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一·邪神再见死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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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群间乌云密布如漩涡，遮天闭月，阴气骤起。伶仃荒地之上空悬一潭血池，阴气咕噜如沸粥，接连飞出无数条赤红锁链，牢牢缚住山中阴灵，接二连三拖拽进血池。
褚兰心道：“来得是拘魂使。”
高为之背过身，整理过仪容，对肖妄道：“逍兄弟，酒先欠着。等哥们处理完这些琐事，咱们再找机会喝个痛快。”
肖妄道：“好。”
阴气未散，血池止沸，一黑一白两团烟雾倒流向下，宛如两只飘逸灵动的游鱼，浮转遮盖住血色暗光，缓缓落至领地外。
一黑一白两道长影似乎来者不善，来者脖颈挂牌，黑衣白底者悠悠转动勾|魂索，仿佛做好了高为之夫妇不肯就范的准备。白褂黑衣那人开口自带三分不容置喙的冷峻，和七分毫无感情的森寒。
“高将军、褚祭司，越总请你们俩去办公室一趟。”
这声又冷又硬，略微耳熟，又透着几分不自然的滞涩。待肖妄看清那拘魂使的模样，似天降一道惊雷在他体内横冲直撞，震得他满眼惊疑不定，好在此时夜色暗淡，才不至于叫旁人看出异样。
这两人一左一右，一冷一热。左边那个是身穿白褂黑衣的青年，手持哭丧棒，生得十分讨巧，细眉秀目，轮廓俊雅，天生淡薄的嘴唇时常抿紧，因而嘴角下撇时显得有些冷戾。站在他身侧那个黑衣人倒是善面带笑，中规中矩，斯文朴素，缺乏记忆点，叫人见之就忘。
上一次见到那人已是白玉京神官，再见却成了九幽殿的拘魂使？
高为之目光沉炽，哼道：“谢不若，陆泽西，好歹老子也是你俩前上司，不会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吧？”
“那要看您跟谁在一块。”谢不若指了指上衣口袋的记录仪，仰头冷睨道，“投靠灭世邪神是个好选择，但高老大你可得想清楚了，跟他走，就没有回头路了。就算有渡局庇佑，三界也再难有你和嫂子的容身之处。”
肖妄抱着胳膊，仰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拐弯抹角阴阳怪气谁呢？谢不若这厮还真是闻着味就来了，一如既往，心眼比针眼小。哪怕过了千年，从仙门子弟沦为黄泉鬼差，也改不了他“谈邪色变”的臭毛病！
褚兰心呛声回去：“什么跟什么？哪来的邪神？”
谢不若直指肖妄：“他——邪神肖妄。”
空气中沉默得像一汪死水，高为之夫妇呆呆地看着肖妄，不约而同想起玄特部渡局，从前被唤作琉璃仙尊，的确有个名动三界的大徒弟。
只不过这“名”，乃是臭名昭著的“名”。
三界传言，邪神肖妄本不叫这个名，是为了潜入清净宗，祸害仙界根基，特意改了名，换了姓。靠着张巍然姿貌，和巧言令色的嘴，讨得琉璃仙尊欢心，破例将其收为亲传弟子，逐渐积攒声望，与其他三脉优秀弟子并称琼华四杰。然而，这些不过是他伪装出来的假象，实则他天生坏种，性情狂悖，以暴虐弑杀凡人为乐。平生一|大乐事便是放大凡人欲念，看他们自相残杀……从雷泽逃后更是愈加猖獗，霸占福地，纵妖作恶，所犯罪行罄竹难书！
如此恶名，哪里能同眼前，济世安人的自在仙人联系起来？！
高为之脸色难绷：“逍兄弟？！你？”
陆泽西稀奇道：“高老大，你不会不知道吧？”
高为之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我听说邪神一招万籁同悲刀能使天地失色，怎么说也该是个比熊还壮的糙汉，哪像你看上去……分明是个倜傥风|流的世家子弟！”
“是我。”
肖妄长发在阴风中飘扬，眼里连一丝波澜也没有，却在渡云川迈出一步，半侧身挡于他身前时，定定盯着他的背影，眼睛都差点忘了眨。
