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两姐弟 ...

  •   亭中湖风阵阵,紫衣男子提着一盏八角坠有流苏的玉色宫灯静静站立,衣袍被风吹起轻柔的弧度,也吹乱了湖中倒映的粼粼烛光。

      “参见太子殿下”温润的男声低沉,将颜昭的视线从湖中跃动的光影上离开,她轻轻颔首,淡淡说道:“不必多礼。”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隔着半步距离向前,身后跟着赵启和宋飞白的侍男,再往后远远跟着一队侍卫,行走间身上甲胄碰撞出沉闷的响声。

      沉默疏离让宋飞白的心情由雀跃转为紧张,他不知道是否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在他不安之时先听到了颜昭平缓的声音:“今日一曲活泼生动,宋公子采过莲子?”

      “并未,只是远远见过。”补充道:“但是吃过莲子。”说出口他立刻意识到这是句废话,但是话语无法收回,他只能握紧手中的灯杆,僵硬保持前行。

      “之后会有机会的。”模糊中好像听到颜昭低低的笑声,他努力挺直胸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只是耳后悄悄红了一片。

      “小心”手中的灯杆传来推力,宋飞白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自然后退一步,呆呆站在原地。

      “松手吧。”灯杆另一头被颜昭握住,宋飞白无意识松手,宫灯往前照去,明亮的烛光映出前方一排长阶,宋飞白这才发现,她们已经走到宫门处。来时曲折百转的宫道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就走完,手中没有缓解紧张的物件,他的手只能无处安放地捏紧衣角,再不敢分神,万分小心地步下台阶。

      烛光总是恰到好处停留在他下一步要踩的地方,依着他的步伐前行,并无催促之意,这样的细致妥帖让宋飞白贪恋不已,只是长路总有尽头,丞相府位置极好,自然离宫门近。等能看到车窗外熟悉的府门时,宋飞白终于依依不舍地放下车帘一角。

      侍男打帘,扶着宋飞白下车,他抬头时正好看到颜昭利落下马在身前一步站定,他站定行礼,真挚说道:“多谢太子殿下。”不论是护他不摔倒,长阶为他照明,还是送他回府都十分感谢,不然今晚还不知道要闹什么笑话。

      这句还不能表达他心中情绪,只是马车上思绪千万,现在又不知如何开口,害怕眼前人离开,宋飞白只能跟随心意说道:“殿下不似传闻中那般……”在说什么呢宋飞白,今晚上嘴和脑子完全不在一条线上。“殿下比传闻中更好。”

      贝齿轻咬,一双眼眸中含着水意看去,却看到颜昭含笑的嘴角,她说:“宋公子倒是如传闻般,才貌双全。”最后四个字被特意加重,莫名缱绻。

      接到门房通报的宋家人出门时,只看到空荡的街道,手中提着宫灯面色莫名绯红的男儿/公子和身后抱着筝琴木盒的侍男。

      明日休沐,孩子们出门游湖赏玩回家后,家人会聚在一起吃着桃李瓜果,吹着湖风夜话。

      宋飞白借口疲乏,早早回到房中,将滚烫的脸埋在被巾中,脑海中一直回响着今日颜昭的声音。

      ‘宋公子倒是如传闻般,才貌双全’

      ‘宋公子……才貌双全’

      ‘才貌双全’

      梳妆台上堆叠着金银玉石,珠钗粉黛,有几个抽屉中的珠链溢出半敞在外,镶嵌青玉绿髓的山水图屏风后,黄花梨拔步床上雕刻精致的蝶恋花图案被垂悬的纱帘密密层层遮盖,只有床架上一根金线连接外间墙上镂空金铃。

      纱帘之后的床榻上,宋飞白将发烫的额头贴在冰凉的霞光绸被上降温。说的都是什么胡话?怎么会连路都没看清?

      看向那盏妥帖放在案几正中的宫灯。虽然那双手并未触碰到自己分毫,但宋飞白总是隐隐感觉上面还残存着颜昭的手中的温度。

      今日把出生以来的蠢事全干了一遍,在殿下面前丢尽了脸面,殿下是否觉得名不副实,他也能被称才貌双全吗?毕竟今日……

      纱帐内的身影激动的心情冷却下来,他整理好滚乱的寝衣,端坐在床边摇动金铃。

      小竹端着热水应声进门,知晓主子此刻心情,他仔细关好房门,不让主子隐私被外人瞧见。

      “小竹,今日你观殿下可有不耐?”宋飞白寻求在场另一个人的感受。

      小竹净手后上前用巾帕细细擦拭他呆坐许久,已经微干的头发:“公子高看奴才了,小人哪敢直视东宫容颜。”

      “奴才现在心肝都在砰砰跳呢?听说殿下身边那位赵护卫是婋骑营的统领,曾经徒手拧断了敌军的脖子,奴才和那位走在一起呼吸都不敢喘气了。”

      “胡言乱语,人不喘气还能活吗。”宋飞白反驳,小竹心中放下心来,自家公子这是回过神了,不像刚进门把人都赶出去一言不发陷入沉思的模样,他继续笑说道:“还是公子处变不惊,奴婢只敢远远瞧上一眼,就看您与殿下相谈甚欢,真是登对的很呢。”

