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我们肩旁》月华裳

6、第六章 自

　　自从来到这里我的时间就已经停止，但现在它被生生斩断。我回望身后，那里空无一物，只有记忆。

　　方舟最终脱离了那片扭曲的空间，像是漩涡里甩出的水花，我和小海重新回到了我们所认识的记忆之海，周围晴空万里，风平浪静，前一秒发生的事情似乎只是我们的幻觉，如果不是手臂上的伤口提醒着我，我快要以为这只是一个习以为常的噩梦。那片区域在我们离开时立刻消失，我和小海无论如何寻找，那些力量就像是凭空蒸发一样。宙的计划大概是成功了，旧日神明的怨念被锁在了那里……可是宙去了哪里？即使小海和大喵再三安慰着我说那并不是我的过错，是宙作出的决定……明明失去哥哥已经让她很痛苦了，她应该像以前那样直白地宣泄着自己的情绪，而不是在一旁流着眼泪安慰着我。小海长大了，她和宙不愧是双生子，她现在也有了几分宙的模样……不论时间早晚，她都会长大，但为什么是以这种方式，这样的代价？
　　我无法原谅自己。
　　那段时间的记忆是被抖落的尘土，猛然飞扬，又悬浮在空中，连呼吸都带着粗砺的难受，也让人看不清眼前。时间在忆海上虚无，方舟的运转停止，我和海坐在餐桌前整理着自己的情绪，我与她有着共同的原因，不过海比我背负的更多，身为方舟仅存的管理员、失去哥哥的妹妹，只能维持着现在的成年状态……自从取回方舟之心的记忆后她也不像以前那样活跃了，我知道其中的原因，我也无法劝说自己暂时放下，更何况让小海重新振作，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都没办法完全地放下……我知道我们情绪是没办法一直积压或等待大脑自行遗忘的，它们会影响很多事情：搁置的使命、停止不前的步伐，以及没有食欲的大喵……但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那么就没有未来，我们只能下定决心继续向前，即使宙不在、海也变成了大人……这样想着，我将宙留下的工作笔记拿了出来，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即使我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握着笔记纸张的手还是忍不住颤抖。暖暖，不行动的话就什么也做不到，想想宙，他这样做不就是为了海和方舟吗？我们才能这样快地离开险地，代价只有他而已……暖暖，暖暖，如果你不振作起来，就对不起他的期望……或许只要搜集到更多信息，找齐那五位神使，将搭配与美完全唤醒，就能找到宙了呢？我这样安慰着自己，但还是匆匆将刚打开的笔记合起，视线转向了坐在我面前的海，我们目光再次相接，她似乎有话对我说。
　　“海……”
　　“暖暖！”
　　没料到的是我们同时开了口。
　　“喵，你们怎么突然这样子？”大喵看到我们惊讶的样子，它原本无精打采的耳朵猛然竖起，眼神一下子明亮起来在我和小海之间来回扫动。
　　我猜它看到我们有了新变化后十分高兴吧。
　　“你先说。”“你先说！”
　　我们两个话头再次撞在一起，这样的“误会”让我们轻松多了，方舟上响起久违的笑声。
　　“我觉得我们应该想的是同一件事，”小海将落在她脸前的长发捋到耳后，露出明媚的脸庞，记忆之海的阳光重新在她水蓝色的眼中流转，她叹气道：“不过，暖暖你还是叫我小海就好，我还是更喜欢你叫我小海……”
　　“可是……”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
　　“就这样吧，暖暖，我们还是谈谈刚才我们要说的事情，你是想说重新启动维护方舟的工作是吧。”她看着我从桌子下拿出了宙的工作笔记，“你一进房间，我就看到你拿着哥哥的笔记本了。”
　　“嗯，因为我在想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我有些紧张揪住我的手指，其实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关于宙的事情，也许她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需要我们去寻找呢？我不知道将这样的想法向小海说出会不会太过于虚幻，但不管怎么想总比我一个人在这里思来想去得好：“小海，既然我能找到拯救奇迹大陆的路径，那么记忆之海上也存在着一种方式能帮我们将宙找回呢？”
