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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婚礼 清晨,生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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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生物钟让谢晏先于预设的闹钟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感官先于视觉复苏。首先感受到的,是怀中异常的温软触感,不同于冰冷昂贵的埃及棉床品,那是一种带着生命热度的、柔韧而纤细的躯体。紧接着,一股清浅的、带着安神作用的茉莉花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与他惯常使用的雪松冷调香氛截然不同,却奇异地驱散了他常年盘踞在梦魇醒来后的那点疲惫与冷寂。
他倏地睁开眼,素来清明冷静的眼底,因为刚醒和这巨大的意外,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
他低头。
映入眼帘的,是简一毛茸茸的发顶。她整个人像只寻求温暖的小猫,蜷缩着侧卧在他怀里,脸颊无意识地贴着他的胸膛,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正沉,甚至因为温暖,白皙的脸颊透出淡淡的粉色。她身上那套印着卡通猫爪的棉质睡衣,与他深灰色的真丝床品形成鲜明又诡异的和谐。
而在他视线的余光里,床尾的景象更是让他呼吸一窒——
不止是昨晚溜进来的招财。不知何时,元宝和进宝也赫然在列!三只毛色各异的猫团子,以各种放松到肆无忌惮的姿势占据了他的床尾。元宝揣着小手,端庄地卧着,进宝四脚朝天地露着肚皮,招财则抱着他的睡袍带子,睡得胡须一颤一颤。
他的床,他的私人禁地,此刻俨然成了人和猫的集体宿舍!
素来波澜不惊的眼底,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震惊、错愕、一丝被侵犯领地的不悦,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精准定义的、陌生的情绪,在心湖深处剧烈翻涌。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松开手,将这个胆大包天的“入侵者”推开。
然而,手臂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在那温软离开他怀抱的前一秒,下意识地收拢了些许。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惊动了怀里的人。
简一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长而卷翘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那双平时灵动的眼眸,此刻还氤氲着未散尽的睡意,雾蒙蒙的,带着初醒的懵懂。
她的视线先是茫然地聚焦在他近在咫尺的俊脸上,眨了眨,又眨了眨,似乎在处理这过于刺激的视觉信息。几秒钟后,睡意瞬间被吓飞,她猛地瞪大了眼睛,身体下意识地就要弹开。
“兄、兄弟!早、早啊!”她脱口而出,试图用惯常的“兄弟论”来掩盖这极度尴尬的场面,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脸颊却不争气地红了起来,“那个……我说这是个意外,你信吗?是招财先动的手!我是来抓它的!”
她手忙脚乱地想从他怀里挣脱,一边解释一边试图指向床尾的“罪证”。
谢晏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仔细看去,里面却比平日多了些难以捉摸的暗流。他没有立刻松开她,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目光缓缓扫过她泛红的脸颊,慌乱的眼神,最后落在地因为紧张而微微翕动的唇瓣上。
他的沉默和注视,比任何质问都让简一心慌。
“我、我这就起来!不打扰您老了!”她更加用力地挣扎。
就在她几乎要成功脱身的那一刻,谢晏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的低沉沙哑,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阿禾。”
他只叫了她的名字,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简一的动作瞬间定格。
他看着她,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的那些‘兄弟’,也会这样……睡在你床上?”
“!!!”
简一的大脑再次宕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颊上的红晕迅速蔓延,几乎要烧起来。
这、这要怎么回答?!
而谢晏,看着她这副彻底语塞、满脸通红的模样,眼底那抹深藏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占有欲和某种决心,似乎在这一刻,悄然凝聚。
他好像……并不满足于只做她的“兄弟”了。
简一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把推开谢宴结实的手臂,那动作仓促得近乎失礼。温暖的怀抱骤然撤离,清晨微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轻颤。她手忙脚乱地翻身下床,甚至来不及穿鞋,赤着脚就冲到床尾,像收割麦子一样,一把将睡得迷迷糊糊的三只猫——元宝、招财、进宝——全部捞进怀里。毛茸茸的触感瞬间填满了她的臂弯,也给了她一点虚假的底气。
抱着这三只“罪证”,她转身就想逃离这个让她心跳失控的现场。可脚步刚挪动一步,一种强烈的不甘和“必须解释清楚”的念头又拽住了她。
不能让他误会! 尤其是不能让他以为她是色狼!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过身,挺直了虽然有些单薄却努力显得镇定的背脊,目光尽量平静地迎向床上那个已经坐起身、正用深沉难辨的目光凝视着她的男人。
“我……”她的声音因为刚才的慌乱和紧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她努力稳住,“我真的是来找猫的。”她举起怀里睡得东倒西歪的猫团子,试图增加说服力,“都是意外。”
她顿了顿,想起两人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联姻关系,像是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理由,语气刻意放得轻松,甚至带上了一点“我们都懂”的意味:
“反正我们本来就是要结婚的关系,凡事……也不用太较真,对吧?”
