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不幸》辞镜不辞花

7、狸三美救英雄（？）

　　楚幸的话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引爆了村民的恐慌与质疑。
　　“三叔公！不能听这外乡人的啊！”
　　“激怒了山神，我们全都得死！”
　　“快把妞妞送走！时辰快到了！”
　　“三叔公！你要害死我们吗！！！”
　　那两个壮汉虽然被楚幸的气势所慑，松开了妞妞，但此刻在村民的鼓噪和对山神的恐惧下，又蠢蠢欲动，眼神凶狠地瞪着楚幸和狸三。
　　阿秀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如同护崽的母兽，惊恐地看着周围躁动的人群，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筛糠。
　　妞妞将小脸深深埋在母亲怀里，只露出两只哭得红肿的眼睛，恐惧地偷看外面，“妈妈…我怕…”
　　楚幸面对群情激奋，却只是嗤笑一声，懒得与这些被恐惧支配的村民多费唇舌。
　　他目光转向那棵据说会流血泪的老槐树，指尖微弹，一缕极细的灵力悄无声息地没入树干。
　　“安静！”三叔公到底还有些威望，他喝止了躁动的村民，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楚幸，声音干涩。
　　“后生，你……你当真能对付山神老爷？若是……若是你做不到，我们全村……”
　　“做不到，大不了我陪你们一起死？”楚幸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眼神却锐利如刀，“还是说，你们宁愿永远活在献祭孩童的恐惧里，也不敢赌一把，看看那‘山神’的真面目？”
　　他这话戳中了一些村民心中潜藏的不甘与疑虑。
　　是啊，三年一次，每次都要牺牲一个无辜的孩子，这种日子，何时才是尽头？
　　三叔公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他看着楚幸那从容不迫的气度，又瞥了一眼旁边那个始终沉默、却让人无端感到深不可测的苍白男子，一咬牙，重重跺了跺拐杖：
　　“好！老汉我就信你一回！但若……若事不可为，还请二位速速离去，莫要连累我全村性命！”他这是给自己和村子留了条后路。
　　楚幸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雨越下越大，天色彻底黑透。村民们怀着巨大的不安各自散去，躲回家里，紧闭门窗。三叔公将楚幸和狸三安排在了村尾一处废弃的猎户小屋。
　　阿秀千恩万谢，几乎要给楚幸和狸三磕个响头，被楚幸拦住了。她抱着妞妞，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己家。
　　猎户小屋十分简陋。楚幸随手打出几张净尘符和避水符，勉强让屋内变得干燥整洁些。他生了堆火，橘色的火焰跳跃着。
　　狸三安静地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想到，你还会主动管闲事。”楚幸拨弄着火堆。
　　狸三的目光从火焰上移开，落在楚幸脸上，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那孩子，不该如此。”
　　他的理由依旧简单，楚幸看了他一眼，没有深究。
　　“那棵老槐树，”楚幸说起正事，“我探查过了，树心被钻空，塞入了一种名为‘血啼子’的妖植种子，邪气调动便会渗出红色汁液。至于牲畜暴毙和村民横死，手法粗糙，留有妖气，顶多是个有些年头、懂得玩弄人心的小妖。”
　　他看向狸三：“今晚，那东西应该会来。它选定的‘贡品’没送到，按照它立下的‘规矩’，必定会来村子‘降罪’。”
　　狸三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
　　“待会儿它若来了，你随我一起去后山山神庙。直接端了它的老巢。”楚幸做出决定。
　　狸三没有异议。
　　子时将至，雨势稍歇，夜色浓稠。
　　突然，摆在屋内的罗盘突然急速的旋转起来。最终，指向一个方向。
　　“来了！”楚幸眼神一凛，与狸三对视一眼，两人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掠出小屋，直奔后山。
　　山路湿滑泥泞，但对楚幸和狸三而言如履平地。然而，越靠近后山，楚幸越觉得不对劲。
　　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起来，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而下，让他灵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有阵法？”楚幸蹙眉，这绝非那小妖能布置出来的。
　　穿过片密林，一座庙宇出现在眼前。这山神庙规模不大，显然是村民集资所建，青砖灰瓦，比村里房屋齐整些，但也透着一股子匠气。只是如今看来，庙墙爬满了深色的苔藓和藤蔓，朱漆大门颜色斑驳脱落，透着一股久无人气的荒凉。庙门上方悬挂的木质匾额，写着“山神庙”三字，字迹也已模糊。
　　庙内隐隐透出一种幽深的、不祥的暗红色光芒，仿佛有血液在黑暗中流淌。
　　楚幸心中警惕大增。这庙宇透着古怪！
　　他推开沉重的庙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庙内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深邃一些。正前方是一尊用整块山石粗略雕琢而成的山神像，粗糙而狰狞，神像前的供桌早已腐朽，地上散落着一些模糊的、细小的骨骸，与这肃穆的场所格格不入，触目惊心。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股阴冷的妖气。
　　“大胆凡人！擅闯神域者，死！”一个嘶哑扭曲的声音从神像后传来。
　　下一刻，一个身影缓缓走出。它穿着歪歪扭扭、似是而非的官袍，面容如同融化的蜡像，五官模糊移位，周身妖气异常凝实阴冷，带着浓烈的血煞之气！
　　它的手指异常细长，指甲弯曲如钩，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黑色，指尖还滴落着粘稠的暗红色液体，落在石地上发出"滴答"的声响。