　　小海听到我的话，清脆的笑声在她口中响起：“哼哼，暖暖果然是我最喜欢的玩伴！在休息的这两天里，我也在思考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你知道的，我和宙是方舟之心为了维护方舟运转而诞生的管理员，而现在宙离开了，按理说我不工作的这三天，方舟之心会自行判定，从而诞生新的管理员，但状况你也知道了，这三天除了吃饭睡觉之外，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李尔里德那家伙什么也不说，真的太无聊了！”
　　“所以你这是借机躲懒？”见到小海又活跃的样子，大喵也恢复到以往的状态毫不留情地回怼：“亏得本喵还为你们担心得吃不下饭！！”
　　“咳咳，这是伟大的实验！不过我还是很感动的，但大喵就你那体重少吃几口也能保持身体健康了……”小海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斜眼一瞥，看到大喵嘴里念叨着五花肉委屈的样子，他也不忍再和大喵斗嘴，清咳几声继续对我说道：“暖暖，所以据我猜测宙很有可能还活着，他应该和那股力量处在忆海的某个地方。”
　　“所以我们还有机会找回宙！”听到小海的话我激动得站起身，身后的椅子被推得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嗯，我也希望是这样，如果真的能找回哥哥，这个样子的方舟可不能被他看到，他一定会一直批评我的！”她看着我，随后落在了一旁的笔记本上，“可惜我之前没能装饰一下哥哥的工作笔记，现在也不行了，如果他还能回到方舟的话，我一定会找个时机给他的笔记本增添一些我的大作！”
　　“是搞破坏吧……”大喵见缝插针地补充道，我见他们两个又要有以往吵架的苗头，虽然吵吵闹闹，但真的让我很开心，更何况得知了这样好的消息，我也许还有挽救的机会，真是太好了。不过我看着还在斗嘴的小海和大喵，为了避免他们一直这样吵下去，我连忙制止了他们：
　　“能看到小海重新笑起来真是太好了。”
　　“嗯哼，暖暖你也不是重新笑了起来。”她用手在她的脸边比划了一个笑脸，“暖暖笑起来真好看，怪不得哥哥看见你的笑容就脸红了。”
　　“小海你胡说什么，宙明明……”是愣神。对上她促狭的眼神，我立刻反驳，但下一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小海的陷阱！我能感觉到我的脸一下子热了，我拉着椅子坐下，不忘给大喵碗里多添了几份五花肉，“咳，我肚子饿了，小海你再不吃饭，菜就凉了！”
　　“知道了，非常感谢暖暖的厨艺！”她拿着筷子夹起了面前的菜。
　　“还是暖暖做得最好吃！”
　　我们在方舟上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时候，为了尽快将维修好方舟的状态，我和小海几乎每天都要加班加点，看着方舟在我们手中重新运转，我也终于能将心稍微放一下了。
　　我也是时候要准备前往奇迹大陆，开启新的轮回了。
　　出发的前一晚，忆海上的天空星辰灿烂，记忆中折射的极光在另一边的夜幕中蜿蜒成几条绿色的丝带，我和小海坐在方舟花园的长椅上，星空很亮，我和小海只决定留了一盏小小的夜灯照亮我们脚边。我握着前几天受搭配与美的力量指引下获得的关于神使的信物——一面镜子，不过这面镜子照映不出影像，只有熟悉的五颗颜色各异的宝石在镜中微微泛光，按照搭配与美神明的解释，这面镜子是祂过去与神使们感应的方式之一，只要我带着这面镜子就能在一定范围内与祂们彼此感应，这样就不需要我毫无头绪地四处寻找了。
　　“暖暖，”我应声转头看小海，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她有很多话想对我说，但最后还是化为了一句嘱咐：“明天启程，注意安全，一定要平安回方舟。”最后一句话她咬字咬得很重。
　　“嗯，我和大喵会注意安全的，”我还没说完，大喵在旁边向小海保证道：“你放心，这次有我陪着暖暖，本喵一定保证他的安全！”