      “油嘴滑舌。”宋飞白这样说着,嘴角也不自觉翘起,心中到底是高兴的。太子殿下那般出色的女子,哪怕只能与她今日走过一程,他心中也是高兴的。

      她会想起我吗?他不禁遐想起来。

      主仆两人正说些小话,在小竹换过第二次巾帕后,外间有侍人通报:“公子,大小姐果真来了,已经在外间等着您了。”

      “知道了。”小竹应声,手中动作轻柔,将梳顺的头发用发带固定,然后从檀木架上取下月白外衫,服侍宋飞白穿戴齐整,这才打开房门。

      外间宋倾墨想起刚与母亲的谈话,当今年事已高力不从心,朝会上科工院屡出奇物,太子全权总领新物推广。

      虽然在母亲和几位亲王大臣的劝谏下并未放开印书局权限,但是第一批包含年历,《千字文》,《三字经》的廉价书月中便会出现在各州县的书肆学府中,大宣的平民百姓也能买上一本纸质粗糙,字迹模糊,印有吉凶宜忌八卦五行的年历,不仅可以指导生产,也能识字断句。

      许多贵族还沉溺于温柔乡,并未发现刀已经悬在头顶,泛着烈烈寒光。宋倾墨的目光看向面前紫檀木圆雕嵌珠八仙桌,这些金银之物是宋家的富贵,待到之后,未尝不能是宋家的罪证。

      “阿姐”宋飞白的身影从门外走进,身后的小竹关门退到廊外。

      宋倾墨直接问道:“今日的巧合可是你……”这是她一直担心的事,太子与母亲本就政见不合,若此时出现飞白买通东宫窥探储君的事,她们宋家的荣华就算提前到头了。

      “不是。”宋飞白强忍心中羞恼,明白事情的重要性,开口解释道:“夏至赏花宴女男大防不严,又有比试表演,素来是相看的好时机。大选将至,若是太子会上场,最有可能就是以乐会友,我只是赌对了而已。”特意选择朗朗上口的《采莲曲》,面上是为了应景,也是他和太子去岁初见惊鸿一瞥,背景也是如今日那般盛放的荷花。

      宋倾墨看着弟弟面目含情的样子心绪杂乱,面上做出松了一口气的模样:“数你机灵。”

      “我当然有分寸,不做那出格之事。”宋飞白撒娇道,“是姐姐过于小心了。”太子殿下才不是母亲说的心机深沉,她对待自己明明就很温柔,而且一国储君未来天子,怎么叫心机深沉,明明是雄才大略,卓尔不凡呐。

      他拉起宋倾墨推出门,“就别担心啦,快走吧快走吧,这么晚了姐夫要等急啦。”

      “那你好好休息。”宋倾墨顺着力道走出门外,还想回头叮嘱几句,宋飞白已经不见人影。

      “公子孩子心性。”侍从笑道,她们也是看着这两姐弟长大的,话语带上慈爱之意。

      宋倾墨摇头:“都让我们给宠坏了,走吧。”是该早些回去,还有人在等她。

      礼部尚书秦府

      秦颂瑾回府更衣坐定,早先留在院中的侍从就来禀报:表少爷闹着要绝食,把自己关在房中。秦尚书下令不许送餐食过去,秦夫郎在少爷门外劝了许久,现在歇着了。

      “母亲呢?”

      “大人与往常无异,下值用过晚膳后在园中散步,现在应当在祠堂上香。”

      秦颂瑾叹了口气,说道,“去通报姨夫一声,让他好生歇着,表弟那边我去劝吧。”

      “表少爷还未用饭,去取厨房温着的菜饭来。”

      下人们应声忙碌起来。

      秦颂期被下人引到秦颂期的院中,外面脚步嘈杂,秦颂瑾还没开口说话,房间里就传来瓷片碎裂的脆响,紧接着就是秦颂期的尖叫声:“出去!”

      看着紧闭的房门,秦颂瑾停下脚步说道:“把衣服整理好,我要开门了。”

      无人应答。

      中气十足,看来状态还好。秦颂瑾向前招手,随着侍卫上前撞门,三次之后门,脆弱的木门经受不住撞击发出吱呀哀鸣,轰然倒地。

      秦颂瑾挥手示意,身后的侍卫侍男们无声退到院外,秦颂瑾也没管大敞的房门,施施然走进房中,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自顾自倒了杯凉透的茶水,今日宫中宴会她无需在场,正好在翰林院处理了一天积压事务,回到家中连口茶水都没喝便来了好表弟这里,此时腹中饥饿,正好享用晚膳。

      细腻肥美的清蒸鲥鱼,鲜嫩弹牙的龙井虾仁,冰凉爽口的牛乳冰酪,在楼家夫郎那里拿的食单真是别出心裁,美味可口。同样的食单,怎么感觉姨母家的厨子做的更好吃些呢。

      “你不是来劝我吃饭的吗?”许久没听到说话声,秦颂期不得不出出来询问,他站在屏风后,只露出半张脸,“怎么自己吃上了?”