这话看似洒脱,逻辑通顺,完美地解释了刚才的意外,并将两人的关系定位回“合作”的安全轨道。然而,只有简一自己知道,在说完“结婚”两个字时,她的心尖像是被羽毛极快地搔了一下。那故作冷静的白皙面庞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漫上了一层淡淡的、无法控制的绯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如同初绽的桃花,泄露了她心底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的秘密。
这抹红晕,比她任何苍白的解释都更具说服力。
她再也无法维持这强装的镇定,匆匆丢下一句:“总之……没有下次了!”
话音未落,便像是身后有猛兽追赶一般,抱着三只懵懂的猫,几乎是落荒而逃。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只留下空气中那缕未散的、淡淡的茉莉香,以及床尾被猫咪睡得暖烘烘的褶皱。
谢晏并没有阻止,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床上,看着她一系列慌乱的动作,听着她那番欲盖弥彰的解释,以及最后那句色厉内荏的“没有下次了”。
直到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那个逃跑的身影,他深邃的眼眸中才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女色狼?
他想起初次在酒吧“相遇”,她也是这般莽撞地冲过来,拉起他的手就跑,嘴里还喊着“姐妹放心”。
如今,更是直接“睡”到了他的床上。
你在我这里,可是没有半点信誉可言了,阿禾。
他无声地在心中低语,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怀抱里那截纤细腰肢的温软触感,以及那扰人心神的茉莉芬芳。
另一边,匆忙逃回自己房间的简一,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着气,怀里的三只猫不满地“喵呜”抗议。她将猫放在地毯上,首先拎起罪魁祸首招财,指着它的粉嫩鼻尖,压低声音“怒斥”:
“都怪你!小叛徒!谁让你随便进别人房间的!还敢睡他枕头!你知不知道你妈我差点社会性死亡……”
就在她对着猫咪“倾泻”尴尬后怕的情绪时,床头柜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打断了她的“教育”工作。
拿起一看,屏幕上跳动着“沈女士”三个字。
简一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才接起电话,语气瞬间切换成撒娇模式:
“怎么了?沈女士,这才分开一个月就想你的宝贝女儿了?是不是有点太晚想我啦……”
电话那头,沈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直接切入正题:
“阿禾,今晚记得回老宅一趟。记得叫上谢宴。”
“啊?有什么事吗?”简一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你们俩的婚事,要定下了。”
“啊?这么快!” 简一脱口而出,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这还算快?”沈女士的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听说谢老爷子最近身体状况不是很好,老人家希望能早点看到孙子成家。所以婚礼各方面可能都要提前。”
“哦……”简一闷闷地应了一声,心里乱糟糟的。婚事提前?她还没完全适应“谢宴未婚妻”这个身份,就要进入婚姻了……
忽然,清晨醒来时,映入眼帘的那滴顺着谢宴眼角滑落的泪珠,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那个脆弱瞬间,与他平日里冷硬强大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沈女士……你知道,谢宴的父母……是怎么没的吗?”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随后沈媛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惋惜:
“听说是很多年前的一场恶性纵火案。谢宴的父母,还有他当时年仅六岁的弟弟,都没能逃出来……至今都没抓到纵火犯。”
纵火……弟弟……都没能逃出来……
简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呼吸一窒。
“他……当时多大?”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轻颤。
“好像,才十岁左右吧。”
十岁!
