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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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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题!”店家边说边敲响了手中的云锣,锣声荡开,更多百姓围拢过来。
“谜面:左有十八,右有十八,二四得八,一八得八。”
周遭的议论声嗡嗡响起,却无人敢贸然开口。方才连下两城的袁淑和也沉默了,面具下的眉头想必正微微蹙着。
店家笑吟吟地看向她:“这位小娘子,可还猜得出?”
袁淑和轻轻摇了摇头,下意识往身侧靠了靠,拽了下高士泽的衣袖,踮脚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高士泽却只是不耐地一拂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一盏灯罢了,回头我让人打十盏给你。快些,我真得走了。”
袁清和张了张嘴,想说方才店主说过这盏琉璃灯只此一盏,又感受到他语气中的不耐,顿时眼眶不禁一红。
隔着面具都能感到袁清和的失落,隔着人群,宴蘅静静看着。
“谜底可是‘樊’?”
众人顿时把目光望向声音来处,只见一名身着绯红织金披风的女子,瞧着浑身气度不凡,面上覆着同色面纱,气度从容,一看就是哪家的贵女。
正是宴蘅。
她不疾不徐地解释道:“‘左有十八’合为‘木’,右侧亦然,是为双‘木’。‘二四得八’,取‘二’与‘四’之形,可解作‘乂’(爻)。‘一八得八’,‘一’与‘八’合为‘大’。三者相叠,正是‘樊’字。不知可对?”
店主再次敲响手中的云锣,高声宣布,“祝贺这位娘子拿了头彩,这盏琉璃牡丹灯归您了。”
周围传来一阵喝彩,纷纷对她表示祝贺,有的还开始低声讨论她是哪家的娘子。
袁清和也在看她。
尽管宴蘅遮了半张脸,可那身形,那声音…
袁清和关注她太久,绝不会认错。
一瞬间,无数念头冲撞心头,高士泽求娶被拒后的阴郁,高伯父让他务必重新想办法获得县主欢心的命令,他今日陪自己时的心不在焉…
袁清和本就因为宴蘅的事对他有怨言,如果不是高士泽再三保证求娶宴蘅只是如今需要这一份婚约,需要她背后长公主的势力,他也不可能真的娶她。
袁清和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但是只要高士泽说的她就相信。
可是她也能感觉到高士泽对她确实不如以前耐心,今日逛了没多久就说要回府,还是她说最后猜一次灯谜,他才愿意过来。她这回儿又发现抢了她琉璃牡丹灯的是宴蘅,心中顿时感到一丝不妙,随后不禁望向高士泽,却发现他也一直盯着宴蘅,甚至没有感觉到她的目光。
袁清和呼吸一滞。
宴蘅接过店主递过来的花灯,让知夏点燃了里面的灯芯,然后握着灯柄缓步走到袁清和面前。
袁清和还以为她是来找她炫耀的,毕竟刚刚她对花灯展现了很大的兴趣,也不认为她知道他们两的身份,毕竟他们都带了面具,更何况宴蘅还没见过她。
她转身便想走出这个地方,没想到宴蘅先叫住了她。
“这位娘子,这盏琉璃花灯送给你,美好的事物值得欣赏她的人。”袁清和看向身前长着一双笑眼的人,愣住了。
见她不接,宴蘅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手,把花灯手柄放入她的掌心。
袁清和彻底愣住,怔怔看着眼前人。
宴蘅却已直起身,朝她极轻地点了下头,眼神平静。
随即转身,绯红披风在灯影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带着侍女走向人群之外。
袁清和呆立原地,手中琉璃灯光华流转,映亮了她面具下微微泛红的眼眶,与那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复杂至极的震动。
她低头看向自己被宴蘅触碰过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高士泽自然也认出了宴蘅。
在她走近的瞬间,他下意识抬手按了下脸上的面具,仿佛那层薄薄的狐狸面能提供更多遮掩。直到那袭绯红身影没入人潮,他才松了口气,随即看向身旁的袁清和,混沌了一晚的脑子终于透进一丝清明。
“阿和,”他换上温和的语气,与先前的不耐判若两人,“灯既已到手,我送你回府吧。夜已深,再不回去,袁伯父该担心了。”
袁清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温热的灯柄。二人不再多言,转身汇入熙攘人流。
——
不远处,琴瑟坊二楼雅间。
临窗的竹帘半卷,恰好将方才那场热闹,尽收眼底。
“没想到我这表妹,不仅聪慧过人,也出落得…愈发有长公主当年的风采了。”裕王宁元把玩着手中的白玉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玩味。
他今日是被沈槐均约在此处密谈。正事已毕,本欲离去——二人相识之事需万分谨慎,却不料临走前,看了这么一出好戏。
他自是认出了宴蘅。从她与长公主、宴祭酒分开,独自留在灯谜摊前起,他便注意到了。
“都说她体弱多病,深居简出,”宁元目光仍追随着楼下那抹已远去的绯红,若有所思,“如今看来,传言怕是有误。这通身的气度与聪慧,可不像个只知养病的闺阁女子。”
他说着,转头看向对面一直沉默的人。