　　“装神弄鬼！”楚幸冷喝一声，不再废话，身形如电，抢先出手！他脚踏七星步，左手并指如剑，一道凌厉的金色剑气直刺对方面门，右手同时甩出三张破邪符，成“品”字形封住妖物左右退路！
　　那妖官怪笑一声，不闪不避，扭曲的手臂猛地一挥，袖中涌出大股粘稠的黑红色血雾，带着刺鼻的腥臭，不仅轻易吞噬了剑气，更将三张破邪符腐蚀得灵光黯淡，飘落在地。
　　楚幸面色不变，剑指一变，低喝：“散！”
　　周身灵力鼓荡，形成一道淡金色的护体罡气，将逼近的血雾隔绝在外，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他脚步一错，身形如游龙般绕到妖官侧翼，掌心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三寸长的桃木小剑，剑身雷纹隐现，直刺妖官肋下！
　　妖官反应极快，那扭曲的手臂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折回来，五指指甲暴涨，如同利刃般抓向桃木小剑！
　　“锵！”金铁交鸣之声响起，桃木小剑竟被那指甲挡住，雷光闪烁，却未能寸进！
　　楚幸借力后翻，落地瞬间，双手迅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速现，覆护真人！”一道凝实的金光咒文如同盾牌般护在身前。
　　妖官利爪紧随而至，狠狠抓在金光咒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金光剧烈晃动，却勉强支撑住。
　　“有点道行！”妖官嘶吼，另一只手凌空一抓，供桌旁那些细小的骨骸竟凭空飞起，化作数道骨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向楚幸！
　　楚幸瞳孔微缩，金光咒文主要防护正面，难以顾及全方位。他猛地吸气，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向后仰倒，几乎贴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骨箭，同时右脚脚尖勾起地上一块碎石，灌注灵力，精准地踢向最后一道骨箭！
　　“啪！”碎石与骨箭同时粉碎。
　　但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那妖官张口喷出一股更加浓郁、几乎化为实质的血色煞气，如同巨蟒般撞向楚幸！
　　楚幸避无可避，只能将残余灵力尽数灌入金光咒文！
　　“轰！”
　　金光咒文应声破碎！楚幸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庙墙之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
　　他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灵力彻底紊乱，眼前阵阵发黑。
　　那妖官得势不饶人，狞笑着一步步逼近，扭曲的手掌带着腥风抓向楚幸的天灵盖！“你的魂魄，归我了！”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楚幸竭力想调动灵力，却提不起半分力气，意识开始模糊……
　　他觉得，其实吧，这样死了，他还是不甘的……
　　他还没有找到当年的仇家，报仇雪恨，就死在了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鬼怪手里……
　　算了……唉，他到底还是不幸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静立在庙门阴影处的狸三，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楚幸身前。
　　他背对着楚幸，面对着那志在必得的妖官，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苍白面孔。
　　他没有施展任何法术，也没什么的气势。
　　只是，抬起了那双漆黑、空洞的眸子，淡淡地，看了那妖官一眼。
　　就那么一眼。
　　正在逼近的妖官，动作猛地僵住！
　　它那扭曲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极致的、无法形容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超出它理解范围的、绝对无法抗衡的存在！
　　它抓向楚幸的手停滞在半空，周身的妖气如同被冻结，然后开始寸寸崩裂、消散。
　　它想尖叫！想求饶！想叫出那个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在楚幸模糊的视线中，那凶戾的妖官，身躯如同被风吹散的沙尘，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作飞灰，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不过眨眼之间，妖官连同它那阴冷的妖气，彻底消失不见。
　　庙宇内那幽暗的红光也随之熄灭，只剩下破败和死寂。那尊粗糙的山神像，似乎也失去了某种支撑，“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笼罩庙宇的诡异压力和阵法，也随之消散。
　　狸三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过身，看向倚着墙壁、气息微弱的楚幸。
　　“抱歉，楚幸，你还好吗？”
　　楚幸强撑着抬起头，看着逆光而立、身影依旧单薄的狸三，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知道狸三强，却没想到强到如此地步！那让他手段尽出也无法战胜的妖官，在狸三面前，竟连一个眼神都承受不住？
　　狸三向他伸出手，苍白的手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楚幸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借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触手一片冰凉，却奇异地让他有些紊乱的气息平复了些许。
