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我们肩旁》月华裳

2、第二章 当

　　当我从研究所出来时，方舟上方已是满天繁星。
　　“宙。”
　　是暖暖，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走出房间来到了这里，大喵和小海也不在她身边。她靠在方舟的栏杆上，晚上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飞起，吹得她裙摆飘摇，她快要与身后的夜空融为一体。
　　即使知道她身后的栏杆很稳固，我还是忍不住担心起来。
　　我快步走到她身前。
　　“暖暖，你身体好些了吗？是有事情找我吗？你可以直接去研究所里的。”
　　看着她仍穿着和白日一样单薄的衣服，我皱起了眉。
　　“暖暖，你是不是在这里待了很久。”自从上一次归来后，暖暖的情绪就一直处在压抑不稳定状态，时常一个人像现在这样在房间外待着。
　　“没有！”她似乎对我的询问反应得很激烈，她偏过头，将撑在栏杆上的手收回环抱在胸前。
　　果然在这里待了很久吗？
　　我将外套脱下，记忆之海的冷风瞬间带走身上多余的体温，幸好我里面还穿了马甲和毛衣。即便这样穿着的我也能很明显感受到降低的温度，只怕长时间站在外面的暖暖此刻已经受凉很久了。
　　如果我今晚临时决定在研究所里过夜，她岂不是在外面吹很久的风？
　　我将外套递给她，示意她穿上。
　　“我不冷。”她摇头拒绝了我。
　　嗯，我的外套很干净，今天刚换的，而且在研究所我会换上另一套研究外衣……她，应该不是嫌弃我吧。
　　虽然这样想着，但我并没有听她的话，仍将外套举在她面前。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举在她面前的外套，也许是我此刻的神情有些严肃，她最终还是接过我的外套，穿上并道了声谢。
　　穿上外套后暖暖的脸色好了很多，冷风吹久了，她的鼻子和脸颊有点红。
　　她见我来到她身旁，便转了个身，和我一起看着方舟外的记忆之海。
　　“研究所有点闷，我只是想在这里吹吹风……宙，你待会要休息了吗？我们可以在这里聊会天吗？”
　　是白天的事情让她难过了吗？
　　“所以暖暖找我，是……因为今天的故事吗？”我深吸气侧过头，寻找着她的眼睛。
　　“你猜中了，其实我有点后悔让故事走向那里了。”她同样注视着我，如白日的乏力不同，此刻哀伤在她眼中流转。
　　“故事应该是勇者身旁又多了两个伙伴，他们一起去冒险。”
　　“但那确实是我会做的事情。”
　　“果然，就连想象都不能想象到呢。”听到我的回答，她闭上眼，自嘲般轻笑了一声。
　　我，不知道怎么回应她。
　　我们各自身上还有更重要的、未完结的责任——拯救奇迹大陆的心愿与守护方舟的职责。即便是故事中的异界的勇者与驻守的渔民，他们也有着属于自己的使命。
　　我们心里都清楚，这些都坚实地站在我们面前。
　　既然是不能做到的事情，就没办法许下虚假的约定。
　　……
　　忆海上的风从我们之间穿过。
　　我们沉默的时间可能过了几秒？几分钟？
　　我没有看手表。
　　“晚上的记忆之海很冷，你现在受了凉，还是早点回房间休息吧。”
　　我开口，她睁眼。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我身上。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海水涌动拍打在方舟上的声音。
　　暖暖从栏杆上起身，往后走了几步，站定，然后转过身看向我，外套在她身上有些大，虽然它自身有些重量，但仍有风从她的袖口灌入。
　　“宙，你说得对，我们一起回去吧。”
　　“嗯。”
　　我们乘上停靠的方舟列车，我站在驾驶室里，暖暖坐在我身后的座位上。一路上仍是一阵沉默，我不知道说些什么，但我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有可能让现在的情况变得更糟。
　　还是等到了房间门口再说吧。
　　下了方舟列车，暖暖走在我前面，我看不到她的神情，一侧的夜灯将她的影子照了一道又一道。
　　在距离我们的房间还有一个长廊时，我开口叫住她。暖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低头抬起手迅速在脸的位置抹着什么，随后扬起头，发丝顺着她的肩头滑落，她深吸一口气才转头扬起勉强的笑容。
　　暖暖哭了？
　　路上想好的话一下子被心中的猜测冲得一干二净。
　　“怎么了宙？”她看我朝她走近，不自主地后退了几步——直到我握到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凉，即使穿上我的外套后，隔着单薄的针织袖子我感觉不到她平时的体温。
　　她到底在外面吹了多久的风。
　　“暖暖，”我小心翼翼地开口：“无论发生什么，我和海始终会站在你身后，即使我们不能陪着你……但我们会一直在出发的地方，所以快回去休息别让自己感冒了，奇迹大陆还需要你。
　　“外套的话，你可以明天起床后再还我。”
　　我说完这番话后，才意识到自己仍握着暖暖的手腕。我连忙松开，却反被暖暖走近捉住了手。
