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自那日花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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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花园偶遇后，陆无双和程英心里便像被那两只简陋的花环勾住了魂。陆家庄虽大，仆役也不少，但像那样年纪小小、长得好看、说话行事又不像寻常下人的，实在不多见。两个养在深闺、平日无甚消遣的小女孩，难免觉得新鲜有趣。
这日午后，程英正在自己房里临帖，陆无双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毛笔，忽然道：“表姐，咱们去找那个杨小福玩吧？总待在屋里闷死了。”
程英笔尖一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洇开个小点。她放下笔，脸有些微红：“找他玩？他是外院的小厮，咱们去寻他，怕是不合规矩……”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陆无双不以为然，“他是客居，又不是卖身的奴才，爹娘都说他算半个客人呢。再说了，这庄里闷得很，多个人说话不好吗？我看他挺有意思的。”
程英拗不过表妹，加上自己心里也存着一点模糊的期待，便半推半就地被陆无双拉出了院子。两人装作散步，朝着偏院下人房慢慢逛了过去。
偏院这边比她们住的院落简陋许多，但收拾得干净整齐。几个仆妇正在井边洗衣，见两位小姐过来，忙停下行礼。陆无双摆摆手，眼睛四处张望：“那个杨小福住哪间？”
一个婆子指了指角落那间屋。“回大小姐，小福和他哥哥住那儿。这会儿好像都不在？”
正说着，旁边的角门传来脚步声和少年清亮的说笑声。片刻后，先进来的是个高且瘦的少年，他肩上扛着小麻袋，步履轻快。紧随其后的是捧着小竹篮、里面装着几样时鲜菜蔬的郭芙。这兄弟俩显然是一同去领了份例或帮了厨下的忙才刚回来。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杨过身上，他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同样是一身灰色短打，但穿在他身上竟显出落拓不羁的俊朗。因着近月来饮食稍定，劳作适度，他脸上褪去了最初的菜色和过度瘦削，显出了少年人特有的清俊轮廓。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嘴角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眼神却明亮机警。他正偏头对郭芙说着什么，神采飞扬。
陆无双和程英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两个小女孩一时都看呆了。陆无双忘记了自己是来找小福的，程英则觉得心跳莫名快了几拍，脸颊飞红，连忙垂下眼睫。
杨过也看到了她们，脚步微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躬身行礼：“大小姐，表小姐。”
郭芙跟在后面，也看到了陆无双和程英，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还是学着杨过的样子，规规矩矩行了礼。
陆无双回过神来，咳嗽一声，端起了架子。“嗯，你们这是做什么去了？”
“回大小姐，刚去前院领了这个月的米粮，顺便帮厨下张婶带了点菜回来。”杨过答得流利，目光平静地掠过她们发红的脸，心中有些了然，但同时也升起了警惕。
“哦。”陆无双点点头，目光却忍不住在杨过脸上转了转，又瞟向他身后安静站着的郭芙。比起杨过那种带着野性生命力的俊朗，郭芙的俊秀更精致，像上好的白瓷，安静剔透。两个人站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感，她忍不住对这俩兄弟都生出了兴趣。
“你们平日都做些什么？”陆无双问。
