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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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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渐亮。
宴蘅睁开眼时,知夏已守在床边,欲言又止的神情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她心下一沉,昨夜的吩咐蓦然浮上心头。
“娘子……”知夏的声音压得极低,“昨夜按您的吩咐,东西已放在墙边。可方才……方才在您房门外头,又见到了这个。”
她掌心托着的,正是那枚温润剔透的无字玉佩。
宴蘅目光一凝。
长公主府守卫森严,夜里更有巡守,能如此悄无声息地将东西送回她门前……
她披衣起身,走到桌边。知夏将玉佩与那张素笺一并放下。
素笺已被人展开过,上面多了几行墨迹。宴蘅垂眸看去,只见一句诗:
“宴坐春深蘅芷暗,风起青萍末藏锋。”
笔力峻挺,锋藏于骨,一勾一划皆含力道。
她盯着那“藏锋”二字,良久,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真是……阴魂不散。
“知夏,”她转身,语气已恢复平静,“先让听秋备水梳洗吧。早膳也一并传来。”
“是。”
——
洗漱毕,听秋端了早膳进来。
“娘子,今日是玉露团和防风粥,厨娘说都是按您从前的口味做的。”
白玉似的糕点盛在青瓷碟中,粥汤清透,米香温润。宴蘅望着,心头那缕自醒来便萦绕不散的郁气,散了几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她执起银箸,慢慢用了半碟糕点,一碗粥见底,心神也跟着稳了下来。
再看向那枚玉佩时,眼神已清明如镜。
她重新展开素笺,目光掠过那句诗,最终停在落款处——并无署名,唯有墨迹微深的一处顿笔,似是个未写完的记号。
“风起青萍末藏锋……”她低语,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末藏锋。好一个“未藏锋”。
昨日她在醉香阁与高士泽那番对话,只怕一字不落,全被人听了去。能在她的地方安插耳目,又能将玉佩这样轻易送回……
此人绝非寻常角色。
他不收玉佩,是警告,也是试探。
——他要她明白,她已入局。而这枚玉佩,便是局中信物。
宴蘅将素笺缓缓折起,与玉佩并置一处。
窗外晨光渐浓,梅影斜斜映在纸笺上,那墨字仿佛也浸了一层寒光。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也好,”她自语,“既然躲不开,那便看看……究竟是谁,在借着谁的风。”
“听秋,你去查查昨日醉香阁春暄阁左右两间厢房,都是谁定的。记下来便是,先不必深究,免得打草惊蛇。”
“是。”
“还有,”宴蘅指尖在桌沿轻轻一敲,“给旬桉去封信,让他事了后尽快回来。”
“知夏,你去告诉白管家,这公主府的守卫得加强一二了。”
二人应声退下。
——
午膳摆在暖阁里。
长公主亲自给宴蘅舀了一勺蟹粉狮子头,笑道:“你父亲说了,明儿上元节,国子监轮休,他要带你去看灯。不过你兄长可没这个福气,礼部这两日忙得脚不沾地,怕是休不成。”
提起宴云桓,长公主便忍不住念叨:“他不去也罢!往年哪回不是推三阻四?真带出去了,转眼就溜去同他那帮‘诗友’喝酒——说是品诗,谁知道是不是躲懒。”
宴蘅抿嘴一笑,将那狮子头小心吹凉:“兄长那是怕陪我们看灯闷得慌。不过娘亲放心,明日我一定紧紧跟着您,只要父亲不嫌我打扰你们就行。”
“你呀!”长公主伸指,轻轻点在她额上,力道柔得像拂柳,“就你嘴乖。不过说好了,明日街上人多,护卫也不好带太多,你可不许乱跑。你父亲又是个书呆子,真挤起来,未必护得住你。”
“知道啦。”宴蘅顺势握住她的手腕,给长公主捏了捏胳膊,像小时候和兄长抢着给娘亲按摩时一样。
回到玉芷阁,听秋已将查到的消息理得清清楚楚。
“娘子,昨日春暄阁左右厢房的底细,都在这儿了。”
听秋将两张素笺递上。
昨日春暄阁左边厢房是一位小姐定下的,她是昨日午后独自来的,只要了一壶清茶,坐了约莫一个时辰。虽留的是丫鬟名号,但醉香阁掌柜认得她身边常随的嬷嬷。
宴蘅能肯定,这袁小娘子必定是跟着高士泽过来的,不知道她听到昨日那段对话会是什么想法。
不过能肯定的是他们两之间一定不像之前调查的那样清白。
而右边厢房…
宴蘅的目光在“季维桢”三个字上停了许久。
指尖无意识地摸着那三个字。
昨日她在厢房里与高士泽说的每一个字,原来不止一道墙外有耳。
信中说到右厢房是大理寺卿季维桢定的,没有用别人的名字,醉香阁小二也确定来的是他本人,因为这位大理寺卿这两年常来醉香阁,基本上不会认错,更何况这位季大人在永安城也是个大人物。
至于这位季大人,两年前她离京时,大理寺卿似乎还不是这个名字。此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却已身居高位,且偏偏在她与高士泽摊牌时,坐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世上哪有这样的巧合。
要么与玉佩的主人关系匪浅,要么他便是。
可为什么?