　　小海笑着将大喵抱起，蹭着大喵软乎乎的脸颊，随后和大喵一起抱住了我，或许是黑夜总是轻易地让人脆弱，我能明显感受到小海的疲惫，就像过去的我一样。想到这我有些自嘲，一边想着，一边安抚着小海。宙当时的感受也与我一样吗？他会怎么想？
　　“小海你放心，我会回来的。”
　　“嗯，我也会将方舟维护好等暖暖回来。”她从我的怀中抬起头，像是思考着还有什么需要嘱咐我的。
　　我看着她连夜色都掩盖不住的纠结，便开口询问道：“小海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嗯，还有一件事，是我刚刚想起来的，”她点点头，握住了我的双手，面色的神情有点郑重：“之前哥哥在的时候不让我跟你透露，后面……我就将这件事忘记了，但宙现在也管不到我了，我觉得应该和你说一声，暖暖，你知道方舟上的设计师之影在载体损坏的时候，里面的设计师会暂时拥有脱离载体自由活动的现象。”
　　“嗯，这我知道，在过去轮回的时候，我曾看到过一次，不过当时宙与我解释是很少见但很正常的现象。”我努力回想着当时的情况，“看到设计师从设计师之影中走出，实在是让我吓了一跳，所以你要说的事情与设计师之影有关？”
　　小海听到我的话，咯咯地笑起来：“是的暖暖，虽然我和哥哥现在对设计师之影的了解还不够全面，不过我们发现了设计师也可以无视载体从设计师之影中走出，但前提条件是设计师足够强大并有一定契机。”
　　“喵！小海你要说什么？本喵也没见李尔里德在方舟到处遛弯啊！”大喵在我腿上转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
　　“所以说要有个契机！”小海愤愤地回复着大喵，不忘腾出一只手打搅它的休息，让大喵将自己整张脸埋住，才满意地向我讲道：“除了哥哥之前嘱咐你要谨慎使用方舟上设计师之影的力量，有概率会被其中的设计师之影情感反噬外，另外就是我和哥哥曾放过一名设计师之影到奇迹大陆。”
　　听到这样意外的消息让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脑海中顿时闪过一道身影，怀中的大喵倒是反应激烈：“什么？你们不是方舟管理员吗？怎么还能让设计师之影跑了，奇迹大陆本来就脆弱，你们这样简直太乱来了！”
　　“不不不，他是个好孩子，不会对奇迹大陆造成影响，而且暖暖也认识他，他曾经在轮回中帮过暖暖呢！”面对大喵的质问，小海连连摆手解释，而我的心中那道模糊的猜测越来越清晰——曾在危难中帮助过我、身负强大的搭配之力、似乎失去了部分记忆、有着一双金茶的眼瞳与冬雪般银白的短发——夜宵。
　　他竟然是设计师之影吗？一些疑惑在我的脑中迅速关联起来。虽然在过去的轮回中我曾与他有过几次见面，但由于我一直关注着如何解决当前危机，加上他的不善言辞帮助我后消失得很快，我也只能通过此刻社交平台与他交流，他的生活如此平和温馨，我不希望去打扰他。
　　“是夜宵？”我向小海确认。
　　“嗯嗯，他是个很厉害的大设计师，因为那时我与哥哥对于设计师之影的了解还太少，又出现了夜宵这样的特例……我和哥哥便决定让他自由行动，我们从他的反馈中了解到了更多有关设计师之影的事情……后来你来到了方舟，我们没办法离开方舟帮助你，幸好有夜宵，他虽然特殊，但方舟能与他保持着联系，他也愿意帮助你……只是之前哥哥怕你分心一直不让我告诉你，后面时间长了我也就忘了，直到我看到哥哥的联络台才想起来。”她握着我的手，一脸歉意：“抱歉暖暖，现在才和你讲，如果方舟无法及时帮得到你，可以去寻求夜宵的帮助，他大概是记得的。当然，我也会在方舟上像哥哥一样努力去寻找解决办法的！”
　　原来他们为我所做的远比我知道的事情更多。
　　“谢谢小海，如果遇到需要夜宵帮忙的地方，我一定会向他寻求帮助的，谢谢你让我知道夜宵是可以信任的，谢谢你和宙为我做的一切。”我将头轻抵在小海的肩膀，仿佛这样做身上的压力就能减轻。
　　“本喵承认你们这不是乱来。”
　　“哼哼，大喵是只大笨喵，到了那边别给暖暖闯祸就行！”
　　小海和大喵又开始玩闹了，我看着大喵从我怀中跳到一旁的空位上，叉着腰和小海斗嘴。忆海上的夜风吹来，带来了浪花的声音，天上的繁星似乎也跟着晃了晃。我的脑中浮现了之前与宙分析过的关于奇迹大陆的重要地点和事件，每一个事件与地点是基于我的经历与他的分析结合而标识的……至少现在，我不会再盲目，有了出发的方向。
　　明天，就要再次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