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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回潮(十) ...

  •   赵侑泽感觉自己在海水里泡着,上下沉浮。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乱,周围的声音也忽大忽小,在这混沌中,他似乎再次回到了云海,回到了阳泉口,被几个穿着银色铠甲的人压在地上,听着一个仙风道骨的人宣读自己的罪状。

      他的鱼尾被刀剖开,露出白骨;他被吊在度朔山的神桃树下,受尽万鬼蚕食。

      在这些痛苦的日日夜夜里,他瞧着游荡在世间的鬼进入黄泉轮回,受着它们为了来生延寿蚕食自己的疼痛。

      神桃肉白骨,每当自己的血肉被蚕食大半,便会有一位女子来喂自己神桃,让血肉再重新长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女子问他:“你后悔吗?”

      他说不清,他选择了沉默。

      女子又道:“我与你做个交易如何?我有一双阴眼,能看透世间万物的魂炁,因为它我被困在度朔山无法离开,可我不喜欢这里,我想去人间。”

      沧海之中,度朔之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枝结鬼门,为万鬼所出入也。

      “你为什么想去人间?”

      “你又为什么要让阳泉落入人间?”女子反问。

      他再度沉默。

      女子说:“阳泉入地府,鬼门却在大荒,万鬼为投胎穿人间而过,终将为人间带来灾祸。所以,我必须要走。”

      女子转过身,看向他:“我将阴眼给你,你将神骨给我,若将来有一日我们能在人间遇见,我会以树芯作为补偿,助你重回大荒境,可好?”

      他定定地看着对方,女子的面容被遮掩在桃花面纱之下。

      “对了,去人间总要起个人间名字,我听过一只鬼吟诗,我很喜欢,叫‘风裁花盈袖,月酿满金樽’。我以后便叫‘盈袖’如何?”

      ……

      朦胧间,赵侑泽始终看不清那女子的脸,再然后,他的身体忽然发冷,像是被人放在了冰鉴里冻了起来,紧接着便有剪刀声咔嚓咔嚓,一路逼近他最为脆弱的地方。

      赵侑泽猛得睁开双眼,一把攥住了一样温热又柔软的东西。

      这不是他的屋子,也不是引龙潭旁的破旧屋舍,而是一处简单干净的农家小院,屋门和窗户都紧闭着,他泡在一个巨大的木桶里,桶里放了好些冰。

      他下意识动了动腿,猛得一僵。

      腿不见了,化作了鱼尾。

      而他手中攥着的是安澜的手,对方手中握着剪刀。

      安澜垂眸看他:“你放心,江辰肉身入冥,又被那女妖伤到,这会儿正在隔壁房间昏睡呢。这院子是我爹留给我的,除了几家种地的佃户,没别人。这些佃户们也不往这儿来,都住在田间地头的院子里呢。”

      她顿了顿:“所以,没人会发现你的秘密,也没人能替我帮你治伤。”

      赵侑泽低下头,慢慢松了手。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鲛人。”安澜将赵侑泽身上最后一丝遮蔽剪开丢掉,浸透了水的残破衣衫被甩出木桶,水珠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暧昧的弧线。

      “不是鲛人,是氐人。”赵侑泽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捂什么,手张开。”安澜拍了他的手一下,“鲛人也好,氐人也罢,那些玩意儿都是缩在鳞片下面的,又看不见,怕什么?”

      说罢,转过身去盆里面抓药泥,完美没注意到赵侑泽已经变成了煮熟的虾子。

      药泥是昨夜将人带回之后便立刻备下的,熬了四个时辰才好,安澜又花了半个时辰全部捣成泥。

      墨绿色,散发着海水的腥味儿。

      “这什么东西?”赵侑泽眼瞧着安澜伸过来的手,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可惜木桶就这么大,让他避无可避。

      安澜用木质的小药铲铲了指甲盖大小的药泥,一点一点仔细敷在赵侑泽的伤口上:“嘉果三钱、荀草一钱、熏草五钱、枥树果和丹果各三钱,还有一些愈合伤口的常用药。”

