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时》梅羽迹

33、苦衷

　　“我爹，我没能救下来，何婆婆的儿子，我没能救下来，今天笙爹……杨清欢，你真的很厉害，一个人就能突出重围。而我，跳下墙时摔了一跤，还连累了笙爹。”

　　魏莱和夏子旭围在夏曦身边，轻轻搂住她，无声的传递给她安慰。

　　“你很棒，枪法特别准，知道吗？今天那个副官如果还活着，我恐怕就很难全须全尾的出来帮你们了。”

　　杨清欢拍拍夏曦的肩膀，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

　　“我没有那么厉害，夏曦，我没能救出笙爹，如果没有王满，我最重要的东西也差点弄丢。”

　　“知道那天我为什么也吐了吗？因为我也曾眼睁睁看过……后来母亲姐姐……我无能为力，尽管从小练武，也束手无策。”

　　夏曦见她接下去说，情不自禁搂住杨清欢的脖子，泪水一颗颗的滑落在她肩膀。

　　“你们一家，只是太良善，明明有能力，想的却是保护。”

　　王满坐在洞口上方，扭头看她们两个。“人都不是全能，总会有遗憾的事情。更何况这个世道，别那么自责。又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仙，再说了，嫦娥为守药还只能被迫飞升呢。”

　　“我说白了，能力再强那都是保护自己的，不强也没有犯天条，最主要的是把日子过好。靠着自己强大去欺负别人，那就是畜生。”

　　魏莱紧握着夏子旭的手，两个人坐在楼梯上，不自禁红了眼眶，对望着，往肚子里咽。

　　一时间，林中北风呼啸声似翻上来的浪，令几人无法忽视，伴随着几声压抑的抽噎，石头般压在了几人心间。

　　“喝酒吗？孩子们？”顾蔺鸢的声音似穿破云层的飞鹰，令人难以置信却又无比安心。

　　杨清欢将夏曦从肩上推下去，拽着她的手靠近顾蔺鸢，两人瘪着嘴扑到她身上。

　　谢萱兰将酒分出去，声音带着神奇的安抚。“肖瑞说留了几瓶酒，看你们现在的状态啊，正好物尽其用。”

　　顾蔺鸢搂着两个挂件坐下来，轻轻安抚着。

　　一时没了动静，王满从洞顶上站起来，狠狠灌了自己一口酒。“杨清欢，你身上还带着那条蛇吗？”

　　“干什么。”杨清欢强忍着哭腔，打开瓶塞一口闷了一半。

　　“把它杀了，我们之间的恩怨就此了结吧，我不想再这样了。明明是好朋友，最后却变成了死敌，不该这样的。”

　　一口酒不足以让王满喝醉，大概是酒壮怂人胆，他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了口。

　　从第一句开始就按捺不住要冲过去的杨清欢，一直被顾蔺鸢拼命按着，到他话音刚落，杨清欢终于是挣脱了桎梏，站起身指着他用苗语骂了一句，又换回普通话。

　　“你疯了吗？你觉得这是能一笔勾销的事情吗？王七为什么死的，你不清楚，我就告诉你！”

　　“嘶嘶！”

　　杨清欢身上蛇吐信子的声音愈来愈响，被她一手捂住。

　　“你那天出了门，我不知道，想去找你，却碰上王七和那长三堂子的老鸨商量我的价格，你知道吗？就像买卖商品一样讨价还价，而我，就是那个商品。”

　　顾蔺鸢落在她身上的手渐渐收紧，缓缓抬头想看看王满的反应。

　　王满只蹙着眉，有点发愣。

　　杨清欢眼中噙着泪，欲落不落的。“我跑了，但还没出门，就被发现了。你哥在追我，那个老鸨不知踪影。我害怕极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怕自己摔倒。”

　　“可我还是被抓住了，我完全无法想象，家破人亡后，我最信任的两个哥哥想要卖掉我，竟然想卖掉我！”

　　“恐惧冲到头顶，我也没动手，因为他曾经是我认可的哥哥，但是我被按到地上的时候，暗扣磕开了。”

　　杨清欢控制不住的手抖，只在瞬间，夏曦就扑过去死死握紧她的手。

　　王满红了眼眶，不愿意面对这一切，有一瞬间，他想从上面纵身跃下。

　　活着，为什么会这么痛苦呢？

　　“动物有时候能感受到人类的情绪。灵芝就算感受不到，也出于本能的保护我。可她是第一次护主，不清楚自己的毒有多厉害，也掌握不了自己的下口的力度。”