杨过心思电转，面上却笑容不变。“小子在庄里听差，跑跑腿，干点杂活。小福年纪小，身子又弱，庄主和夫人仁慈，让他在庄里将养，有时帮着传个话，送点不打紧的东西。”
程英听着，目光更多落在郭芙身上。见她穿着虽然简朴却整洁，小脸白皙，眼神清亮，站在杨过身边，显得格外乖巧，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又添了几分。她轻声道：“小福弟弟看着是比前些日子精神多了。”
郭芙抬眼看了看程英，见她露出温柔腼腆的笑容，便也礼貌道：“谢谢姐姐关心。”
陆无双挤开程英，叉着腰站在郭芙面前。“整日传话跑腿有什么意思？”她眼珠一转，“不如你来家塾陪读吧！反正家塾里也就我和表姐，再加个你也没什么。还有工钱领，总比闲着强。”
这话一出，程英暗淡的眼睛亮了亮，看向郭芙，隐含期待。
杨过闻言也眉头一挑，心中一动。
家塾陪读？听上去挺有意思的。
陆家庄请了西席先生，专为陆无双和程英开蒙讲学。若能让郭芙进去，既不必日晒雨淋，还能领到月钱，更重要的是进了家塾有人盯着，这样他就不用时时刻刻都担心着了！至于郭芙能不能学懂书本知识、能学到多少，杨过都并不在意。他自己认得些字，是穆念慈生前教的，虽然也零碎不全，但在他的心里，他始终认为他们以后是要闯荡江湖、大有一番作为的，又不是要去考状元，读那些书本读得再好能有什么用？
不过吧，这陪读身份实在安全极了，还能远离仆役杂事，少是非。这很难不让杨过心动。
短短一瞬，他脑中转过了无数念头。片刻过后，杨过故作一脸为难，感动道：“多谢大小姐厚爱，小子代弟弟感激不尽。只是家塾是小姐们读书的清静地方，我家小福顽劣，怕扰了小姐们和先生的清静。”
郭芙闻言十分不满，一声“喂”还没说完，就被杨过带入怀中、捂住嘴。
郭芙瞪着他，气得眼红：你疯了吗！我才不要去了。要去你去，我不喜欢读书，也不喜欢陆无双！
杨过低头瞧了一眼，笑眯眯道：“哎呀，看我家小福听到能读书都高兴成什么样了，大小姐和表小姐别见笑。”
陆无双、程英闻言纷纷望去，见郭芙果然眼睛睁得大大的、泛着红，连带着露出来的上半张脸也粉粉的，只觉得是如杨过所言，看来小福真的很想去读书。
于是，陆无双更来劲了，“你们放心，回头我就跟我娘说去！多个人而已，先生不会在意的。对吧，表姐？”她转向程英寻求支持。
程英连忙点头，声音轻柔：“小福弟弟一看就是聪慧的，若能读书识字，自然是好事。姑姑、姑父一向仁厚，定会应允的。”
杨过笑容温煦。“既然如此，小子就先替小福谢过大小姐、表小姐提拔之恩！小福，还不快谢谢两位小姐？”
郭芙轻咬杨过手指，挣脱开来。她十分不满杨过自作主张。谢什么谢？有什么好谢的，耽误她赚钱！郭芙哼了一声，也不回应，就只是抚了抚衣襟，又理了理头巾。其他三人也不催促，都看着她等一个答复。郭芙小脸倨傲，刚想回绝，结果瞟到了杨过眼中透出的亮光。
难道我去家塾真的对哥哥很重要？她鼓了鼓脸颊，又泄了气。杨过见状笑了起来，对她使劲眨了眨眼。于是郭芙最终还是瘪着嘴，朝陆程二人有气无力道：“那谢谢你们了。”
两个小女孩听到，自是心生欢喜、眉眼弯弯，都甜甜地允诺了一声。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陆无双当晚就向何沅君提了。何沅君本就觉得那小孩可爱极了，多个孩子在家塾也不费什么事，还能让女儿和侄女有个伴，略一思忖便答应了，只叮嘱不可耽误先生授课，要守规矩。陆展元听了，也觉得无妨，反而觉得女儿难得有这份心，算是好事。
自此之后，每日上午，郭芙都背着杨过给她弄来的小书袋，跟着陆无双和程英一起上课。她坐在最后面的位置，听着先生讲《千字文》、《三字经》，学握笔描红。
起初几日，郭芙还是很认真的。虽然夫子总是挑她一人的刺，虽然陆无双总是回头做鬼脸挑衅她，但程英会偷偷帮助她应付夫子检查，而她也是真的不想辜负杨过的期望。她小手撑着脸，思索着哥哥把她送进来，肯定是想她能学到真本事。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夫子絮絮叨叨的声音枯燥又乏味。
“先生，我们什么时候教打算盘啊？我看集市上的小孩都在学。”郭芙举起小手，脆生生打断。
老头不悦地捋了捋胡须，不屑道：“那是商贾账房的贱技，岂是读书人家学的？老夫教的是圣贤书、明道理，不是铜臭玩意儿。你一个小娃娃，倒先惦记起这些来了。”