　　“没事，没什么大碍，”他顿了顿，“……多谢。”楚幸声音有些沙哑。
　　狸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扶着他，缓缓走出了这座彻底失去邪异、只剩下荒凉的山神庙。
　　庙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云层散开，露出皎洁的明月，清冷的月辉洒落，照亮了回家的路。
　　他觉得，他到底还是幸运的。
　　楚幸看着身旁沉默的狸三，月光勾勒出他精致的侧脸轮廓，此刻更深的烙印在楚幸心中。
　　他到底……是谁？
　　——
　　楚幸在狸三的搀扶下，步履略显蹒跚地回到村子。
　　颇有一种村里的病秧子搀扶着留守老人的既视感——老弱病残（划掉）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鱼肚白，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却驱不散村庄里弥漫了一夜的恐惧与等待。
　　三叔公和几个胆大的村民一直没睡，聚集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焦急地张望。
　　当他们看到楚幸和狸三的身影出现在晨雾中时，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他们回来了！！！三叔公！他们回来了！！！”
　　三叔公拄着拐杖，踉跄着迎上前，浑浊的老眼急切地在楚幸和狸三身上扫视，尤其是在看到楚幸脸色苍白、衣襟上还沾染着点点已干涸的血迹时，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二位……二位恩公！那……那山神……”三叔公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巨大的期盼与不敢置信。
　　楚幸停下脚步，微微调息，压下胸口的滞涩感，语气尽量平稳：
　　“老人家，事情已了。那并非山神，而是一只借着祭祀修炼害人的妖官，如今已被诛灭。从今往后，你们不必再献祭童女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竖起耳朵聆听的村民耳中。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巨大的哗然与如释重负的哭泣声。
　　“真的……真的没了？”
　　“山神老爷……不，是妖怪！妖怪死了！”
　　“我们……我们不用再送孩子去死了！”
　　“苍天有眼啊！！！我的小雅…呜呜呜…我的小雅呀！！！”
　　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和悲伤在这一刻彻底释放，有人跪地痛哭，有人相拥而泣，还有的…为自己死去的孩子哭的死去活来……
　　更多的人则是用一种混合着感激、羞愧和狂热的眼神望着楚幸和狸三。
　　阿秀抱着还在熟睡的妞妞，从自家破旧的房门里冲了出来，她甚至来不及穿好鞋子，冲到楚幸和狸三面前，直接就要跪下磕头。
　　“恩公！谢谢恩公！谢谢恩公救了我的妞妞！救了我们全村！”
　　她泣不成声，她家丈夫早早病去，家中老人也不在了，剩她和妞妞相依为命，若不是恩人来了，她知道，就什么都没有了…
　　怀里的妞妞被惊醒，懵懂地看着激动的人群和母亲脸上的泪水。
　　楚幸眉头微蹙，他不习惯这样的场面，抬手虚扶了一下：“不必如此，举手之劳。”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疏离，但比起之前的冷漠，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唔，有点奇怪，他竟然觉得荣耀。
　　狸三则静静地站在楚幸身侧，对于村民们的感激涕零，他依旧是那副漠不关心的样子，目光淡淡地掠过人群，最后落在远处逐渐亮起的天际，仿佛这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村民们却不管这些，他们拿出家中珍藏的腊肉、鸡蛋、甚至仅有的几枚铜钱，争先恐后地想要塞给楚幸，都被他婉言谢绝了。
　　楚幸：啧，突然不是很世俗了。
　　“我们还需赶路，不便久留。”楚幸对三叔公说道，“那妖物虽除，但此地阴气尚未完全散尽，你们可将那山神庙彻底拆毁，将骨骸好生安葬，多晒日光，假以时日，自可恢复正常。”
　　三叔公老泪纵横，连连点头：“恩公教诲，老汉记下了！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啊！”他知道留不住这两位高人，只能再三拜谢。
　　楚幸不再多言，对狸三使了个眼色。狸三会意，默默跟上。
　　两人在全体村民感激的目光注视下，离开了这个曾经被阴霾笼罩，如今终于迎来曙光的村庄。
　　走上官道，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楚幸经过调息，脸色好看了不少，但内腑的伤势仍需时间调理。
　　他看了一眼身旁沉默依旧的狸三，想起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以及狸三那匪夷所思的手段，心中疑问更甚。但他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这只鬼的秘密，恐怕得他自己慢慢去发现。
　　“这次，多亏你了。”楚幸再次道谢，这次语气真诚了许多。若非狸三，他恐怕真要栽在那妖官手里。
　　狸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你受伤了。是我考虑不周。”
　　狸三：嗯……有点脆皮……
　　楚幸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一点小伤，不碍事。”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感受着体内缓缓恢复的灵力，“走吧，距离秘境开启的日子不远了，我们得加快脚程了。毕竟，还要夺票入境。”
　　狸三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多言，迎着初升的朝阳，继续向南而行。

作者有话说

　　美救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