高为之又哀又气，宛如上当受骗般，低头大声质问：“你不是叫逍自在？！好啊，我真心实意把你当兄弟，连藏钱的地方都告诉你了，结果你竟然连真名都不告诉我！有你这么做兄弟的吗？！”
肖妄在沉默中哑然，他自问与高为之算不上深交，不过混迹在江湖术士中骗了几顿饭吃，喝过几次酒，便被对方莫名其妙拉着称兄道弟。
现在想来，隐约有点印象高为之问他姓甚名谁，可他当时东躲又西藏，担心走漏风声，肖字道一半，便效仿逍遥居士，随口胡诌身份，随便搪塞了个名字……哪知道这高为之真把他当兄弟，还记了千来年……
肖妄来不及细想，纵然心虚，也要反驳得比他更大声：“如何不够意思？！我连你的尸身带钱财，从沧南一路送回戎北，全尸全首交给你的家人，连半点没刮蹭到，这一路引来多少异眼，高大将军以为很容易？”
高为之一时语滞，悻悻挠了挠后脑勺。
“瞧这事闹得，都过去了。”
渡云川打开手机，点开二维码，轻笑道：“高将军、褚祭司加个好友，等空闲了跟我们玄特部一块出去聚餐，算是代表九幽殿交流感情。”
高为之夫妇对视一眼，当即明白过来，有他这句话在，越总在量刑上不看他们的交情，也得看渡云川这张俊脸，忙不迭加了好友。谢不若被晾在一旁，脸色阴沉得能滴水，而他身侧名叫陆泽西的同行者，则淡定地收回勾|魂索。
肖妄目光如炬，对谢不若二人冷笑回去：“还不快滚？”
陆泽西扯了扯谢不若，讪讪道：“得勒得嘞，这就滚。”
谢不若嘴角气得扭曲，但碍于渡云川在场，还真不敢轻易动手。他恨声道：“九幽殿还不至于看白玉京脸色行事。高老大，你好自为之……”
高为之面露不耐，语气也不甚客气起来：“谁说我不去见越总了？搁那瞎叽歪什么呢？走，这就走！”
谢不若转身时，瞟了肖妄一眼，低哼道：“小奚奴。”
肖妄以扇半遮面，一字一顿反讥道：“陪、读、郎。”
别人他不敢打包票，但肖妄深知谢不若其人，在微末之际有多纯良无害，一朝翻身就有多自视甚高，视过往如泼墨封画，半分不愿提及。
果不其然，谢不若像欲刺别人而不成，反倒被棘刺扎中的豪猪，铁青着张脸，一甩哭丧棒，扬长而去。
陆泽西追了上去：“不若兄，你和邪神认识啊？”
谢不若背影一僵：“不认识！”
“慢走不送。”肖妄声音不大不小，不浓不淡道，“去鬼界的路我还记得，改天再去转转。”
陆泽西脚下踉跄了两步，听得那叫一清二楚。
肖妄对上渡云川探究的眼神，轻摇弱水扇，直说了：“见过，不熟。”
高为之夫妇抱拳与二人告辞：“云霄村结界已撤，孤魂野鬼待到鬼门关自会重返阴间，后续的事便麻烦玄特部各位了。”
言罢，他深深看了肖妄一眼，又道：“肖兄弟，我高明既认下你这个兄弟，管你是邪神还是自在仙人，都是一样的。唉，不说了，走了啊。”
肖妄与渡云川送别二人，目视二人身影消失在血池中。
乌云漩涡散作烟，天光似鱼肚吐白。沧海之畔，潮水退去，两道细长的影子漫步在沙滩上，向阳并行，共沐长夜转明之下的第一缕暖阳。
玻璃海没过两人脚踝，肖妄一路拖着捞网，沿着长滩前行，随口那么一问：“长明，你是怎么……算了，没事了……”
渡云川一手提桶，一手赶海长夹，捡起沙地搁浅的馈赠，少说装了小半桶鱼获。他眼里漾出笑意：“我看见记号了。”
肖妄奇道：“那你怎么不跟着走？”
渡云川道：“小九歌啊，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肖妄没听懂他的意思，歪着脑袋想破了头，才反应过来，快步冲过去：“渡长明！你才笨！”
渡云川笑着躲过，回身与他相对，边后退，边悠悠道：“这叫知徒莫若师，跟着记号反走，才是正确的路。”说着，他突然逼近，“那你呢？知道那些凡人对孤王有所误解，特意让高将军先回领地，好洗清污名吧？”
肖妄躲开视线，拿捞网往一小沙洞里戳，漫不经心道：“没这回事。”
渡云川道：“口是心非。”
肖妄气急：“就是没有！”
“好好好，不说这个了。”渡云川不由分说捞过他，找到一处一指宽的洞口，抬起脚晃了晃，“来我教你。这个大的是虾姑洞，多踩几下就成。”
他说得简单，亲自示范起来，看着好像也简单。只需要对着洞口连踩好几下，没多久，洞口另一端就会窜出一只皮皮虾。渡云川眼疾手快夹起一只巴掌大的皮皮虾，丢进桶里，道：“看吧，老渔民可不是吹的。”