直接留下真名,是笃定她查不出什么,还是……故意让她去查?
这念头一起,宴蘅便觉得浑身发凉。
那人仿佛一直站在更高的暗处,从容地看着她在明处费心试探,甚至可能连她此刻的惊疑与恼怒,都在他预料之中。
想到此处,又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这人最好是高家的敌人,不然确实有点棘手。
——
上元节,金吾不禁夜。
尽管昨日灯会就已开始,但十五这日的朱雀大街,才是真正的火树银花、星桥铁锁。人潮如织,多是年轻男女相携而行,笑语喧阗。
宴蘅扶着知夏的手下了马车,入目便是满城流光。长街两侧灯山叠彩,空中偶有焰火绽开,映得夜空恍如白昼。
“阿芷,看看有什么想吃的,爹爹给你买。”宴亦行跟在她身后下车,转身又去扶长公主,动作细致。
随后一行人开始游玩起来。
“爹爹,我要吃糖葫芦。”
宴亦行笑着应了,当真去摊前买了两串,一串递给宴蘅,一串递给妻子。长公主接过,眼里漾着暖融融的光。
“爹爹,我要吃面茧。”
“好好,都买。”
……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买,不多时,宴亦行与身后几名护卫手上便拎满了各式纸包。宴蘅咬着一颗糖葫芦,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掠过人群。
直到行至一处灯谜摊前,人群格外拥挤。听秋悄然上前半步,在她耳畔低语:“娘子,左前方,戴狐狸面具的那对。”
宴蘅抬眼望去。
果然见一对男女立在灯影下。女子戴着秀致的白狐面具,正仰头看着灯上谜题,身姿窈窕。她身旁的男子也戴着一副红狐面具,抱臂而立,浑身透着不耐,脚步钉在原地似的。
正是高士泽与袁清和。
早前探子便报他二人相继离府,果然来了这里。
宴蘅收回目光,心中已有计较。她扯了扯父亲的袖子,声音放软:“爹爹,你和娘亲去前面那家首饰铺逛逛吧,帮我挑支好看的簪子。我在这儿看看灯谜,一会儿便去寻你们。”
宴亦行不疑有他,只当女儿贪看热闹,便点头应了:“好,那你仔细些,莫要走远。”又对知夏、听秋叮嘱:“守好娘子,别让人冲撞了。”留下一名护卫,这才揽着长公主往铺子去了。
见父母身影没入人流,宴蘅才轻轻舒了口气。
她往前走了几步,看似在端详灯谜,实则余光始终锁着那对戴着面具的男女。
“猜灯谜正式开始!今日的彩头,是这盏陈大师亲制的琉璃牡丹灯!”店主高声宣布,小心地将灯提到亮处,“陈大师封山三年,此灯便是绝笔!诸位,机会难得啊!”
宴蘅抬眼望去。那灯通体剔透,琉璃花瓣薄如蝉翼,内里烛火一点,便流转出七彩晕光,轻轻转动时,光影粼粼,竟似活了一般。
周围百姓越发跃跃欲试,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已挤到最前头。
那白玉狐狸面具的主人也拽着身旁的人上前。
前面几道谜题确是简单,多是咏物谐音,人群中不时爆出喝彩,很快便有人答出。
谜题渐深,到第七盏时,喧哗声低了下去。待到第九盏——也是倒数第三盏时,摊前竟一时寂静。
店主展开谜面,朗声道:“诸位听好——‘上边常在水里游,下边常在天上走,上边滋味很鲜美,下边光芒照九州。’ 打一字。”
周遭响起窃窃私语,几个书生皱眉苦思,却迟迟无人应答。
听一道清亮女声自人群中响起:“是‘鲁’字。”
众人望去,正是袁清和,她上前半步,声音清晰:“‘鱼’在上,水中游,味鲜美;‘日’在下,天上行,照九州。合为‘鲁’。”
“这位娘子好才思!”店主抚掌笑道,“如此,这琉璃灯怕是要有主了!”
人群发出一阵惋惜又钦佩的唏嘘。
袁淑和微微颔首,面具虽遮了脸,颈间线条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身侧的男子依旧沉默。
“倒数第二谜——”店主又展一轴,“‘一点一横长,一撇到南洋,南洋有个人,只有一寸长。’ 打一字。”
这谜更刁,场中静了片刻。
“是‘府’。”袁淑和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比先前更稳定了些。
“‘一点一横’为‘广’头,‘一撇到南洋’是‘丿’笔势长,南洋有‘人’,‘人’下‘寸’长,合为‘府’。”
解释得条理分明。
这下,连围观的人群都忍不住低声叫好。宴蘅望着那道纤细却挺直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微妙的讶色。
这倒是让宴蘅对她有了不一样的了解,这位袁二娘子看来也并不是蠢笨之人,怎么就看上高士泽了,而且看上去还是她更喜欢他一点。
宴蘅目光转向那个袁清和身旁的男子。他此刻终于动了动,却不是为女伴喝彩,而是极轻微地、烦躁地换了一下站姿。
袁淑和似有所觉,侧头看了他一眼。隔着面具,宴蘅看不清她的表情,却看见她刚刚还因解谜而微微扬起的下巴,几不可察地低垂了一瞬。
宴蘅心中那点讶异,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复杂的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