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不幸》辞镜不辞花

4、狸三到底什么来头

　　回程的路上，气氛比去时更为沉寂。
　　楚幸走在前面，步履看似从容，心思却早已百转千回。狸三依旧跟在他身后三步之遥，仿佛刚才在绣楼内那石破天惊的出手，只是楚幸的一场幻觉。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楚幸的影子凝实，而狸三的影子则淡得几乎看不见，风一吹便会散开似的。
　　“本能……”
　　楚幸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这两个字。什么样的本能，能让一只鬼如此轻描淡写地净化掉那股凶戾的恶念？那并非简单的驱散，而是彻底的、根源性的抹除，带着一种近乎……规则层面的压制力。
　　他想起初次见面时，狸三那纯净得不像话的阴气，以及那份对周遭一切，包括自身存在的极致漠然。
　　当时只觉是只特别的、安静的孤魂，如今看来，这份“特别”恐怕远超他的预估。
　　楚幸并非没有见过强大的鬼王或厉煞，但它们的气息无不暴戾、怨毒、充满侵略性。而狸三……他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初冬的第一场新雪，却又在那种极致的安静下，隐藏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他究竟是谁？为何徘徊在那棵老槐树下？又为何……对自己这个捉妖师，似乎并无恶意，甚至称得上“顺从”？
　　一个个疑问像是藤蔓，缠绕上楚幸的心头。他发现自己对这只捡回来的鬼，了解得实在太少。
　　他放缓脚步，等狸三与他并肩。
　　“那只女鬼小莲，最后算是得偿所愿了。”楚幸开口，试图用闲聊打破沉默，也借此观察狸三的反应。
　　狸三目视前方，侧脸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有些柔和，他轻轻“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她守护主人的执念，很深。”楚幸继续道，“若非你点破，她或许还会一直痛苦地徘徊下去。”
　　这次，狸三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直到走到一处溪流边，听着潺潺水声，他才极轻地说道：“执念太深……不好。会困住自己。”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楚幸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其微渺的、类似……感慨的情绪。
　　楚幸心中一动，顺势问道：“那你呢？你可有什么执念？”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这问题过于直接，也过于私人。对于鬼魂而言，执念往往是其存在的根基，甚至是禁忌。
　　然而，狸三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有露出被冒犯的神情，也没有沉默以对，只是微微偏过头，用那双空洞的眸子看了楚幸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他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丝毫遗憾或悲伤，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很多事……都忘了。”
　　忘了？
　　楚幸怔住。
　　鬼魂因执念而生，因记忆而存。
　　忘却前尘往事的鬼，要么是即将消散，要么就是……其存在本身，已经超越了寻常鬼魂的范畴。
　　他看着狸三那茫然却平静的神情，不似作伪。他是真的忘了，忘了自己从何而来，为何滞留，甚至忘了自己可能拥有的、强大的力量源泉。
　　这背后隐藏的秘密，恐怕比楚幸想象的还要深邃。
　　“忘了也好。”楚幸压下心中的波澜，故作轻松地道，“无忧无虑，省却许多烦恼。”
　　狸三没有回应，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抹霞光，漆黑的眸子里，映照着那转瞬即逝的绚烂，却依旧点不亮深处的沉寂。
　　两人回到小院时，天色已彻底暗下。楚幸将李府后续之事简单处理了一下——将那支失去效用的玉簪作为证物收起，并将王甫之事隐晦地告知了李员外，至于李员外如何清理门户，那便是他的家事了。
　　报酬颇为丰厚，足够楚幸挥霍一段时日。
　　他推开院门，熟悉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与往日不同的是，这次身后多了一道微凉的、属于鬼魂的阴气。
　　楚幸习惯性地先去厨房弄了些简单的吃食。当他端着碗筷回到主屋时，发现狸三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厢房，而是静静地站在院中那棵老梅树下，仰头望着初升的月亮。
　　月光如水，洒在他玄色的衣袍和苍白的脸上，让他整个人仿佛融入了清冷的夜色中，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孤寂。
　　楚幸脚步顿了顿，没有打扰他，自己进了屋。
　　屋内，油灯的光芒温暖而稳定。楚幸坐在桌边，一边吃着东西，一边不由自主地想着今日发生的一切。狸三那“本能”的一手，不断在他脑海中回放。
　　他放下筷子，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卷有些年头的兽皮古籍。
　　这是楚家流传下来的《百鬼录》，上面记载了各种已知的鬼怪特性、弱点与轶闻。他试图从中找到与狸三相似的描述。
　　然而，翻遍了记载“凝实魂体”、“纯净阴气”的篇目，要么是某种特定地域孕育的灵鬼，要么是得了机缘修炼有成的鬼修，其特征都与狸三不尽相同。
