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碧空万里 周延许铁树 ...
-
余尤说自己大学的时候不通人性,不能说是自嘲,应该说是自我认知明确。
周延许第一次见到余尤的时候是作为学校优秀创业校友,被邀请回来看校庆表演,坐在第一排。
表演包含了一出舞台剧,余尤在里面演一棵树。
粗糙的绿色和棕色的纸板中间扣了个圆,他只露出一张脸,在所有人化着华丽精致的舞台妆的时候素得出奇而清新。
舞台光很亮,他的脸被衬得更加冷白,唇不点而红,一双很亮的小狗眼直勾勾地盯着周延许的方向。
就这样盯了十五分钟,当时的周延许还很年轻,一开始还有点如坐针毡,被盯得久了开始觉得好笑。
周延许对余尤不是一见钟情,是十五分钟钟情。
舞台剧结束的时候,余尤还站在台上不动,也不弯腰致谢,还是直挺挺地站着,被旁边没眼看的演员顺手拉走了。走的时候也不怎么听话,在队尾慢吞吞地挪着走,垂着头也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周延许一时脑袋里顾不上别的,一边跟可能被他挡到打扰到的人道歉,一边飞快地穿过座位去追余尤的脚步。
然后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余尤顶在脑袋旁的绿色纸板。
余尤有些不高兴地抬头瞥了一眼他。站得这么近了,周延许才发现他脸上是真的一点粉都没有擦,在熬夜成瘾而挂着巨大黑眼圈的大学生人群中面色红润健康得分外显眼。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周延许听见自己心跳的鼓噪声,这句话是如此流利地脱口而出,像是在那十五分钟里彩排了无数次。
余尤往后躲了躲他的手,周延许反而拽得更紧,怕他一松手余尤就会跑掉。
所以余尤不得不回答了他:“因为我是一棵树啊,你见过哪棵树东张西望的。”
他用的是非常理直气壮的语气,周延许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才松开了纸板,被这棵敬业的下岗小树又白了一眼。
周延许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他相貌好性格好又才华横溢,在哪都吃得开,刚毕业两年事业就小有所成,自信张扬,行事不拘。他双手插着西装裤的兜,随意站着的样子都透着流里流气的英俊潇洒。
“你演得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谢谢,关你什么事。”
“好吧,‘关你什么事’先生。我觉得你刚才那十五分钟的精彩演绎给我带来了些困扰,我都没办法好好欣赏那出表演了,我觉得你应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作为补偿。”
周延许后来和余尤谈的时候才知道,余尤之所以愿意给他联系方式,当然不是因为那什么狗屁补偿,只是那句对他演技的夸赞让他觉得巧遇知音。
余尤一直觉得自己把一棵树演得活灵活现。
……
周延许很久没有想起和余尤的第一次见面了,原来他心底里还记得那个有点傻气的余尤。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还有点反应不过来,直到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飘入鼻腔。
周延许猛地起身,拽到了一旁正在打的点滴,引起一阵不小的动静,他没空去管,伸手摸索自己的手机。
秘书先生赶紧从病房外进来,先是按了呼叫铃,再把他的手机还给他。
“小余先生吃坏了肚子,我叫了人带他去医院,他说小余先生现在已经睡着了。”
周延许扫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周日凌晨两点钟。
他心里一紧,赶忙去看和余尤的对话框,对方一开始发了很多条,见他一条都没回,发得越来越少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发的。
【世界上最最最好的宝贝:我讨厌你。】
周延许的心感到一阵酸涩,余尤就是那个滴柠檬汁的人。
“我怎么了?”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向秘书先生询问道,声音里都透着茫然。
秘书先生偏过脸,有些焦急地等医生的到来,回答:“您和翁总谈完合作,回酒店的路上突然昏迷了,具体的还得等您醒了再检查一下。”
噢。
周延许想起来了一点。那个时候应该是下午三点钟,这说明他把他最心爱的宝贝晾了整整十一个小时。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再抬头看秘书先生,秘书先生心领神会地说道:“小余先生那边我什么都没有说。”