陆无双也回头瞥向郭芙。“算盘这种东西，哪里配进学堂？也亏你好意思问，真是没见识。”
程英则温声打圆场。“小福弟弟也是不懂这些，想着学点本事过日子，不算什么错。”
“真是没规矩，竟然敢随意打断授课。杨小福，你给我去墙角站着听课。”夫子戒尺拍了拍桌子。
“先生，就让杨小福站旁边给我磨墨吧，也能让他长些见识，以后少问点那些蠢问题。”
陆无双看了看手边的端砚，又故意把名贵的善琏湖笔往桌上一搁。“喂，站在那儿发什么呆？来给我磨墨，让你见见好东西。”
郭芙板着小脸，默默走过去磨墨。
才磨两下，陆无双就不满道：“磨这么重做什么？浓得一坨，怎么写字？笨手笨脚的。”
郭芙忍了忍，没吭声。
没过一会儿，陆无双又开口：“我方才那页纸皱了，你给我捋平了，小心点，别弄破了。”
她刚伸手，陆无双又嫌：“轻一点！你力气那么大，是要撕了吗？知不知道这纸多少钱一张？真是越帮越忙。”
旁边的程英看不下去，小声道：“表妹，他已经被罚站了，你就别老使唤他了……”
陆无双下巴一扬。“谁让他方才在塾里乱说话，丢我们陆家的脸了。”
程英闻言小心翼翼看了眼郭芙，见她面无表情，不似动怒，便也松了口气。想来这小福弟弟和他哥哥一样都是个好脾气的。
这时，郭芙想着杨过专门叮嘱过她：“尽量别惹事，尤其别惹陆无双”。于是便都忍了下来，不管陆无双怎么找茬，她都一声不吭。就这样，虽然有些小摩擦，但家塾还是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
直到郭芙逐渐发现，陆无双不再只满足于使唤她，而是开始变着法儿找杨过。不管是去前院取东西这种小事，还是要去花园爬树拿风筝这种大事，她都要大声嚷嚷着指名要杨过去。甚至有一次，她养的兔子跑丢了，她不去找专管园林的仆役，偏偏跑到杨过干活的杂物院附近，颐指气使地让正在忙碌的杨过出来帮她找。
杨过是什么人？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察言观色、顺势而为。对陆家庄的人，他永远是一张笑脸，态度恭敬，办事利落，话也说得漂亮，让人挑不出错处。他极少和郭芙讲那些脏活累活，但偏偏陆无双就喜欢在郭芙面前显摆：“杨小福你真笨，你哥哥比你聪明多了，他爬树爬得可好了，下次我要去郊外放风筝，听说那里的树有数十丈高，到时候看他还能不能爬上去。还有，我跟他说兔子丢了，他便真的在草丛假山里钻了一整天，哈哈哈哈哈......”
郭芙听着，心里的无名火越烧越旺，尤其是看到杨过对陆无双笑，看到陆无双故意使唤杨过时……她越来越烦躁，甚至这几日都不准杨过再来家塾接她下学。
就在陆无双又一次故意把毛笔碰到地时。“小福，捡起来。”
郭芙正在歪歪扭扭地描红，闻言笔尖一顿。她抬起头，冷冷看了陆无双一眼。然后，她慢慢伸出脚，用脚尖将那支毛笔踢得更远了些，那笔直接被踢到了角落里。
整个家塾瞬间安静下来。夫子扶了扶眼镜，程英惊讶地捂住嘴，陆无双则瞪大了眼睛。
“你敢踢我的笔？！”陆无双猛地推开椅子，站起身指着郭芙，声音尖利。
郭芙小脸一冷，声音平静：“你的笔碍我脚了，自己去捡。”
“反了你了！”陆无双何曾受过这种顶撞，尤其还是来自一个低等仆人的弟弟。她顿时气得满脸通红。“杨小福！难道你很金贵吗？你就是个贱骨头，要靠着我爹娘的施舍才能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你哥哥是个下人！你连下人都算不上，就是个吃白食的！让你给我捡笔是看得起你！你还敢蹬鼻子上脸？！”
夫子快步走上前，伸手制止。“安静，你们都给我安静，这还没下课了。”
“你闭嘴！”郭芙理也不理白胡子老头，猛地站起身。“陆无双，你敢再说一句试试！”
“我就说！怎么了？”陆无双见郭芙竟敢吼她，更是火冒三丈。“你和你哥哥跟我们家的狗没区别！我让你们干什么就得干什么！”
郭芙凶巴巴瞪向她：“你才是狗，出来乱咬人！再骂一句，我现在就揍你！”
陆无双不敢置信，她就不信郭芙敢怎样。于是她嚣张地一把扯下郭芙的头巾。“你们就是狗，还是小偷狗！这丝巾肯定也是你从别处偷来的！下学我就去报官，把你关进监牢里！”
娘亲的丝巾被夺走的瞬间，郭芙脑子里“轰”的一声。下一秒，她大叫着，像头小豹子一样扑向了陆无双。
陆无双毫无防备地摔倒在地，郭芙眼疾手快地抢过头巾就塞进自己胸口，然后迅速起身。
