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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你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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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松口。”
男人满脸黑线扯着阮洛紧咬在嘴里的小球。
那其实不是球,是而是颗松果,树林里最常见的那种。嵇白?把这些球状物收集、带回、打磨光滑,之后利用这些球作为阮洛的训练器械。
男孩精神涣散,他就不断培养他的专注,用话语和物体拉回他的精神。
而前段时间的训练阮洛已经可以认出数量,虽然还不能开口,但会用呜呜声回答。嵇白?会不断增加松果的数量,让男孩去数,有几个球就让他喊几嗓子。训练很成功,今天他开始培养阮洛的动态感知。
“你是小狗吗?”
嵇白?扯不出松果,还被男孩的口水糊了一手。他本来是在抛松果,教男孩通过松果落下的瞬间判断出有几个松果。三个以下都还好说,阮洛能跟上节奏,但变成四个阮洛就不配合了。
他开始失去兴趣,嘴里的松果被吐在一边他又变回那个防卫状态。
“别啊,我们一起玩。”
阮洛经常变回自我防御的状态,嵇白?为了打开他,只能轻声诱哄,贴在男孩耳边说话。“玩游戏不喜欢吗?”他把松果握在手上在男孩眼前晃荡。“这次我会抛慢一点,再试试吧”。
在空白却显得杂乱的脑海里,阮洛听到一个声音在回响。
——好吵。
“呜……呜……”他转头拍开那颗晃动的球,嘴里咿呀着。耳边的杂音不停,阮洛心底的声音不断放大。
“不玩…吵…好吵!”男孩捂着耳朵,情绪激动,面部狰狞,身体不断扭动踢打。
嵇白?连忙把他抱住,回想自己哪个举动刺激到了男孩的神经,也许他说话的声音大了些,贴男孩近了些,也可能是那颗晃动的球带给了阮洛不安感,毫无预兆的暴走让他精神紧绷,不敢说话,用手轻拍着男孩的后背,顺气。
嵇白?听着那一句句的好吵,歪头讪笑,他治了这么久的人,终于开口说了话,但说的第一句话…是嫌他吵。
阮洛挣扎踢打时,他也在观察着。男孩扭动的幅度不大,只是嘴里一直喊着吵、不要、痛之类的话。嵇白?猜他可能被刺激想起些什么?而那些可能正是解决这孩子病症的关键。
他仿佛是呼气一般,安静的诱导:
“慢慢讲,好孩子…”他看着男孩儿紧皱着的眉,再次尝试与他沟通。“我听到了,听到了…你讲,我会保护你。”
阮洛不再乱动,但也没明白他的话。那嘴一开一合,说的依然是那几个重复的字眼。
吵、怕、痛。
嵇白?猜测那应该是男孩做乞丐时的经历,光看症状无法判断阮洛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生了梦魇症,不过他猜测这梦魇在男孩身上已有些时日。
因为男孩虽失去了意识,没有自主能力,却会按照乞丐时的日常:在房间里四处转悠寻找食物、排斥碰到水、往脸上身上抹灰、喜欢钻进角落等。
不过猜测就是猜测,男孩一日不醒,他就无法得知真相。而现在,男孩能不能醒都是个迷,嵇白?能做的只有尽力。
男孩不回答他,他便只能蹲坐在男孩身边,用怀抱给予他安慰。良久,阮洛不再吵闹,像是有了几分精神,抬头蹭了蹭他的下巴。
嵇白?看着他闹,又看他安静下来,小鹌鹑似的蜷缩在自己怀里。这些时日,他也曾后悔接下这桩苦差事,他只是个草药医生,为什么要管这种问题?大可以开几副草药打发过去,然后让这孩子生死随天。
可阮洛每次闹完后就会变成这副小可怜的状态,向他寻求依靠,皱巴巴的脸也惹人同情。而自己也知道,若自己撒手不管,在这村里便没人能再治,总还是狠不下心的。
这孩子年纪还这么小,自己再多给些耐心吧。动作轻缓,他摸了摸阮洛的头,头发杂乱、发丝交错,他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发林中为男孩顺毛,仔细的拨开发林里缠住的结,发丝从手中划过,他发现阮洛的发黄,有些头发轻轻一扯直接断开,是没有营养的征兆。