      “嘉果……荀草?”赵侑泽面露惊讶,“这可都是大荒境里才有的仙草。”

      “仙草?”安澜憋笑,“你想太多了吧。人间和大荒境也不算全无交流,它本就是人建立起来的,几千年来西王母广布草药,四位河神也常常利用水道送一些良种入人间,比如这枥树果……”

      她用药铲从药泥中挑出一根细细短短的白线,半透的白色中还透着点红:“在人间叫作楝树果,这院子里就种了一株。”

      药铲的端头指向了紧闭的窗户:“不过,有些却是不好找,像嘉果、迷榖,但我这些年走南闯北攒了许多,也勉强够你用的。”

      安澜的十指秀异若竹却不似母亲那般细腻如玉,许是做过很多辛苦的事吧,指节跟竹节似的,有些宽,指腹、指尖可见一道道的白色的螺纹,是长期干裂才会造成的伤痕。

      赵侑泽听母亲讲过,有些人的手会常年泡在冷水里浣洗衣物,时常因为要辛苦做活而来不及喝水忍受干渴,时间长了,甚至一日都不必喝一口水也不会感受到不适,可是他们的皮肤会干裂,会脱皮,尤其是手掌心的位置,几乎是一层一层地脱,脱到看不清螺纹,脱到关节再也伸展不开。

      安澜的手还没到那个地步,却也不远了。

      “看什么呢?”安澜在赵侑泽眼前打了个响指,“我的手好看吗?”她大方地伸出来,将上面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展露在赵侑泽面前。

      这双手曾经皮开肉绽过,因为她控制不住身体里的至阳之火,曾无数次地被反噬、吞噬。

      那些伤口就像此刻赵侑泽身上的一般不二,交错纵横、血肉模糊,皲裂的肌肤中淌出了红色的血,而这些血里还带着一些银白,不及滴落,已被药泥尽数堵在了皮肤之下。

      银色的是神血,还是不要流出来为好。

      “我的眼睛……”赵侑泽恍惚道,“能看见了……”

      安澜抬头望去,直直撞进一泓清澈的碧蓝。

      “这是我第二次能看见凡间事物了。”赵侑泽伸手在自己双眼周边游走,“上一次也跟今日这般,露出了鱼尾。”

      “估计跟你的真身有关系吧。”安澜一边上药一边道,“你的这双阴眼应该不是天生的,而是别人给你的。每当你化为真身阴眼的力量就会被压制。当然,这只是我猜的。”

      说罢,她仔细检查了赵侑泽身体各处,除了胸口、后背、腰腹,鱼尾的下半截也有几处掉鳞片的地方,皮肉外翻,正有红色混着银白色的血液在慢悠悠地于水中四散开来。

      她将药罐收好,放在浴桶边的木桌上,又换了另一罐药来,这罐是药液,白透如水,散发着清新的花香。安澜将药液倒在布上,单手托起赵侑泽的鱼尾,将浸透了药液的布指节盖在了伤口上。

      这种皮开肉绽的伤口,被药液指节浸透时,疼得赵侑泽倒抽一口气,鱼尾下意识一甩,将安澜拍退了好几步,浑身上下被水浇了个半湿半干。

      安澜下意识举高了手中的药液:“这可是千年凌源浆,用月桂木的花酿成的,我也只这一罐,还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弄翻了你去哪儿陪我一罐来?”

      赵侑泽没吭声,他是疼得开不了口了,不过等安澜来再来上药的时候,他拉下旁边屏风上搭着的碎布条,卷成卷咬在了嘴里。

      他忍住了往后躲的冲动,只是皮肉上像是有带刺的球在反复弹跳一样,身体一紧一紧的,握着桶壁的双手青筋暴起,脸也憋得涨红。

      待鱼尾上的伤口恢复如初,粉嫩的新肉上长出芝麻粒大的嫩鳞片时,桶边已经是一地狼藉了。不单单是安澜自己,桌椅板凳、药罐、药叉、药铲等等一应器物皆是水淋淋的。

      安澜拧了一把自己的衣摆,道:“你先泡一会儿,我去换身衣裳。”

      等她再回来时,赵侑泽已经把自己埋在冰水里吐泡泡了。

      安澜挪了个小塌来,又抱了一床薄被,直接躺在了赵侑泽旁边,丝毫没有委屈自己。

      赵侑泽听到她说:“还好那女人不是个纯粹的妖,否则就你这身体,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把你放至阳之火上烤,总不能做成烤鱼吧?”

