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一·邪神再见死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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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轰鸣阵阵，螺旋桨切割空气，像天边滚动的惊雷，连大地也跟着嗡鸣震动。
洛族领地尘封多年，房屋腐朽，绿蔓成荫，赫然已成林里小动物的庇护所。幸存者分批撤离，张合和等人处置后续工作，唯余一对伤心人，手中紧紧攥着渗墨的信件，相依偎着无语凝噎。
看样子，肖妄来得不是时候，渡云川亦低声道：“让他们静静，我们先回云霄村。”
然而未待肖妄应声，便被高为之叫住：“且慢！”
神武大将军高为之，初见时身披银甲，何等雄姿英发，器宇轩昂，举手投足间带着贵公子的端正仪态，眉眼藏不住那腌入味的杀意凛然。而此时，他软绵绵垂着脑袋，就连武将那股侵略之势，也被无穷的懊悔所取代。
高为之抹了把泪，放下肩头褚兰心，快步相迎行礼：“逍兄弟，仙尊。”接着他回首看了眼掩面失态的爱人，哽咽道，“兰心……都跟我说了，阿娟她……阿娟她受饕餮神识压制，若不除、除尽恐留后患，也算是解脱了……”
肖妄有些应付不来铁汉柔情，还了礼，斟酌着回：“饕餮肉灵具灭，也算是告慰阿娟在天之灵。”
高为之泪眼婆娑，泣不成声：“悔啊，你说我做鬼那么多年，以为啥都想开了，结果遇事到自己身上……没忍住，却害得娟儿连转世的机会都没了。啊……我的娟啊……”
褚兰心红着眼，不停安抚丈夫，好半晌，哭声才渐渐平复。肖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胡乱问道：“接下来什么打算？”
眼看高为之暂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褚兰心只好接口道：“饕餮已死，阿娟也不在了，我们也该回九幽殿依规受罚。”
途中肖妄已经简略地同渡云川讲过千年前不秋山之劫，侧目看了渡云川一眼，指望他说句话。渡云川收到视线，遂道：“孤王与洛族坚守螃蟹岬千年，又救下无辜村民，也算是戴罪立功。九幽殿有九幽殿的规矩，我虽然说不便干涉，但好歹能给老越些建设性意见。”
高为之抹了把脸，摇了摇头，哽咽道：“谢过仙尊，不过还是算了。”
褚兰心道：“饕餮虽是罪魁祸首，但我们逆行禁术，这才埋下螃蟹岬祸端，这事瞒不住九幽殿。况且我们为人父母，理当替阿娟赎罪。”
她从箭筒取出拂尘，郑重递给肖妄：“这是您当初留下的拂尘，也该物归原主了。”
肖妄凝视拂尘片刻，半晌，推回褚兰心身前：“它原来主人应该更想看到，它在你手里派上用场。”
话音刚落，山群间乌云密布如漩涡，遮天闭月，阴气骤起。伶仃荒地上空悬空一潭血池，阴气咕噜如沸粥，无数道赤红锁链飞出，如流矢般牢牢缚住山中阴灵，在尖叫声中拖拽进血池。
渡云川收回视线：“九幽殿来人了。”
“来得是拘魂使。”高为之背过身，整理过仪容，“承蒙二位一片心意。逍兄弟，酒先欠着，有机会再喝个痛快。”
阴气未散，血池仍在沸腾，溢出丝丝缕缕的黑烟，宛如飘逸而下的游鱼，随着火星加速落下。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挡住血色暗光，转瞬落至领地外。