而陆无双又愤怒地去推倒郭芙，两人滚作一团，你揪我头发，我扯你衣襟。
两个小孩扭打在一起，笔墨纸砚哗啦啦被扫落在地，椅子也被撞得东倒西歪。陆无双年纪比郭芙大，力气也大些，但郭芙在街头跟着杨过摸爬滚打，那股子狠劲和灵活是陆无双没有的。郭芙扯着陆无双的头发不放：“让你骂我！让你骂！”
她骑在陆无双身上，使劲扯着对方的辫子不放，而陆无双则挣扎着伸手去挠郭芙的脸。
程英吓坏了，想上前拉架，却被混乱中挥舞的手臂推了个趔趄。老夫子急得胡子直翘，连声喊：“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快住手！”却不敢上前，怕被误伤。
不过片刻，得到消息的杨过就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家塾。
一进门，看到满地狼藉和扭打在一起的两个身影，他倒吸一口气。
杨过的目光飞快扫过现场：地上滚落的毛笔，被打翻的砚台，泼洒的墨汁。
就在陆无双又一次试图揪住郭芙头发时，郭芙猛地一低头，撞在她下巴上，陆无双痛呼一声，松了手。
“住手！”杨过大喝道。
打架的两人同时一僵。郭芙看见杨过出现，怒气不降反增，而陆无双则像是找到了靠山，指着郭芙尖声道：“杨过！你看看你弟弟！他敢打我！反了天了！你快把他抓住！我要告诉我爹娘，把他赶出去！”
杨过快步上前，一把将郭芙拉到自己身后，然后迅速弯腰，从满地狼藉中，捡起了那支最初引发冲突的毛笔，还有滚落在一旁、沾了灰尘的砚台。
他直起身，对着陆无双和夫子行了一礼。“先生恕罪，大小姐息怒。小子刚才在外面，听报信的丫鬟说了个大概。是不是因为这文房之事起了冲突？”
他举起手中的毛笔和砚台。“小子愚见，读书写字，最重器具洁净。这笔落地沾尘，砚台倾覆污损，皆是可惜。想来定是意外，我弟弟年纪小，手脚笨拙，见大小姐的宝贝器具受损，心急想补救，或是想捡拾清理，却忙中出错，失了分寸，惊扰了大小姐和先生。”
郭芙听着他一本正经地胡扯，气得跺脚。她知道杨过是为了她好，也知道寄人篱下就应该夹着尾巴生活，可她就是忍不了！
陆无双被杨过这番话噎住了。她想反驳，想说就是杨小福故意踢笔还打人，但看看杨过那张带着诚恳歉意的俊脸……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继续发难。难道要她亲口承认，是因为自己先骂了人家哥哥是“狗”，才被打的？
夫子也松了口气，他巴不得事情赶紧平息，便顺着杨过的话道：“咳，依你所言，也有几分道理。学堂之内，当以和睦为重。陆小姐，你也有不对，言语当谨慎，杨小福以后手脚也需稳当些，此事就此作罢吧！把这里收拾一下！”最后一句是对着杨过和郭芙说的，就此草草收场。
程英连忙上前，拉着还在生闷气的陆无双，小声劝慰。而陆无双越听越委屈，哭着就跑了出去，程英回头看了眼屋内，也迅速离开了。
杨过对着夫子再次躬身。“谢先生教诲，小子定当严加管教弟弟。” 说完，他转过身，拉着郭芙的手腕。“还不快收拾？”
郭芙一言不发，甩开他的手，却还是弯下腰，默默去捡拾散落在地上的书本纸张。杨过也蹲下身帮忙，动作迅速利落。收拾间隙，他飞快地瞥了郭芙一眼，看到她脏污的小脸和紧抿的唇角，心里暗道不好。
不等杨过收拾完最后一摞书，郭芙便冷脸迈着小短腿出了屋。杨过连忙跟在她身后，走到无人处时，才见她的眼泪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往下掉。
杨过停下脚步，叹了口气，用袖子胡乱给她擦脸。“哭什么？打赢了还哭？”
“她骂我……”郭芙抽噎着，声音含糊不清，“她说我们……是狗……还说我是吃白食的……”
杨过擦脸的手顿了顿，语气故作夸张：“她懂个屁！我们乐意在陆家庄吃白食，那是他们陆家的福气！”
可郭芙没笑，只是抬起泪眼看他。“我不喜欢她使唤你，也不喜欢你对她笑！”
她说得又重又急。杨过听笑了，用力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把一头短发揉得更乱。“傻不傻啊，我那是看在钱的份上啊。走了，回去擦药，也不知道被抠破皮没有……他妈的，真以为我们姓杨的好欺负？”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