沈槐均,或者说,如今对外名为“季维桢”的大理寺卿,正静静望着楼下已空荡的灯谜摊。窗外的灯火在他深邃的眼中明明灭灭,看不真切情绪。
“维桢,”宁元想起什么,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我记得你小时候,应当也是见过她的。那时候长公主时常带她进宫,你也……”话到此处,他蓦地顿住,似是触及了某个不该提起的旧事。
沈槐均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声音低沉,仿佛穿过了漫长时光,“记得。”
那两个字落下,雅间内倏然一静。
楼下的笑语喧闹隔着窗纱传来,模糊而遥远,更衬得这一室寂静。
宁元不再多言,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沈槐均缓缓收回目光,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无人知晓,他脑海中掠过的,是许多年前宫苑长廊下,那个被长公主牵着的、粉雕玉琢怯生生叫他“槐均哥哥”的小小身影。
与今夜灯下从容破谜、含笑赠灯的窈窕女子,渐渐重合。
——
宴蘅刚挤出人群,正欲去寻父母,却被人轻轻拉住了衣袖。
一回头,正是刚刚下值的兄长宴云桓。
他虽站在人群外围,却将方才那番热闹与对妹妹的夸赞听了个十足十,此刻脸上尽是掩不住的笑意与自豪。
“阿芷,”他声音里带着笑,“那琉璃灯你既送了人,兄长补你一盏更好的。”
说罢,不等宴蘅回话,便拉着她朝不远处一家装潢雅致的灯铺走去。这铺子与方才猜谜的摊子不同,门前清静,里头悬挂的花灯做工更为精巧,样式也雅致,多是供富贵人家选购的。
宴蘅目光流转,落在一盏莲花灯上,便挪不开眼了。
那灯形似含苞的莲,底色是清透的月白,瓣尖染着淡淡绯粉,以薄如蝉翼的丝绢叠成。轻轻一触,层层花瓣竟能缓缓旋开,露出中心细密的金色花蕊。若点上烛火,暖光透出,整盏灯便如月下初绽的真莲,光华流转。
“兄长,我就要这个。”
宴云桓顺着她目光看去,灯确是好灯,但比起方才那盏流光溢彩的琉璃牡丹,终究显得素净了些。“只这一盏?再多挑几个,今日兄长俸禄刚发,管够。”
宴蘅却摇头,目光凝在灯上:“不,就这个。它合我眼缘。”
宴云桓见她确实是真的喜欢,便不再劝,笑着去摸钱袋。这时,店主却上前一步,亲手将那盏莲花灯取下,稳稳递到宴蘅手中。
“这位娘子,这盏灯,已有人为您结清了。”
宴云桓动作一顿,看向妹妹。宴蘅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谁结的?”宴云桓问道。
店主面带歉意:“那位郎君只留了银钱,并未留下名姓。只让小人转告娘子……”他顿了顿,看向宴蘅,“说这是您代为保管玉佩的谢礼。”
玉佩。
宴蘅握着灯柄的手指,蓦然收紧。温润的竹木贴上掌心,却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什么玉佩不玉佩!”宴云桓眉头一皱,直接将一张银票拍在柜上,“这灯是我送我妹妹的,钱自然该我付。那位郎君的钱,你退还给他便是。”
店主却为难地拱了拱手:“郎君见谅,那位客官付的是现银,早已离去,并未留下退还之处。这灯,确已是这位娘子的了。”
宴云桓还欲再说,宴蘅却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摇了摇头。
“店主,”她声音平静,“这银票您收下就当我们自己买的,至于那人付的钱您自己处理吧。兄长,我们走吧。”
宴云桓看着妹妹沉静的面容,心中疑窦丛生,但见她不愿多言,也只好按下不提。
出了店门,夜风微凉。宴云桓到底没忍住,压低声音问:“阿芷,方才那玉佩,是怎么回事?你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宴蘅仰头,朝他浅浅一笑,将手中的莲花灯提高些,暖光映亮她的眉眼:“兄长多虑啦。许是哪位故人开的玩笑?灯好看就行了,走吧,爹娘该等急了。”
她语气轻松,仿佛真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宴云桓看着她笑意盈盈的脸,一时也辨不出真假,只得暂且作罢。
正说着,便见父母相携而来。长公主一眼瞧见宴蘅发间空落,立刻笑着上前,将方才精心挑选的一支点翠海棠簪斜斜插入她鬓边,左右端详,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衬我的阿芷。”
又瞥见一旁的儿子,故意板起脸:“我们都逛完了你才来,做什么?”
宴云桓立刻换上委屈神色,拎起手中的莲花灯:“娘亲您好生偏心!我方才一下值就赶来给阿芷买灯,您眼里却只有她。难道儿子就是捡来的不成?”
“喏,你的。”宴亦行在一旁看不下去他那副耍宝模样,将一个锦布小包扔进他怀里。
宴云桓打开,竟是一条墨色暗云纹的革带,做工扎实,样式沉稳又不失雅致,正是他近日想要的。他眼睛一亮,当即展开双臂就要去抱父亲:“还是爹疼我!”
宴亦行一脸嫌弃地格开他的手,顺势揽过长公主的肩,转身便走:“多大的人了,没个正形。”
宴蘅在一旁抿嘴偷笑,冲兄长促狭地眨眨眼,也快步跟上了父母。
宴云桓美滋滋地系上新腰带,快走几步追上,一家人笑语晏晏,沿着渐次稀疏的灯火,向着公主府的方向缓缓行去。
宴蘅提着那盏素净的莲花灯,暖光在她指尖流淌。她脸上笑着,心却沉静如水。
代为保管玉佩的谢礼……
她轻轻转动灯座,莲花瓣随之徐徐旋开。
一家人朝家的方向缓缓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