他更不敢使劲儿,怀里的人脆弱成这副模样好似经不起一点打击。可男孩却拖着这副身体,在荒郊野岭为自己拼出了活路。
嵇白?多了些同情,男孩拼命的求生让他动容。他是一个顺其自然的人,从不去强求。自从父亲被贬,被扣上帽子永世不得入京,他就知道,不是所有事都需要理由,不是努力就会有成果。
他原先在京中学医,学成后便可以进到太医院做事。可他注定与太医院没缘分,父亲在政治分流中站错了流派,所在的流派被打压,他的直言进谏也便成了蛊惑皇帝的谗言。
嵇家世代从官,却出了一个药灵子。嵇白?对官宦之路没兴趣,只想做他救死扶伤的营生。嵇父没有为难他,给他铺好路,送他去学医,带他去太医院学习。可是没想到,家族一朝堕落,嵇白?一身的医术却变成了最无用的地方。
父亲成了一个无名县城的闲杂小管,说是官员,其实就是被县长盯着的对象。父亲在这里活的如履薄冰,只能每日写些诗词,再不可能步入仕途。
郁郁不得志者没剩几年苟活,五年前,乙未日癸酉时,他彻底咽了气,也叫嵇白?彻底看清楚了现实。
哪有什么天理,这天下都是那一人说的算。他妥了协,放弃了科举,捡起了自己治病救人的营生,带着痛苦的母亲进了乡,成了一位草药医。
父亲走后,嵇白?总消极地认为人生无意义,可这虚伪荒诞的现实中,还有男孩这样拼命的人,明明男孩的人生比自己还苦,却倔强的不肯离开 。
他轻轻怀抱住阮洛,哄道:“你若配合些,我明日煲汤给你吃。”他笑得温柔,手指安抚着男孩的情绪。虽然没有人会回应他,但看见阮洛口里吐出呜呜啊啊的音节嵇白?也笑的开心。
这天他没有继续逼迫阮洛加强训练,而是保持阮洛能够接受的训练难度,手中的松果一直维持在三个以下,每一次阮洛给出正确答案都会过去摸头夸他。阮洛的情绪也一直很稳定,没再做出过激的举动,甚至每一次被夸后,都会弯起嘴角露出个类似微笑的表情。嵇白?恍惚间误以为他找回了理智,可那双眼睛分明还是黑洞的,阮洛应该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不过男孩的变化依然让嵇白?很开心。
第二天,他信守承诺的买了只母鸡煲汤带过去,和往常一样,先去高大娘面前打招呼 ,之后直奔偏房去。房间里的人乖巧的坐在他们每日训练的位置,虽然没有意识,但还是盯着窗边亮着光的方向等待。
阮洛意识到了有人靠近,伸着手,有些焦急的喊了两声。
“我来了。”鸡汤放在桌前,嵇白?坐下,抓下面前的手放在桌上。阮洛被他摆出一个端正的姿势,他满意的打开给男孩奖励,嘴里要求着:“尽量开口说话好吗,我有时无法正确理解你。”
句子的信息量大,阮洛处理不过来。他只知道耳朵边有声音在响,堂皇的捂住耳朵。嵇白?瞟了一眼他,把鸡汤往他面前送。勺子被塞进阮洛掌心,温热咸香的味道往鼻腔里涌进,他抽动两下鼻子往鸡汤的位置靠了靠。嵇白?捏住勺柄,帮阮洛调整好拿勺子姿势,顺着碗边一敲、一点,舀出黄灿灿液体送到他嘴边。
“尝尝。”
男孩的嘴巴紧闭,他就顺着嘴角的缝隙倾斜,把鸡汤挤进嘴里。阮洛先是舔唇,只喝嵇白?沾到他嘴边的,鸡汤炖的浓郁,味道鲜美。阮洛尝了几口后便上了道,从嵇白?手中夺过了勺子自己喝,最后咬烫到手酸,端起鸡汤的碗一口闷了。
“很好。”嵇白?夸赞他,为他的进步感到欣喜,“还要喝鸡汤吗?”他问。
阮洛低着头看着那个空碗,嵇白?以为他还想续,准备回去再给他打一碗。男孩却抓着碗边不给松手,抬头时又露出了那个奇怪的笑。阮洛手指扣着碗边,说这是鸡汤。
“对,还想喝吗?”
“鸡汤!”阮洛笑着回应。
嵇白?也笑,又去盛了一碗过来,不过他没有送到阮洛手边,只在男孩的面前晃荡,等阮洛伸手要来拿,便后退着躲过。
“说谢谢。”嵇白?要求。
阮洛眼睛紧密的眨几下,之后一歪头重复道:“说谢谢。”
嵇白?懂了复读机的工作原理他说:“谢谢。”
阮洛又笑伸手又来够他的碗狗,嘴里念叨着两个词。“鸡汤…谢谢…谢谢。”
嵇白?听着好笑,没在为难他,看着男孩乖巧的喝汤,又起了逗人的心思,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念自己的名字,听着阮洛重复。
“嵇白?。”阮洛按照他的要求,把字拼在一起重复了一遍。
“对,我叫嵇白?。”他说,笑意莹莹。
果不其然,这句话也被重复了。
“不对,你有你的名字。”嵇白?皱眉纠正他,“你叫什么名字?”