　　杨清欢的泪大滴大滴落下来，砸在地面上，迸溅出一小摊水花，晕开一片水痕。

　　“我们……”王满死死攥着拳，望着下方的阶梯，感到深深的无力。

　　他不知要如何解释。他要怎么说原本的打算是救她出来？但，真的是要救她出来吗？

　　王七找老鸨甚至都没和自己商量，从始至终和疙徕清欢关系好的只是自己，不是王七。王七也没有那个义务去管……自己手上的“财富”的死活。

　　哪怕，就算是王七也打算救她，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甚至，他们事先都没和疙徕清欢商量，连她的意见都没征询，就决定了她的命运。

　　自己竟然一直在恨杨清欢。

　　可是，能怎么办？王七已经丢了性命，自己也失去了最后一个重要的人。

　　哪怕，勉强算他们二人付出了代价，对疙徕清欢造成的伤害又如何消弭？

　　难道送自己去做小倌？疯了吧。

　　他和杨清欢之间，恐怕无法和解了。

　　顾蔺鸢拉下杨清欢，又揉揉她的脑袋。“小满，想说什么就说吧，至少为自己争取一下。上来直接就判自己死刑，是什么道理？我们的苦主，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杨清欢将头埋到顾蔺鸢怀里，不多时，便发出苦闷的抽泣声。

　　王满又坐了下来，尽力克制着自己，慢慢讲述。

　　“我一直把你当妹妹，清欢。起初我哥说要卖掉你，我就不太赞成。后来，他改了口，说会再救你出来。只要换了钱，我和我哥，包括你，就都能远走高飞，离开战火纷飞的地方，过安稳日子。”

　　王满鼻尖发酸，预感到自己要忍不住，偏过了头，却藏不住哭腔。

　　“可是……我现在没那么肯定我哥会听我的了，他的想法，一直都不怎么跟我说。似乎一直都想一个人扛起我们两个的整片天，我只用做被包裹在羽翼下的无忧幼鸟就好……”

　　杨清欢抬起头，红着眼眶抿了一口酒，刺激到天灵盖的辣，令她浑身难受。

　　她已经意会到他想要表达出的意思了，他不知情，他也被骗了，他就只是个被蒙在鼓里的蠢蛋。

　　难怪，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也不愿将这很像推卸责任的真相宣之于口。

　　杨清欢一口将瓶中酒干掉，仰起头大喊，“到谁了？下一个！”

　　这一声令所有人都难以预料。魏莱喝的迷迷糊糊，连站起身的动作都跌跌撞撞。

　　原本将魏莱和夏子旭柔柔搂在怀里的谢萱兰，也跟着站起身，扶稳了她。

　　“是是是……是我。”魏莱哭得不能自已，挂着满脸的泪珠，声音也打着颤。

　　谢宣兰一手牵着夏子旭，一手还搂着魏莱为她擦眼泪。

　　魏莱咬紧后槽牙，将哭腔憋回去。“我爹被抓了，我伤心也是显而易见的，所以我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今天夏太阳前面站的那个，叫李相，是我爱人。他一大早给我递消息，又放走夏曦。我有点担心他会不会被怪罪。我爹被抓，他肯定会帮着想办法，或许还会帮忙。”

　　杨清欢浑身一震，难怪那男人看自己的目光那么奇怪，原来要传递的，是友好的意思。

　　“我怕父亲出事，却又担心他有危险。失去哪一个，我都接受不了。”

　　魏莱说完，就搂住了谢萱兰的腰，垂眸一言不发。

　　夏子旭颤巍巍站起来，然后狠狠打了个哈欠。

　　魏莱脸上挂着剔透的泪，率先笑出了声，紧接着，几个人笑了一片。

　　“子旭困了就赶快去睡吧，强撑对身体不好哦。”谢萱兰捏捏夏子旭精瘦的小脸，笑着劝他。

　　“我，说完就去，兰娘。”夏子旭拽紧谢萱兰的手，很简短的发言。“我已经失去一个爹了，笙爹出事，我会很担心。”

　　谢萱兰陪着夏子旭进了洞，顾蔺鸢搂着魏莱，带着游魂一般晃下来的王满，也跟了进去。

　　唯余紧握杨清欢手的夏曦和掩面哭泣的杨清欢，两人坐在那窄小的楼梯上，一言不发。

　　寒风穿林而过，夏曦缩了缩肩膀，又喝了一口酒。

　　杨清欢哭够了，揉揉通红的眼眶抬起头，转头看夏曦。

　　两人对视一眼，相顾无言。

　　杨清欢拿起身边的酒浅浅抿一口，想分散分散注意力，又觉得无聊，开口同夏曦说话。

　　“赵永义死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第一次见死人，才会恶心。”