　　没有任何一种记载，提到过拥有如此强大净化“本能”却记忆全失、性情极度安静的鬼魂。
　　狸三的存在，仿佛是一个《百鬼录》之外的例外。
　　楚幸合上古籍，揉了揉眉心。看来，想从故纸堆里找到答案是不可能的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向院中。狸三还站在梅树下，姿势都未曾改变，像一尊月下的玉雕。
　　楚幸推开窗户，晚风带着凉意涌入。
　　“外面风凉，进来吧。”他朝狸三喊道。虽然知道鬼魂不怕冷，但他还是这么说了。
　　狸三闻声，缓缓转过头，看了楚幸一眼，然后身影飘忽地移动，下一刻便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窗边，与楚幸隔着一扇窗户。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楚幸。
　　两人一里一外，一灯一月，一暖一冷，无声对视。
　　“今天，谢谢你出手。”楚幸再次道谢，语气郑重了许多，“若非你，李小姐恐怕凶多吉少。我这差事也完不成了。”
　　狸三摇了摇头，表示不必。他的目光落在楚幸屋内跳跃的灯焰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那个……很温暖。”
　　楚幸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指油灯？
　　他想起狸三似乎不喜强光和阳气，但这温暖的、稳定的烛光，似乎并不在他的排斥范围内。
　　“要进来……看看吗？”楚幸鬼使神差地邀请道。他想多了解这只鬼，哪怕只是让他接触一下自己熟悉的环境。
　　狸三看了看楚幸，又看了看那盏灯，似乎在犹豫。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
　　楚幸让开位置，狸三的身影如同青烟般穿过窗户，进入了主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进入楚幸的房间。
　　屋内的陈设同样简单，一床一桌一柜，书架上堆满了书籍卷轴，桌上散落着符纸朱砂，墙上挂着桃木剑和罗盘，充满了捉妖师的生活痕迹。
　　狸三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他的目光从那些法器上掠过，并没有露出不适或畏惧，只是带着一种纯粹的、观察般的好奇。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桌上那盏油灯上，缓缓靠近。
　　他在距离油灯一尺远处停下，微微俯身，专注地看着那簇跳动的、橘黄色的火焰。温暖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双总是空洞的眸子里，似乎也倒映进了点点光芒，变得生动了些许。
　　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仿佛那小小的火焰里，藏着什么吸引他的秘密。
　　楚幸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强大的、神秘的狸三，此刻却对一盏最普通的油灯流露出近乎孩童般的好奇与专注。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楚幸心中那种探究欲更深，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怜惜的情绪，也悄然滋生。
　　这只鬼，拥有着可怕的力量，却也单纯得像张白纸，遗忘了所有，连一盏灯都能让他驻足良久。
　　“喜欢光？”楚幸轻声问，怕惊扰了他。
　　狸三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灯火，过了好一会儿，才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他伸出手，苍白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靠近灯焰，在感受到那灼热的温度前，又倏地收了回来。他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似乎不明白为什么看起来温暖的东西，却会带来刺痛。
　　楚幸看着他的动作，心中微软。他拿起灯罩，将油灯轻轻推向狸三的方向。“这样就好，别碰火苗。”
　　狸三看了看被灯罩柔和了的光线，又看了看楚幸，轻轻点了点头。
　　他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虽然鬼魂并不需要坐着，但他似乎想以这种方式，更久地停留在这片温暖的光晕里。
　　楚幸也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盏灯，一时无话。
　　屋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楚幸看着灯下狸三安静的侧脸，那些关于他身份和力量的疑问，在喉间转了转，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或许，现在还不是时候。或许，就这样安静地相处，也不错。
　　至少，这块“板砖”（划掉）“木头”，似乎不再仅仅满足于待在阴暗的厢房里了。
　　这是一个开始。
　　而狸三，只是专注地看着那盏灯，仿佛那是他灰暗、寂静的世界里，唯一的光源和温暖。至于那所谓的“本能”，以及遗忘的过往，此刻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
　　夜，还很长。窗内一灯如豆，映照着两人（一人一鬼）的身影，在墙上投下交织的、模糊的轮廓。

作者有话说

　　高糖预警
大家如果喜欢的话多多分享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