      妖?

      魏征庙里那手指尖能操纵傀儡丝的女人?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安澜偏过头,看向赵侑泽的目光充满审视:“你不知道?那可是你们养出来的东西。”

      “我们?”赵侑泽蹙紧眉头,“没有我。我没见过,况且那女人一见到我直接就来攻击我,杀意很重,当时我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江辰用雷轰她她都没生气,可一看见我,就怒火中烧。”

      “或许是你跟杀了她的人有关系吧。”事情到了这一步,安澜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或许说出来能换取更多有用的信息。

      于是,她翻了个身正对赵侑泽:“她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可以这么说吧。她中了分魂定神咒,被人分成了几部分,我们见到的只是其中之一。这种术法能让已死之人复活,只是任何一部分都不会记得生前的种种。”

      “就像你对你身边那几个姑娘做的那样?”赵侑泽突然道。

      这句话,直接让两人之间的气氛陷入了凝滞。

      安澜没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赵侑泽。

      赵侑泽恍若未觉地继续说道:“我在定州的时候就发现了,你身边那三个姑娘的魂炁一模一样,且彼此之间有联系,甚至还有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在很遥远的地方,那根线就在半空中飘着,另一端看不见。这种情况我从未见过,直到我离开定州回到小时候住过的院子里呆了几天,在父亲的书房里看到了一本《妖异录》。”

      他那双碧蓝的眼睛看着安澜,几乎将她看透:“里面记录了一种禁术,跟分魂定神术几乎一模一样,不过它不叫这个名字,它叫‘回潮’。”

      这个词让安澜神思微晃:“没错,它原本是有这么个名字,这是南巫的秘术,从小到大我只见母亲用过一次,是在十年前为了救一个孩子,后来,就是五年前,平西侯府被肥遗灭门,我的母亲……死了。”

      赵侑泽的心微微一颤,垂下眼眸。

      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如今的赵舒,是叫爹,还是直呼其名?他做下的那些恶……

      不过他更在意的是南巫圣女用出“回潮”的时间:十年前。

      那一年三月三,父亲突然去了定州,回来时已然换了一副模样。

      而平西侯府的灭门案的发生在三月三日的四十一日后。

      神桃盈袖说过,她是因为被人捏住了把柄才留在无忧岛的,而这个把柄恰恰跟镇国公夫人和南巫圣女有关。她们将一样属于大荒境的东西藏了起来。

      前几日在引龙潭的时候,他偷听到赵舒提取了某人的魂魄引路,通过玉珏已经确认那人就是镇国公夫人,那么赵舒要找的就是被南巫圣女和镇国公夫人藏起来的东西。

      那是不是就能这般猜测:假赵舒失去了某样东西,那东西被镇国公夫人和南巫圣女联合藏了起来,如今假赵舒要利用镇国公夫人的魂魄找回这样东西。

      可是,以前为什么不找?

      是因为不可以吗?所以顶替了他的父亲。

      赵侑泽定了定神:“妖……披上人皮就能完全顶替一个人吗?”

      完全顶替?

      安澜想了想:“不会,即便是妖族的四杀,也只是帮助妖族免于修炼的苦直接化人,便是画出一样的皮囊也不能完全顶替一个人,除非……有亲近之人帮助那个夺人皮囊的妖。”

      除非有亲近之人帮他。

      赵侑泽疲惫地闭上了眼,自从赵舒从定州回来之后,母亲便搬去了东苑,从此闭门谢客。外人所传的那些谣言,什么争吵、打骂、声嘶力竭地一哭二闹三上吊,通通没有。

      就是那么和平的、悄无声息的,就像是一种彼此心知肚明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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