　　像是握住了一块冰，我下意识包住了她的手。
　　暖暖见我并没有松开，因忧虑而纠结的眉头舒缓开来，她松了一口气。
　　“宙，”她深吸一口气，握着我的手有些紧又有些发颤：“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如果我成功拯救了奇迹大陆，你会和我去我所在的那个世界吗？”
　　她的目光中带着急切和期盼。
　　“我……”
　　她知道的，我和小海是无法离开方舟的……我曾有过意外离开方舟的时候，但差点引发了不可挽回的灾难……如果我们们能走出方舟，如果我们不会带来灾难，只是短暂地去几次，小海一定会很开心的，但方舟、职责……我真的能做到只是短暂地停留在那里吗？
　　我不知道。
　　明明是很简单的问题。
　　明明只要回答“会”就好了。
　　为什么我会纠结，为什么开口如此艰难。
　　……
　　我松开了捂住她的手，现在她的手已经没有那么凉了，我拉着她的手放入外套口袋里。
　　“抱歉，暖暖，方舟还需要我……不过，小海可以和你一起去。”
　　我一口气说完，胸口传来一阵沉闷让我皱起眉头，也许是最近我没有休息好？我没有去看她的眼睛，转头看向灯照亮的角落。我的脑子里很乱，其实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或许暖暖需要的是一个坚实的安慰，可我……
　　“宙，可我只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她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自己的啜泣盖住，声音在走廊上萦萦，她有些脱力抓住我的手臂。
　　“我什么也做不到……”
　　“暖暖，是最近发生的事情给你的压力太大了吗？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如果你成功了，你知道的，方舟和忆海总需要有人守着，小海对外面最是好奇，所以我没办法过去……”
　　我讲着安慰的话语，另一只空闲的手扶住她的手臂，像一个迟钝生硬的木偶。也许是千百次轮回失败的努力给她带来的打击太重了，已经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即便她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哭声，但抓着我的手也止不住地颤抖，发丝和眼泪一起垂下，以至于我刚伸手，泪水就掉进了手心。没等我帮她把落在脸前的长发挽起，她向前一步抱住了我，伏在肩膀上抽泣着，我手心里的泪水也顺着手腕的方向流到我的袖口消失不见。我后知后觉地抱住了她，像是接住了一片轻飘飘的落叶。
　　“宙，我现在内心很乱，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到底怎么做才能拯救奇迹大陆！”她的声音透过衣物闷闷地传进我的耳朵里，“失败、失败、还是失败……宙，我已经快要忘记第一次来到奇迹大陆认识的朋友们了。”
　　“可你并没有真正忘记他们，不是吗？你只是在轮回拯救的这条路上走得太长太远了。”我试着用小海平时安慰暖暖那样轻拍着她的背，我其实不太擅长安慰，如果小海在的话，也许会让暖暖情绪更好些……这是暖暖第一次在我面前展露如此多的情绪，平时的她总是隐藏着……我想起与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候的她目光坚定，即便知道这次旅途对她来说是不断重复又漫长的，她依旧选择了拯救。而如今，重复的失败一而再再而三地抨击着她的坚定，曾经明亮的双眸，逐渐被自我怀疑染上了阴翳。她需要好好休息，但她拯救的意志早已在轮回中化为了本能的执念，牵引着她一次又一次踏入心之门，即使她的身心已经濒临崩溃。
　　“直到现在你依旧考虑着奇迹大陆的事情，暖暖，你已经很厉害了。”
　　她抬起头，泪水流满了她的脸。
　　“真的吗？”
　　“真的，小海不是也曾对你说过‘暖暖，你已经为我们，为方舟带来了很多的奇迹了。’这样的话语了吗？”我努力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模仿着小海当时的语气。
　　她被我画虎类犬的模仿逗笑，吸了吸鼻子，眼角的泪水也堪堪止住了。见此，我想起长廊的拐角有一个茶水间，那里曾经是我维修工具放置的中转。后来暖暖来了，带来了奇迹大陆上的食物和饮品，在她的帮助下我们就将它改造成了一个日常休憩的茶水间。那里有一整面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晴朗的时候阳光会透过窗户照亮整个房间。
　　“你现在是想回房间还是去茶水间喝点热水？”
　　“茶水间吧，我不想让大喵看到我这个样子……”停止流泪后她的眼睛变得清晰了，她看向我的目光突然一顿——我们两个同时松开了抱住对方的手。
　　“我们现在过去吧。”她迅速地转过身，快得我看不清她刚刚的神情，等我回过神，她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
　　“嗯。”我连忙跟上。
