去往何方啊?”

      这青衣人拱手还礼,从怀中取出身份文牒递上:“在下左巍,长歌门弟子。自成都来,北上前往长安拜访叔伯。”

      金掌柜恭恭敬敬捧过文牒翻开一看,果见上头写着:左巍,开元廿六年生人,江南东道建德县人氏。

      “贵客是参加了半月前的成都擂吧?”

      他翻开柜台上的登记簿子,取笔照着文牒一一记下,抽空还抬眼笑问了声:“可有斩获呀?”

      左巍浅笑了一下,随即摇头否认。

      “成都擂确实是天下数得上号的武林大会,各方豪侠切磋也是精彩绝伦。只可惜在下武功平平,好友也迟迟未到,比过两轮便下场了。”

      金掌柜倒不觉可惜,乐呵呵劝慰过两句,便拾起一块木牌连同身份文牒一道递回。

      “上三层右拐第二间。阿才,送贵客上去。”

      那木牌手掌大小,上刻四字:天字乙号。

      名叫阿才的后生本就在一旁等候,听得这一声三两步窜上楼梯,恭恭敬敬地将左巍迎了上去。

      这驿站占地着实不小,上两层东西南北四面皆是客房,中间以回字长廊连接。据阿才所言,二层为地字号客房,共有十一间;三层则是天字号客房,共有九间;后院则另有人字号客房十六间。

      左巍跟随阿才上了三层,只见三层三边各有两间客房,唯独靠着楼梯这一侧有三间。楼梯口向右依次为天字丙号、天字乙号与天字甲号。那甲号房间处在整层西北角,于方方正正的层面内多出去一角,显得十分突兀。

      “那甲号房为何上锁?”

      左巍拉开窗,果然看见波光水面,暮色下层叠峦动,颇为壮观。

      阿才将桌案上茶壶瓷杯摆好,闻声答道:“客官有所不知,近两个月来店中住宿的大多是去参加成都擂的武人,常有些摩擦。小的记着那是擂开的前一日,”他抬起眼想了想才肯定道,“对,九月初四,甲号房中的客人与人斗技,将房内家具砸坏好些,如今还在修缮,住不得人。掌柜的才叫锁了。”

      “原来如此。”

      左巍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阿才见他没了下文,便下楼去取热水。

      待到酉时初,左巍下楼到大堂用了些饭食,又到后院看了看马,便回房歇下了。直浅眠到亥末,忽闻外间响动,他躺在榻上听了一听,原是隔壁丙号房内住进了客人,便皱起眉头只觉麻烦。

      他想了想甲号房门上挂着的锁,那是一只半尺长的铜锁,要解应当不难,却是要挑个无人察觉的时候偷偷去撬。

      晚间他到二层看过,甲号房靠里的一半往下正对着单独辟出来的观江台,另一半则悬空挂在外面。这驿站背后紧挨着黑水河,正是平阑江三岔分流的一段,水势湍急。若是掉下去,便说不好会被带往何方。

      思及此处,左巍从榻上坐起,伸手到枕下摸出一截布条。这布条材质甚好,染色也很少见。二层观江台似乎掩去了许多痕迹,这截布条则卡在护栏外侧往下半臂距离的木头缝里,如非他观察细致,绝不会发现。

      那个位置,想来是人翻出了护栏坠入江中时剐蹭下的。那么……

      左巍猛地收回思绪,右手伸向床头小几上摆着的方盒处。门外亮了盏灯光,透过浆纸映出两个人影来。下一刻,叩门声响起。

      外头的人先敲了三下,又敲了三下。左巍自匣中缓缓抽出一把长剑。又听外头低语了几声,顿了顿再叩起门来。

      “谁?”

      “客官,小的阿才。”

      左巍起身行到门前,右手持剑背在身后,问道:“何事?”

      “深夜打搅客官了,实在是有您的一封急信。”

      左巍这才开了门,只见阿才与一个镖师模样的汉子站在门前。

      那汉子打量了几眼左巍,抱拳道:“您便是长歌门左巍先生吧?在下是通远镖局的赵邕,受谢公子所托带一封书信给先生。”

      说话间递过一封信来,左巍一瞧那信封便有了数,接过信来道了谢。

      那汉子又抱了抱拳,便跟随阿才下楼去了。左巍站在门口正好能望见二层南侧几间客房门前有镖局的人进进出出搬运东西,看样子是刚到驿站。

      他关上门点了灯,将剑放回匣中,凑到桌边端详起这封信来。信封正面写着他的名字,右下角署着一个“谢”字,右上部分有一块颇大的银杏印纹。背面则以火漆封口,敲着藏剑山庄的章子,未见拆封痕迹。

      左巍拆开信封,取出里头一张信纸,通篇读过一遍。半晌,不由叹了口气。

      写信人被绊在荆州,恐怕还要再迟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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