肖妄眼前一亮，有样学样，果然有皮皮虾自投罗网。他连着抓了好几只，兴致越发盎然，忘乎所以地拉着渡云川，又巧合抓了几只螃蟹。他难得一雪前耻，道：“再找找腹鱼，想当初小小一只就要我三两银子！”
“鲍鱼？”渡云川落在后头，“改明我们去岛上，那边黑金鲍泛滥了，你想铲多少铲多少。”
肖妄静默不语，心底勃发的兴致悄然被海水湮没，唯余一缕袅袅残烟。他抬起头，远眺天边暗淡的北斗七星，好半晌，才想起来应该得先含糊应下，张了张口，还没说出口，就听见渡云川在唤他。
“肖妄！”渡云川道，“我不束着你，但请你别只身赴险。”
涛波之畔，肖妄耳畔潮声喧嚣，心下如海翻涌，蓦然回首，不经意间撞进那双似水眼眸。渡云川立于璀璨星河下，海风拂动他的发梢，眼眸如星辰流转。
“别”这一字，渡云川很少用在限制他行动上。便宜师尊从来都是放任他作威作福，这才养肥了他胆子，养大了他野心，养惯了他的臭脾气。
但此时，渡云川神色很不安，尾音轻颤，像是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珍宝，害怕再度失去，惶恐而担忧，让肖妄隐隐生出备受珍重的错觉。
黎明破晓，浮光跃金，海平面上方的渐变光带犹如彩衣缓带，交织在肖妄和渡云川身上。许是眼前景色太过于美好而悦目，肖妄犹如受到了蛊惑，火山停止了喷发，刺猬脱下了外衣，河豚吐光了海水，也忽略了前嫌，说不清是不敢，还是不愿再去深究过去的对与错、是与非……
渡云川丢下手中物，健步踏前，很肯定地说：“你还是想跑。”
肖妄不语，只一昧低下头。
渡云川喉间滚动，双手屈起又松开，仍道：“跟我回琼华山。”
肖妄哑然：“我没脸回去。”
渡云川忽然出手，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两人对视：“肖妄，困在琼华山大火里的不止你一人，所有血仇、苦怨、因果也不应叫你独自承担。”
肖妄却道：“如果不是因为我，宗门不会有此劫。”
渡云川摇了摇头，右手轻柔地抹去他眼尾湿润，轻声道：“你错了。逼迫清净宗驱逐邪神，远比攻陷琼华山来得更容易。 ”
肖妄还来不及细想，渡云川也几乎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妖魔如此大张旗鼓认邪神为主，不过是欲盖弥彰的借口。它们并非为你而来，为宗门惹来灾祸的也不是你！”
肖妄一愣：“为了什么？”
渡云川道：“星辰库。”
肖妄又问：“得手了吗？”
渡云川道：“没有。”
肖妄轻道：“那就好。”
渡云川道：“魔域被毁，妖族溃败，你已经做得很好。但我怕你受困心魔堕了本心，积怨成疾，那才叫万劫不复，难以回头。答应我，不要舍身求仁，好不好？琼华山如故，小云涧依旧，清净宗永远是你家……”
咸风快浪声中，肖妄心中轻松很多，还有很多话想要问，但是话到嘴边却问不出口，硬生生拐了个弯，最终只道了声：“好。我们，回家。”
海鲜桶硕果丰累，肖妄脚步轻快，将缕缕长丝拢在耳边，漫不经心问渡云川：“你说幕后主使已伏诛，可是当真？”
渡云川目不转睛看着他，手指天边紫微星，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海浪声：“北辰已死，白玉京易主，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紫薇帝君。”
肖妄提着捞网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
“……”
“哈？”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一·邪神再见死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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