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不幸》辞镜不辞花

6、诡异的村庄

　　离开城镇已有数日，越往南疆深处行进，道路越是崎岖难行。
　　四周的山峦逐渐变得陡峭险峻，林木也愈发茂密阴森，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木气息和一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天色不知不觉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头，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预示着一场山雨即将来临。
　　“看来得找个地方避雨了。”楚幸抬头看了看天色，微微蹙眉。
　　在这荒山野岭被大雨困住可不是什么舒服的事。
　　走了一会儿，终于，在绕过一道山梁后，看到山坳处隐约有炊烟升起，似乎是个小村庄。
　　“前面有个村子，我们去看看。”楚幸对身后安静跟随的狸三说道。
　　狸三点了点头。
　　两人加快脚步，朝着村庄走去。村子不大，约莫几十户人家，房屋多是黄泥垒砌，显得颇为破败。村口立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桩，上面挂着一块褪色的破布，随风飘荡，透着几分萧索。
　　然而，更让楚幸感到异样的，是村子里的气氛。时近黄昏，本该是炊烟袅袅、孩童嬉戏的时候，整个村子却笼罩在一片死寂和压抑之中。
　　偶尔有村民从低矮的院墙后探出头，眼神麻木而惶恐，看到楚幸和狸三这两个陌生面孔，立刻又缩了回去。
　　空气中，除了雨前的土腥味，还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与绝望的气息。
　　楚幸皱了皱眉，心中已有几分猜测，这类被恐惧笼罩的村庄多半有些龌龊。他虽不喜，但只要不碍着他的路，也懒得理会。毕竟，他没那么多管闲事。
　　他上前几步，恰好看到一位看起来像是村中长老的老者，正拄着拐杖，站在村中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望着阴沉的天色唉声叹气。
　　楚幸上前，对着老者拱了拱手，语气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老人家，我等是过路的行人，眼见天色已晚，又即将下雨，不知可否在贵村借宿一宿？银钱方面好商量。”
　　那老者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浑浊，他打量了一下楚幸，见其衣着虽不华贵却整洁，气度不凡，又看了看他身后气质独特（虽面色苍白却难掩清俊）却透着股生人勿近阴冷之气的狸三，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叹了口气，哑声道：
　　“外乡人，不是老汉不留客，只是……我们村子这几日不太平，怕是会冲撞了二位。”
　　“不太平？”楚幸心中了然，果然如此。他正想随口敷衍两句，只求一隅避雨，并不打算深究。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凄厉得几乎撕裂喉咙的哭喊声从村子深处传来，尖锐地划破了压抑的寂静。
　　“放开我的妞妞！求求你们！把我的妞妞还给我！要抓就抓我！抓我啊！！！我的妞妞！”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头发散乱如草的妇人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因为极度恐惧和绝望而不住颤抖，十指因为之前的挣扎已经破损流血。
　　她如同疯魔了一般，不顾一切地扑倒在老者面前，枯瘦的手死死抱住老者的腿，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皮肉里，声音嘶哑得如同一张破锣：
　　“三叔公！您发发慈悲！妞妞才六岁！才六岁啊！！！她连糖是什么味儿都没尝明白！她晚上睡觉还要搂着那个破布娃娃！您怎么能……怎么能把她送给山鬼啊！我给您磕头了！我给您当牛做马！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放过我的妞妞吧！”
　　妇人身后，两个面色沉重、眼神躲闪的壮汉正费力地拖拽着一个不断挣扎哭喊的小女娃。
　　那女娃娃约莫五六岁年纪，梳着两个散乱的羊角辫，身上穿着打满补丁却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此刻小脸煞白，满脸纵横的泪水和鼻涕，一双原本应该清澈明亮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她伸着小手，徒劳地向着母亲的方向抓挠，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阿娘……阿娘……妞妞怕……妞妞不要去……”
　　老者看着脚下哭得几乎晕厥、状若疯癫的妇人，又看了看那被拖拽着、弱小无助得如同风中残叶的女娃，面露巨大不忍，嘴唇哆嗦着，最终却还是别过头去，狠下心肠道：
　　“阿秀……认命吧！是山神老爷选中了妞妞……这是她的命，也是我们全村的命啊！不献上童女，山神发怒，大家都得死！李老四家的惨状你忘了吗？一夜之间，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啊！”
　　周围不知何时聚拢过来的村民也纷纷出声，他们的脸上交织着恐惧、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阿秀，别闹了……”
　　“都是为了村子……”
　　“山神老爷惹不起啊……”
　　“妞妞她…是为了整个村子啊…”
　　楚幸冷眼旁观，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世间苦难太多，他管不过来。
　　这母女确实可怜，但那所谓的“山神”听起来有些门道，他此行目的是秘境，不想节外生枝。他正打算对老者说只需一间空屋避雨即可，祭祀之事与他们无关——
　　忽然，他察觉到身旁一直静默的狸三，动了。
　　一直如同影子般存在的狸三，向前迈出了一步。他这一步很轻，几乎无声，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那双总是空洞望着虚无的漆黑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照着那哭喊女童小小的、充满了绝望的身影。
　　他没有看楚幸，也没有看那些村民，只是静静地、专注地看着那个叫妞妞的女童。
　　然后，在楚幸略带讶异的目光中，狸三转向他，用那双沉寂的眸子望着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意思很清楚——他想管。
　　楚幸愣住了。他没想到这块对大多事情都漠不关心的“木头”，竟然会对一个陌生女童生出恻隐之心。
　　他看着狸三那依旧没什么表情，却莫名透着一丝坚持的苍白侧脸，又瞥了一眼那对陷入绝境的母女，心中权衡。行呗，麻烦是麻烦了点，但……既然是狸三想管，也未尝不可。
　　楚幸忽然觉得，管一管这闲事，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毕竟，这只鬼难得主动表达一次意愿。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再转向那三叔公和村民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老人家，”楚幸打断了村民们的劝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看来这宿处，我们是不得不叨扰了。顺便，也帮你们瞧瞧，那所谓的‘山神’，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个抓着妞妞的壮汉，眼神微冷：“至于这孩子，先放开吧。有我们在，今晚，她哪儿也不用去。”
　　话音落下，村民一片哗然。三叔公更是急得跺脚：“后生！你莫要自误！更误了我们全村啊！”
　　楚幸却浑不在意，他甚至悠闲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对狸三笑道：“看来，这雨夜不会无聊了。”
　　狸三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然后目光重新落回那对紧紧相拥、仿佛要从彼此身上汲取最后一点温暖的母女身上。
　　天空中，惊雷再响，雨幕轰然落下。
　　山雨已至，而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