　　太失礼了！光顾着安慰暖暖，忘记自己还抱着她，刚刚我们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见茶水间的灯光仍是关着的，我刚想开灯却被暖暖出声阻止了。
　　“不，不要开主灯。”
　　我按着她的话，打开了房间里的夜灯，灯带在房间四周亮了起来。不过相较于明亮的主灯，夜灯更加柔和一些，也减少了强光照进我们眼中的不适。
　　暖暖大概也是这样考虑的。
　　“宙，你要喝些什么嘛？”
　　“我喝温水，啊，我来就好。”
　　“我来吧。”她伸手挡住我，拿起水壶将两个杯子都倒了水。见状，我只能从她手中拿过水杯和她一起坐在面对落地窗的椅子上。房间很暖和，与外面的温度完全不同，夜灯将我们的身影映在面前的落地窗前，透过影子还是能看到外面的星空和远处的记忆之海。
　　我看了一会眼前的景色，转头看着身旁的暖暖，此刻她的情绪变得平稳，她从玻璃窗上察觉到我的动作，转头看着我，扯了一个笑容。
　　“抱歉宙，我刚才又给你添麻烦了。”
　　“暖暖，如果你改变主意了，方舟随时可以送你回去。”我注视着她的眼睛，那里还有未干的泪花。
　　虽然我知道她的答案，但还是想再确认一遍，即使我已经很久没问过她了。
　　她听到我的话，先是睁大了眼，然后敛起眉，低头握紧了手中的水杯，缥缈的水汽在她手中升起，她轻轻摇头：“谢谢宙的好意，但……”她抬起头重新对上我的双眼，“我还是要继续。”
　　“老师曾与我说过还有一个未知的因子存在，只要，只要我付出足够的代价，也许……下一次就能遇到了。”说起李尔里德的指示，暖暖眼中又浮现出光亮。
　　不知为何，此刻她的话让我皱起了眉头，这种不安的感觉萦绕在心头，就像小海在我身旁做了一个恶作剧。
　　“暖暖……”许多话梗在我的喉咙里，我想问她，问她是否会有质疑这段轮回的时刻，是否完全信任李尔里德的指示无误，是否真的……有能面对旅程尽头的勇气，无论那里向她展现什么。
　　“宙，你不用劝我，我知道，我都知道。”她看出我的犹疑，扯着笑摇了摇头。
　　“可是你现在的情况并不好，我很担心你，虽然你帮助了方舟许多，但这并不是我们之前所期望的状况……你现在很痛苦。”见暖暖明白我的意思，我将手里的水杯放在桌上，索性直接和她讲明。
　　“暖暖，你该回家了。”
　　不知为何，当我说完这句话时胸口有些发闷，连平时的呼吸频率都变得有些断续。
　　“抱歉让你们这样担心，”暖暖没有回答我的话，她低头喝了一口杯中的温水，我看不清她的神情，她抿了抿唇：“宙，我很感谢你们，如果没有你们的支持，我也不能在这条路走那么远……即便前路渺茫，我也要向前一试。我还是那句话，如果我现在离开，奇迹大陆的一切就只是一场梦了。”她偏过头，面前的玻璃里灯光只映照了她下半张脸。
　　“暖暖，我不是指责你的意思……抱歉。”这样的情况让我内心更加纠结。
　　果然我是说错话了吗？
　　“宙为什么向我道歉呢？明明是我麻烦你们太多了，不仅这一次，还有过去的很多次……”暖暖将水杯放回桌子，闭着眼躺在身后的靠垫，她不想让我看到她眼中的情绪，但情绪并不是她想控制就能控制的，即使她闭上眼，情绪也会从她的眉头、她的话语溜出来，更何况我们相处的时间已经相当长了，早就不是刚见面的时候。
　　“我以后会注意控制自己情绪的，这段时间让你们为我太担心了，明明你们原来并不需要为此操心的。”
　　“暖暖，朋友不就是会分担痛苦的吗？你不要因此而感到内疚，除此之外我和小海也没办法再帮你什么了。”我的内心陡然落下，飞起的尘埃是害怕，而它之外，是一片漆黑。
　　“所以宙还是忘记我今晚说的话吧，就当我说了一些梦话。”她睁开眼，起身将身上的外套递给我，“幸好你刚才也没有答应什么……如果你一直记得我会不好意思的。”
　　“？”她的情绪转变得更快了，甚至可以和小海媲美，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便笑着将外套放到我手里，她笑得很温和，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她难得的笑容，我分辨不清她此刻的想法，只觉得内心一股情绪涌了上来——是难过。
　　“嗯。”我咽下了想要追问的话，堵得我喉咙痛，一开口又像是我的幻觉：“不过暖暖的经历和情绪是真实的，都不是梦话。”
　　她捋着头发的手停住了，她看着我，脸上流露出无奈的神情。
　　“宙真是的，平时说的话很理性，但有时候说的话又很……”
　　她的话还没说完，我也没有读懂。
　　“咳，我现在先回房间了，你也早点休息。”
　　“可是……这里距离你的房间还有段距离。”我起身，举着外套望向准备离开的暖暖，她又恢复到了往常的状态。
　　“没关系的，我正好跑步热身！你就不用送我啦！晚安，宙！”
　　“啊？晚安，暖暖。”
　　她摆摆手就迅速地离开了茶水间，粉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扬起，在茶水间门口留了一道暗色的残影。她离开得很着急，就连水杯都忘记放回去了。我拿着我和她的水杯，准备放进清洁柜里。此时我身体的意识重回原本的清醒，那种在心头压抑的感觉随着暖暖的离开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