他们在领地外驻足静立，脖挂工作牌，黑衣白底者手中转悠着勾|魂索，仿佛做好了对方不肯就范的准备。白褂黑衣那人开口自带三分不容置喙的冷峻，和七分毫无感情的森寒：“高将军、褚祭司，越总请你们俩去办公室一趟。”
这嗓音又冷又硬，耳熟的同时透着几分不自然。肖妄循声看去，待看清那拘魂使模样，似一道惊雷在他体内横冲直撞，震得他满眼迷茫，好在此时夜色暗淡，不至于叫旁人看出异样。
上一次见到那人还是白玉京神官，怎么再见却成了九幽殿拘魂使？
这两人一左一右，一冷一热，皆是维持青年时的模样。左边那个手持哭丧棒，细眉秀目，生得十分讨巧，此时下撇的嘴角透着冷戾，习惯了用下巴看人。右边那个黑衣人倒是面带笑容，中规中矩，斯文朴素，缺乏记忆点，叫人见之就忘。
高为之目光沉炽，哼道：“谢不若，陆泽西，好歹我也是你们前上司，不会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吧？”
“那要看您跟谁在一块。”谢不若指了指上衣口袋的记录仪，冷冷道，“投靠灭世邪神是个好选择，但高老大你得想清楚了，跟他走，可没有回头路。就算有渡局庇佑，三界也再难有你和嫂子的容身之处。”
肖妄暗自翻了个白眼，拐弯抹角阴阳怪气谁呢？谢不若这厮还真一如既往，心眼比针眼小，闻着味就来了。哪怕过了千年，从仙门子弟沦为黄泉鬼差，也改不了他的臭毛病！
褚兰心听出他话中带刺，心底正窝火，呛声反问回去：“什么跟什么？哪来的邪神？”
谢不若抬手一指：“他——邪神肖妄。”
“逍兄弟？！你？”高为之夫妇皆是一惊，旋即想到玄特部渡局，也就是琉璃仙尊，的确有个名动三界的大徒弟，只不过是臭名昭著的名。
都说邪神肖妄隐瞒身份潜伏清净宗，靠着巍然姿貌，和一张巧言令色的嘴，才获得琉璃仙尊青睐，收为亲传弟子，在宗门弟子中颇具声望。但这些不过是他伪装出来的假象，实则他天生坏种，性情狂悖，以暴虐弑杀凡人为乐。平生一|大乐事便是放大凡人欲念，看他们自相残杀……从雷泽逃后更加猖獗，做尽坏事，霸占福地，纵妖作恶，所犯罪行罄竹难书！
如此恶名，哪里能同眼前，济世安人的自在仙人联系起来？
高为之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我听说邪神一招万籁同悲刀能使天地失色，怎么说也该是个比熊还壮的糙汉，哪像你看上去……分明是个倜傥风|流的世家子弟！”
陆泽西稀奇道：“高老大，你不会不知道吧？”
肖妄抱臂身前，坦然承认：“是我。”
高为之脸色难绷，大为气恼道：“你不是叫逍自在？！好啊，我真心实意把你当兄弟，连藏钱的地方都告诉你了，结果你竟然连真名都不告诉我！？太不够意思了！”
肖妄自认与高为之连深交也算不上，不过混迹在江湖术士中骗了几顿饭吃，喝了几次酒，便被对方莫名其妙拉着称兄道弟。现在想来，隐约有点印象高为之问他姓甚名谁，可他当时东躲西藏，担心走漏风声，肖字道了一半，便随口效仿逍遥居士，搪塞了逍自在之名……
哪知道高为之真把他当哥们，还记了千来年，可他毕竟是邪神，纵然心虚，也要反驳得比他更大声：“如何不够意思？！我连尸身带钱财，从沧南一路送回戎北，全尸全首托付给你家人，半点没刮蹭到，引来多少异眼，高大将军以为很容易？”
高为之一时语滞，悻悻挠了挠后脑勺。
“瞧这事闹得，都过去了。”渡云川静观多时，打开手机二维码，轻笑道，“高将军、褚祭司加个好友，等空闲了跟我们玄特部一块出去聚餐，代表万悲道交流交流感情。”