      “啊,你来了。”秦颂瑾吃完正餐,正品尝着甜点,她从最底层食盒拿出一碗白粥,微笑着招呼道:“饿了?来吃饭吧。”

      “就白粥啊。”秦颂期小步搓着上前,只敢小声嘀咕。他最怕的就是自家表姐了。此时秦颂瑾虽然面上含笑,但是撞开的门现在还倒在地上,夏日夜风从大敞的门口吹进房中,带来些许清凉,秦颂期不敢再闹,委委屈屈吃着碗中的白粥,偶尔小心夹上一块鱼骨上剩下的小肉,小口小口吃着。

      桌上二人安静吃饭,场面一时和谐。等到两人饱餐一顿,秦颂期安分坐在桌边,低头看着手心。

      秦颂瑾敲敲桌子,说道:“今天又闹什么?”

      “你们之前说夏至宴选妃宴都是流言,让我静待大选,可是宋飞白拔得头筹,昭姐姐便与宋公子合执一盏宫灯比肩而立,笑语盈盈,亲密无间;赵可可得了第二,昭姐姐对他的画赞不绝口;陈元元跳的舞温让说特别放浪,勾的女席那边许多人看呆了。他们都在陛下和后君们面前得了脸熟,我今日却没去,这不是已经晚了一头。”

      看着说着说着自己委屈上了的秦颂期,秦颂瑾听他一连串的形容词头隐隐作痛,有种想回去加班的冲动,她揉了揉眉心,问道:“下午结束方温让才传信给你,今天早晨你就绝食?”

      “昨天陪温让去挑新出的琉璃手串,回来的晚了些,父亲便骂我在外厮混,不安于室。”秦颂期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又不敢流下,眼眶通红,瞧着可怜的紧,他说,“我都听话不闹不去了,怎么还如此训斥我?我和殿下又与旁人又不同。”

      秦颂瑾快气笑了,她现在觉得秦颂期不适合嫁人,适合去写话本了。“哦?哪里不同?”

      这话太过阴阳怪气,秦颂期有点不敢说了,半天才嗫嚅道:“秦家和殿下之间的情分深重。”

      “情分?我母亲在翰林院只是从四平侍读学士,我,一个七品的编修。”既然说到这里,秦颂瑾索性话故意说重些吓吓他,免得这个莽撞单纯的表弟做出什么蠢事。“秦家如今最有权势的人是你的母亲,管辖无兵无权的礼部,你说这样的秦家如何能同太子有情分,主仆情分吗?殿下是主子,我们是下人。”

      “方温让事无巨细告诉你,可说了她的歌喉亦受赞扬,可说过有谁提及你一句?”

      “既然你放着家中相看人家的主夫不做,那就要明白你并没有什么重要,若是现在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早晚会害及家人。”

      最后一句话实在太重,秦颂期忘了哭泣,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锦帕。陈悦总是嘲笑他不自量力,他嘴硬着嘴硬着,就忘了什么是夸大的什么是真实的。见面的时候殿下对他太温柔太纵容了,他总是沉溺其中,忽略掉那些不合理的地方,从不会主动找他,他的求见要排在公务之后,没有肢体接触,他明里暗里的示意也从不应答……

      他不得不承认表姐是对的,一直以来他都只是借着家人的便利一头热,实际上,在殿下心中他并不特别。

      秦夫郎将秦颂瑾送至院外,又感谢几句,这才进到男儿院中。他是幸运的,能嫁入秦家这样的书香门第,妻主温柔有理,家中几位两位侧君也都是好相与的,后院干净,唯一的缺点便是自己不争气,让妻主历经艰险只生了颂期这一个男儿。可是妻主不但没有休夫,还告诉他姐姐的孩子便是她们的孩子。

      他心中担忧,自家只是京中芝麻小官,后院腌臜龌龊就已不堪入耳,这样好的亲事他也是煞费苦心才保住,妻主又是个心实的,他如何能放心。但到底是外嫁男,又生了个不能传宗接代的,他也不好说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也越来越明白妻主的放心,秦家都是聪明人,但不会把阴招使到自家人身上,颂瑾这孩子对她们一家都好,随着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他又有了新的烦恼。

      颂瑾自小聪慧懂事,尊敬亲长,爱护幼弟,十六中举,准备三年二十高中探花娘子。女男有别,男子天生愚笨,他虽然对颂期没有那么高的期待,但是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做出成绩,不坠秦家门楣。

      颂期身为男子,性子不够贤淑文静,过于顽皮。这样单纯的性子哪里能应付后宅那些阴私手段,他和妻主原本挑选了位学问品行好,家中又只有鳏父的寒门学子,只是颂期坚决不嫁,家中闹得昏天黑地,妻主又是个心软的,婚事到底没成。

      秦夫郎摇头,自家孩子是个倔的,这个性子之后到了妻家,少不得受些磋磨。天家的荣耀哪里是她们敢想的,他隐隐期盼着莫要选中,绝了孩子的念想难过一时,到底会走出来,若是困死在后宅……沉重的叹气逸散在空气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