　　“只是太像了，我爹也是枪决。”夏曦语气略显平静，或者说，她今天晚上的状态，一直保持着平静。

　　杨清欢眼睁睁看着夏曦喝下一口酒，眉头几不可见的抽动一下。

　　天色略暗，夏曦也没注意到杨清欢的表情，只是自顾自的，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你如今对我们组织是什么看法？”

　　杨清欢悄悄打量着夏曦，装作没事人一般回答。“还行吧，你们挺团结的，也很信任组织。”

　　夏曦心中雀跃了一瞬，又努力保持着平静问。“那你，有意向加入我党吗？”

　　杨清欢转头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望着夏曦牵住自己的手，带着笑意说。“我有点困了，让我想想，明天再告诉你，好吗？”

　　夏曦也跟着站起来，点头应答。两人双手相牵处传来温和的力道，夏曦被杨清欢引着向洞里去。

　　却在杨清欢的房门口，被她“砰”一声，拒之门外。

　　夏曦呆愣着站在原地，半晌，隐约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好不容易揪回自己逃跑的心绪，夏曦看见了笑眯眯看着自己的顾蔺鸢。

　　母亲只是招招手，夏曦就屁颠颠凑过去，一路跟到了顾蔺鸢房间。

　　“小曦，这段时间和清欢吵架了吗？

　　夏曦一头雾水，仔细回想一阵子。“没……好像有吧，她最近总在疏远我。”

　　“你怎么也不急啊？今儿都被挡在门外了。”顾蔺鸢忽然着急起来，急切的问夏曦。

　　夏曦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这么关心她们之间的关系，挠挠头，自顾自解释。

　　“她对我心有芥蒂，我还凑上去干嘛？那是她保护自己的手段，我自己贴上去会让她反感的。”

　　“可是，你们就这么分开了？也不挽回一下？”顾蔺鸢的心像是被火燎了一下，顿时坐不住了。“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会哄人的？”

　　夏曦隐约察觉到什么，盯着顾蔺鸢的反应。“分什么开？不还是朋友吗？天天见呢。”

　　“什么？你们……”顾蔺鸢“噌”一下站了起来，低头看到夏曦迷茫的脸时，又坐了下来。

　　“小曦，你们没谈朋友吗？”

　　夏曦更加迷茫，追问一句。“谈什么？”

　　“你是不是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对她有意思？”顾蔺鸢握住夏曦的手，温声说着。

　　夏曦只是更加愣，感觉自己的脑子被拿出来洗了一遍似的四面灌风，凉飕飕的听不明白。

　　“你知道自己对她的在意多过对别人吗？你有没有在意过，自己总喜欢黏着她？你……”顾蔺鸢一点一点帮她捋顺自己的感情，被夏曦抬手打断。

　　“娘，先别管我是不是喜欢她了。”夏曦感觉脑袋要炸了，“我们刚回来你就发现我喜欢她？并且，不但不反对，还收她做女儿？”

　　顾蔺鸢点点头，温和的告诉她。“我第一天就看出来了。”

　　夏曦快要抓狂，死死抓紧顾蔺鸢的手腕，问她。“你看出来了，怎么也不反对？再说了，你收她做女儿，我们岂不是……”

　　夏曦突然想起魏莱说过的话，顺嘴说了出来。

　　“有情人终成姐妹！？”

　　这个魏莱，居然也那么早就看出来了，仿佛全世界只有她还搞不清自己的感情。

　　顾蔺鸢轻轻反握夏曦，心平气和开口，“抛开性别，抛开闲言碎语，只要是……”顾蔺鸢动作轻柔的捂着她心口，“……心之所向，就是最合适的。其他都不重要，日子是自己过的，别人都管不着，连我也没资格管，你们开心最重要。”

　　夏曦垂头看着自己扑通乱跳的心口，这才缓缓地认清了自己喜欢杨清欢的事实。

　　她对魏莱，和对杨清欢，完全就是两个状态。她可以嘴硬说她们都是自己的朋友，可只要一对比，她就再也认同不了自己的嘴硬。

　　“但是……”顾蔺鸢的话语，猛的出现了转折，抓的夏曦心口一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