简一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十岁男孩的身影,在冲天的火光和浓烟中,眼睁睁看着至亲被吞噬,该是何等的绝望与无助……她终于明白,他眼角的泪水从何而来。
一股浓稠的心疼,混杂着难以言说的酸涩,悄然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她挂断电话,抱着膝盖坐在床边,目光有些失焦。刚才在谢宴房间里的尴尬和慌乱,似乎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关于他过往伤痛的认知冲淡了。
那个看起来无所不能、冷漠强大的男人,内心深处,原来藏着这样一道深可见骨、从未愈合的伤疤。
简家和谢家的联姻,如同一场精心编排的盛大戏剧,所有环节都在既定的轨道上高速运转。从晚宴宣布婚讯到婚礼当天,速度快得让简一几乎没有喘息思考的余地。她像一件被精心包装的礼物,被打扮、被安排、被推向前台。
站在休息室的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天价婚纱、妆容完美无瑕的陌生自己,简一感到一阵恍惚。真的要嫁了?嫁给那个叫谢晏的男人。他们之间,除了那一纸婚约、那个可笑的“兄弟”误会,以及那晚他梦中不经意流露的脆弱之外,还剩下什么?似乎什么也没有。这场婚姻,本质是家族利益的强强联合,她心知肚明。
婚礼在谢家一处极尽奢华的私人庄园举行。名流云集,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香槟的气味与虚浮的祝福。简一挽着父亲的手臂,走在铺满白色玫瑰花瓣的长廊上,每一步都感觉踩在云端,有些不真实。
长廊尽头,谢晏伫立在花架下。
他穿着量身定制的黑色礼服,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卓绝。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也只是为他增添了一抹更耀眼的光环,却无法融化他眉宇间惯有的沉稳与疏离。他的目光向她看来,平静无波,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完成的、重要的合作项目。
当父亲将她的手交到谢晏手中时,他微凉的指尖触碰到她的皮肤,简一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与忐忑。
神父庄严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回响。
“谢晏,你是否愿意娶简一为妻,无论顺境逆境……”
“我愿意。”他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轮到简一时,她停顿了。那片刻的沉默,在安静的礼堂里被无限放大。她感受到身旁投来的目光,带着无形的压力。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说出那三个字时——
“她不愿意!”
一个熟悉而急切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礼堂后排!
全场瞬间哗然!
简一猛地转头,看到了那个本应在S城的人——许清和!他脸色苍白,眼神灼灼地盯着她,里面翻涌着不甘、痛苦和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急切。
安保人员迅速上前。
“简一!别嫁给他!你根本不了解他!他……”许清和的声音被强行打断,人被迅速带离,但那未完的话语,像一颗毒种,落在了简一的心田,瞬间滋生出无数疑虑的藤蔓。
她脸色微白,下意识地想抽回被谢晏握住的手,却被他更紧地攥住。他侧头看向许清和被带走的方向,眼神冰寒刺骨,下颌线绷紧,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靠近的人都感到窒息。但当他转回头看向她时,那冰冷的锐利稍稍收敛,只是深邃的眼眸更加幽暗,让人看不透。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询问,只是用指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仿佛在安抚一件受惊的所有物。
然后,他面向神父,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重塑秩序的绝对权威:
“她愿意。”
这一次,不再是仪式化的问答,而是不容反驳的宣告。
仪式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勉强继续。
然而,意外接踵而至。到了交换戒指的环节,礼仪托盘上,本该躺着婚戒的丝绒垫子——竟是空的!
现场再次陷入小小的骚动。工作人员惊慌失措。
简一的心沉到谷底,一种荒谬感和无力感攫住了她。这真的是一场正确的婚姻吗?连上天都在阻止?
就在这片混乱中,她听见身旁的男人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
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谢晏神色自若地从自己礼服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了两枚戒指。款式简洁,却光芒内敛,价值不菲。
“重要的东西,我习惯自己保管。”他淡淡地说,目光落在简一脸上,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对她此刻惊慌的……了然?
他执起她的手。当那微凉的金属环即将套上她无名指时,简一的心跳莫名加速。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被命运锁定的感觉。
戒指推进,尺寸精准无误。
在他为自己戴上戒指的那一刻,简一看着他低垂的、专注的眉眼,脑海中许清和的警告和接连的意外带来的恐慌,似乎被一种更强大的、来自这个男人的掌控力暂时压制了。他像一座冰山,沉稳地应对着所有风浪。
仪式终于完成。
当谢晏依照流程,轻轻掀开她的头纱时,简一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他的脸靠近,气息拂面,带着冷冽的雪松调香水的味道。
在双唇即将碰触的刹那,他停顿了一下,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在她唇边低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明确的界限划分:
“记住你现在的身份,谢太太。”
随即,一个干燥、微凉、不带多少情欲却象征着绝对占有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一触即分。
简一的心却因为这个吻和那句“谢太太”,重重地悸动了一下。像是一颗被冰封的种子,在厚厚的冻土下,被这突如其来的外力震开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缝隙,有什么东西,正在艰难地、缓慢地试图萌芽。
婚礼在宾客们复杂的神色和并不热烈的掌声中落幕。
这场始于家族利益的联姻,在接连的意外和潜在的危机中,仓促地完成了它的开场。他和她,被命运和家族捆绑在一起,站在了同一条船上。前方是迷雾重重,暗流汹涌。
而他们之间那株刚刚破土、脆弱不堪的嫩芽,能否在未来的风雨中存活,甚至生长,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