高为之夫妇受宠若惊，立刻会意，渡云川在拘魂使面前表明了态度，是有意保下二人。那头谢不若被晾在一旁，脸色阴沉得能滴水，而他身侧名叫陆泽西的同行者，则淡定地收回勾|魂索。
肖妄目光如炬，长发在阴风中飘扬，对谢不若二人冷笑回去：“还不快滚？”
陆泽西扯了扯谢不若，讪讪道：“得勒得嘞，这就滚，这就滚。”
谢不若嘴角气得扭曲，但碍于渡云川在场，还真不好轻易动手。他恨声道：“九幽殿还不至于看白玉京脸色行事。高老大，你好自为之……”
高为之面露不耐，语气也不甚客气起来：“谁说我不去见越总了？搁那瞎叽歪什么呢？走，这就走！”
谢不若冷冷瞟了肖妄一眼，转身低哼道：“小奚奴。”
弱水扇半遮面，肖妄一字一顿，道：“陪、读、郎。”
别人他不敢打包票，但肖妄深知谢不若其人，在共同皆微末之际有多纯良无害，一朝入了仙门就有多自视甚高，视过往如泼墨封画，半分不愿提及。
果然，谢不若青着张脸，像被针扎，要不是顾及有旁人在场，怕是就要当场发作。只见他冷哼一声，甩着哭丧棒扬长而去。陆泽西赶忙追了上去：“不若兄，你和邪神认识啊？”
谢不若背影一僵：“不认识！”
“慢走。”肖妄拱手相送，声音不大不小，不浓不淡道，“去冥界的路我还记得，改天再去转转。”
陆泽西脚下踉跄了两步，听得那叫一清二楚。
肖妄迎上渡云川好奇地眼神，毫无感情道：“见过，不熟。”
高为之夫妇相视一眼，自然明白一神一鬼有恩怨在身，而且还不小。褚兰心担忧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谢不若与陆泽西如今是越总左右手，等回了九幽殿少不了在越总面前添油加醋。”
这一点肖妄也有赞同之意。高为之不以为意道：“怕什么？老子这么些年的鬼王也不是白当的，岂会叫这俩小子给压一头。当初要不是我提携，这俩货色还不知道在哪打杂呢，还轮得到今天跟我趾高气昂？”
肖妄道：“他好歹曾是神官，怎甘愿沦为鬼差？”
褚兰心道：“不甘心呗。说是神官，其实也不过就是万千天兵其一，败在妖魔手下，又不愿转世投胎，只好留在九幽殿混个拘魂使当当。”
渡云川沉吟片刻，摸着下巴，唏嘘道：“好像有点印象……想起来了，我记得这孩子在试炼大会和前三甲失之交臂。后来又飞升了？倒是有点实力。不过他运气不好，北辰时期的天兵天将，要么只能当侍从慢慢熬出头，要么当炮灰比谁活得久。”
高为之也叹道：“就是没熬出头才入了万悲道。这三界说大也大，说小也小。除去魂飞魄散，否则皆是殊途同归。”
他说着说着，似是想到阿娟肉灵皆灭，在世间不留一丝痕迹，情绪又消沉了下去。
肖妄合上水扇，思绪纷杂。所谓的天、地、人三界，缘起先天神明不堪各族纷争所扰，于众生之上创立云间月偏安一隅，独坐高台享万民信仰供奉。而后大地神祇后图，悲天悯人，以身化六道轮回，创立万悲道，为本该消散的魂魄再塑转世之机。
褚兰心道：“总之，九幽殿之人，鬼话连篇，纵然你与他从前是旧相识，也都信不得。当然，我们夫妻俩除外。”
高为之拱手与二人告辞：“我已撤掉云霄村结界，域内游魂也将重返阴间，后续人间的处置便麻烦玄特部各位了。还有，我高明既认下你这个兄弟，管你是邪神还是自在仙人，都是我哥们。唉，不说了，走了啊。”
肖妄拱手还礼，道：“为之兄，嫂夫人，慢走。”
待到血池消散，天光似鱼肚吐白。沧海之畔，潮水退去，长滩鱼虾搁浅，两道细长的影子漫步在滩涂上。渡云川一手提桶，一手赶海长夹，道：“我徒弟就是善良，知道村民对孤王有所误解，还特意让高将军先回领地救人。”
肖妄扛着捞网，遇见小洞直接往里深戳，道：“没这回事。”
渡云川道：“啧啧，口嫌体直。”