阮洛听不懂了,继续重复着他知道的几个字眼:鸡汤、不要、谢谢还有嵇白?。
嵇白?又问了他一遍姓名,阮洛还是听不懂,他心里着急了,手忙脚乱的扔下了碗。瓷片碗敲在桌边砰的一响。阮洛应激似的又捂起耳朵不说话。
嵇白?算是看出来了,这个男孩一旦遇到解决不了的状况,就会躲避起来,他听见阮洛的嗓子发出气声,现场帮男孩找了个名字:“呜呜,原来你叫呜呜。”他说,装作惊喜的样子自问自答的出演,“真是个特别的名字,好可爱,很适合你。”不屑的夸赞着阮洛,安抚他紧张的情绪。“呜呜真棒。”
阮洛感受到氛围的和缓,他比正常人更能体会到情绪的变化。嵇白?的温柔让他放下警惕,小声的重复那两个字。
嵇白?放下手中的东西喊他的名字,像是要把那两个字刻进阮洛心里。
阮洛明白了名字的意义,每次听到嵇白?喊他都会笑,称号潜意识里强化了他的自我认同,之后的训练就变得很顺利,阮洛是个聪明的孩子,而且他是渴望与人交流的,需要得到别人的关怀与陪伴,嵇白?能感觉到他的需求,尽量的满足他 ,每日在他耳边念叨着无意义的话,还从家里拿出了许多以前的读本讲故事似的念。
潜移默化中阮洛终于能表现的像个正常孩子,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也生了些光亮,不再渗人。
嵇白?最先感觉阮洛有的好转,他每日走时都会和男孩招手告别,某天突然得到了人的回应。虽然阮洛的动作幅度很小,但也足够让人欣喜,这说明男孩鼻痊愈很近了。
他当天去找了高大娘,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女人。高大娘神情激动的要去查看,拉着嵇白?的手表达感谢。嵇白?也轻松的笑,这么长时间的努力没有白费,治疗有用,他替阮洛开心。看见比自己还要激动的女人,欣慰之余多了几丝怅然。
他本是厌烦这个女人的,讨厌她粗鲁的举止 ,讨厌她的自以为是。但阮洛的事情彻底让他对这个女人改观,甚至思考起自己以前的举止是否无礼。
高大娘拉着的他手表达了感谢,却不提治疗费的事儿。嵇白?说阮洛治好了,她开心,但是嵇白?明日在男孩身上的用心她是看到眼里的,这治疗费用一定不会低。
高大娘心疼自家的钱,不愿给出去,想就这么欠着。她这么想着表情慌乱下来,不敢与嵇白?对视。
而嵇白?思考着往日自己对高大娘无礼的举止,罪恶感下他没有要一丁点治疗的费用。他心疼那孩子,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了,而且一点儿草药罢了,都是他平日上山采的,不花钱。
高大娘没再掖着,她笑得开怀,问道了至关重要的事儿:“那孩子…姓甚名谁?”她凑近嵇白?身边台手挡住嘴巴,侧耳过去,一副小家子的模样。
嵇白?向后退,礼貌的解答:“呜呜。”
高大娘觉得这不像个名字,一脸不信看着嵇白?,直将人看的心里发毛。嵇白?撇开视线,点头确认道:“就是呜呜。”
既然不知男孩真正的名讳,那便先用这个名字生活吧。嵇白?想着这名字的来源,心中满足,也对高大娘回以微笑。
“嵇大夫,你可真是神医!”女人欣喜若狂,知道了男孩的名字就等于拿到了男孩的命数。她想着儿子有救了,对嵇白?也是越看越喜欢,捏着他的手称赞。
高大娘是从来没喊过他“大夫”的,从来都是“白?”的喊,没分寸的行为让嵇白?很难受,他是从来不会回应的。
“是大娘的功劳,我只做了分内事罢。”嵇白?温和的笑,和女人道了别。
高大娘之后去看了阮洛一眼,那孩子对她笑,虽然笑得难看的像无法管理自己的五官,但她也回了笑,心里暖和的开心。
阮洛好了,瘆人的眼神消失了,还能和人交流了。
她的事儿可以提上流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