那就好,那就好。周延许松了口气,他不想让余尤担心,虽然他已经把余尤惹哭了。
医生过来了,开始带他去检查身体,周延许不以为意,抓紧时间一条一条回了余尤的消息,安抚了他的情绪过后告诉他自己可能要多出差几天,让他一个人在家照顾好自己。
收好手机,周延许才有些后知后觉地开始关注起自己的身体。
周延许觉得自己一向身体不错,勤于锻炼,身强体壮,总是把余尤欺负得要命还不罢休,按理来说不会有什么大事。
但他又忍不住去想,要是自己真的出事了,余尤怎么办呢?好了,肯定会哭的,哭得昏天暗地,眼睛都要哭肿。
哭完还是束手无策,会紧紧地握着周延许的手喊他的名字,讲不出什么话,想张口但是眼泪会先流下来,泪水会砸到他们交握的手上,轻飘飘的重量都会压得周延许心口发疼。。
他赶紧停止了想象,可脑海里眼睛肿得跟核桃仁一样的余尤还在泪眼汪汪地喊他的名字,像幼猫一样颤颤巍巍的很惹人心疼。
周延许突然很迫切地想见到余尤。
余尤那头,医生检查的结果是他吃了太多炸物又喝了冰的,胃一时受不了。
他有点心虚,又立刻理直气壮起来——他乱吃这些还不是因为周延许不在家,没给他准备饭吃。
余尤醒的时候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周延许回复他说昨天太忙了,后来不小心睡着了,很诚恳地向他道歉。
但又跟他说还要再出差几天。
好吧,好吧。余尤的手指轻点着屏幕,想着过几天再告诉周延许自己交朋友失败的事情也没关系。
昨天被喊来照顾他的人开车把他送到了家,他不好意思地道了谢,按了指纹锁开门。客厅空空荡荡的,沙发上还有他昨天随手乱扔的毯子。
余尤把鞋脱了,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地踩上了拖鞋,站在客厅中央环视了一圈。
那个沙发,是周延许和余尤刚搬进来这套房的时候买的。
两人一起逛家具城,周延许惹了余尤生气,余尤自己甩开步子走在前面,不知不觉就走进了一个死胡同,旁边都是各种大型柜子。
他转头想原路返回,反被周延许堵在墙上。
周延许身高一米九,低头去蹭他的鼻尖,呼吸莫名滚烫,灼烧着余尤白净的脸,余尤的脸上也被烫出了红晕。
“你干什么?”
余尤本来想很有气势地讲出这句话的,但讲出来就变得软绵绵了。
“想亲你,”周延许挤出这句话,唇总是擦过余尤的唇角,又不肯真的落下来,倒惹得余尤心急了。
“……可不可以?”周延许这才假模假样地询问,装得很礼貌。
“可以可以可以!”
最后是余尤自己不耐烦地撞上去了,撞得太用力,柔软的唇都发麻了一瞬,睫毛如羽,抖得厉害。
周延许这才揽住了他的腰,踏踏实实地掌管了节奏,亲得他很舒服,像一条猫一样瘫倒在周延许怀里。
这里只有他们。
巨大的柜子掩盖住他们的身形,他们听得到对方轻浅的呼吸声,还有仿佛要跳出身体的加速的心跳声。
周延许摸了摸余尤的脸,低声问:“还生气吗?”
余尤把脸埋在他怀里点点头,细软的黑色发丝蹭在周延许的毛衣上,静电声噼里啪啦的。
周延许的心都要化了。
他捧起来余尤的脸,余尤眼睛湿湿的,已经不生气了,还是在嘴硬,本来就红的唇经过一番厮磨更红了,泛着可疑的水光。
“不生气了好不好?我们现在回头去买那个抱枕,买两个,行不行?”
周延许好声好气地哄他,去碰他的手,没想到炸出一下静电,余尤受惊似的炸了毛弹开了。
“你又电我!”
周延许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了,笑了一会,看着气鼓鼓的余尤,压着笑说:“知道了,下次不穿这个了。”
余尤偏开脸先迈了步子走出去,脚步放得很慢,等到周延许终于笑完了,三步并两步就跟上了他。
然后余尤伸出了手,周延许小心翼翼地牵上,这次没炸开静电了,他从善如流地和余尤十指相扣。
两人牵着手一起去买了那两个引发争吵的抱枕。
现在以明亮温馨为风格的暖色调家居中,白色的软沙发上,那两个画着大玫瑰花的黑色抱枕仍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坐到沙发上,腰后垫着一个抱枕,手里头还捧了一个,大红大黑的色彩衬着他一张干净的脸,有几分滑稽。
他点开了和周延许的对话框。
【鱼:我要买新抱枕。】
【世界上只此一个的最佳男友:是在邀请我和你一起去挑吗?】
【鱼:我没有。】
【世界上只此一个的最佳男友:好,那等我回来一起去吧。】
余尤发了个“小猫生气”的表情包过去,很快又撤回,换成了“小猫暴怒”。
【世界上只此一个的最佳男友:是想我了吗?】
【鱼:没有。】
【世界上只此一个的最佳男友:知道了,我也想你了。】
余尤手指在表情包上犹豫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回,他赌气似的关了手机,却在手机熄灭的黑屏反光上看见了自己眉眼弯弯的模样。
余尤承认自己突然有点粘人了,可能是被周延许传染的,他现在有一点点想念周延许。
只有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