走了半圈下来，与预想中硕果丰累相反，现实却狠狠给肖妄一巴掌，除了些指甲盖般大的小螃蟹，连个大海贝都没看见。
“来，我教你。”渡云川抬起一只脚，在一指宽的洞口前晃了晃，“喏，这个大的是虾姑的洞，你要多踩几下。”踩着踩着，洞口另一端窜出一只大皮皮虾，被渡云川眼疾手快夹住，丢进桶里：“看吧，老渔民可不是吹的。”
肖妄眼前一亮，另找了个洞有样学样，预先准备好抄网，果不其然，很快便有只皮皮虾自投罗网。他万分惊喜，兴致盎然到些许上头，几近忘乎所以：“走走走，再去找找腹鱼，想当初那玩意小小一只就要了我三两银子！”
“鲍鱼？”渡云川笑道，“赶海捡不到这玩意，改明我带你去岛上，那儿黑金鲍管够，想铲多少铲多少。”
肖妄远眺天边暗淡的北斗七星，含糊应了声。有没有改明都另说，如今猰貐悄然无踪，叫他才升起的希望又幻灭了去。有些事，没找到答案前，是无论如何也过不去，更无法心安理得面对故人。
身后，渡云川落在后头，停下了脚步，忽然道：“肖妄，我不束着你，但也请你别只身赴险。”
肖妄蓦然回首，不经意间，撞进那双似水眼眸。涛波之畔，渡云川立于璀璨星河下，海风拂动他的发梢，眼眸如星辰流转。
“别”这一字，很少用在限制他行动上。渡云川从来都是放任他作威作福，这才养肥了他的胆子，养大了他的野心，养惯了他的臭脾气。但此时，他的语气肃穆，尾音轻颤，像是珍宝失而复得，又惶恐害怕再度失去，竟隐隐让肖妄生出备受珍重的错觉。
一时之间，火山停止了喷发，刺猬脱下了外衣，河豚吐光了海水，他如同受到了蛊惑，忽略了前嫌，不敢再去深究……
渡云川一步踏前，目不转睛看着他：“困在琼华山大火里的不止你一人，仇怨和因果也不应叫你一人承担。为清净宗惹来灾祸的不是你！何不试想，逼迫清净宗驱逐邪神，远比攻陷琼华山来得更容易。本质不过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此大张旗鼓认邪神为尊主，不过是欲盖弥彰的借口。”
肖妄一愣：“为了什么？”
渡云川道：“星辰库。”
肖妄又问：“得手了吗？”
渡云川道：“没有。钥匙分别在三位圣人手中，没叫他们得逞。”
肖妄轻道：“那就好。”
渡云川道：“魔域被毁，妖族溃败，你做的很好。但我怕你受困心魔堕了本心，积怨成疾，那才叫万劫不复，难以回头。不要舍身求仁，好不好？琼华山如故，小云涧依旧，清净宗永远是你家……”
咸风快浪声中，肖妄其实有很多话想要问，但是话到嘴边，喉间滚动，硬生生拐了个弯，最终只道了声：“好。”
半晌，他脚步轻快，漫步滩涂，将缕缕长丝拢在耳边，如释重负笑了笑：“你说幕后主使已伏诛，可是当真？”
渡云川扬起下巴，手指向天边那颗最亮的紫微星，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海浪声：“北辰已死，白玉京易主，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紫薇帝君。”
肖妄提着捞网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
“……”
“哈？”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一·邪神再见死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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