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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回潮(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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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路与阳路的相融,让原本的五里亭大变样。年久失修的八角亭成了一座孤坟,只中央悬挂着的铜铃亮着,照亮了方圆三丈内的地方,其余处尽数隐没在墨绿色的烟雾之中。
安澜到时,周围寂静无声,喊了江辰的名字也无人应答。她扫了一眼四周,浓雾中有一处破旧的庙宇若隐若现。待走近后才发现,竟是唐代郑国公魏征的庙宇,也不知是何年所建,如今已是蛇鼠成灾。
这样的庙宇跟先前在牟县误入的客舍是一样的,都属于枉死城,在阴阳交汇时很常见。只是与阳间不同的是,正常庙宇前都是泥塑天官像,而这门前则是黑白无常像。
安澜沿着围墙走了数十步,燃烧着橘红色火焰的灯笼在一臂距离外飘着,淡淡的光晕照亮了周围三尺内的景象,双脚所过之处,五毒之物纷纷避退。
待行至正殿前,便见一水桶粗细的黑色大蛇盘曲在塌了半边的房顶上。见有生人,身躯下挂,朝安澜探出了蛇信,嘶嘶声中充满了威胁与警告。
安澜不闻不问,径直跨进殿中,谁知那黑蛇骤然发起攻击,血盆大口一张竟想要直接将安澜吞掉!
只见安澜双指并拢,于自己眉间一点再一指,一道道莹白色光晕如涟漪一般四散开来,竟将那黑蛇直接定在半空中。
紧接着,安澜手腕一抖,一柄玉骨剑从掌心冒了出来,狠狠刺穿了黑蛇的头颅。
随后,黑蛇像坍塌的墙壁一般,碎成了无数土块,哗啦啦落了一地。
“雕虫小技。”
安澜继续往前走,这庙无论是制式还是布局都与万民祠很像,若不是大殿中央塑着魏征像,她都要以为自己再次走进了万民祠中。
“安澜……”江辰的声音从雕像右侧传了过来,他的身体一半隐于阴影之中,另一半被等照亮的地方染满了鲜血。
她一抬手,引着灯往他那去,正想要将人看个清楚,忽觉一阵细微的灵力闪动,她猛然回头望去,只见整齐驻立在前院的古柏林中,有一道白影一闪而过。
“有人在前院,好重的阴气和妖气。”云星低声道。
安澜踏出庙宇,站在外廊下,隐约有女子歌声传来,阴柔妩媚、寒气逼人。细细听过,似乎是《踏谣娘》。
她咬破手指,在灯笼上摸了一道血,灯笼里的火爆燃了两下,变得比之前大了许多,直接将整个前院照亮。
只见右侧的赑屃之上坐着一位白衣女子,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容。
她左半边身子是完好的,右半边身子只剩枯骨,指节轻轻在赑屃的头上敲击着,和着歌声的节奏,敲击着,敲击着……
另一只完好的手抬了起来,先是五指拨弄像是在拨琵琶,紧接着五指猛得一收,白色的细线骤然显现,线的另一端缀着垂着头的兰印。
“这女子邪门的很,是人是妖亦是鬼,我引天雷烧了她半边身体,没用。”江辰低声道。
白衣女子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站在廊下的二人,嘴角微微翘起,神情中满是讥讽之意。
只见她那只枯手轻轻地在赑屃头上一拍,忽然一阵地动山摇,两道黑起从地下窜出,朝安澜和江辰扑去!
“烁门!”安澜双指并拢朝前一指,白色的灯笼瞬间分裂成十几只更小的白色灯笼,将江辰和云星云月团团围住,“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别乱跑!”
“安澜!小心!”
安澜脚下踩着破碎的石板与冒出来的土丘,身轻如燕,飞快逼近白衣女子,黑色的雾气从她身边擦过,却被金光狠狠弹开。
救人要紧,她不敢有所保留,金红色的火焰环绕在弓箭之上,在她飞身跃至最高点时猛得射出三支箭,成品字型直逼白衣女子命门。
那女人躲了过去,可随之而来的还有飞剑!玉骨可做千变万化,在安澜随师傅游历大江南北的时候,学过各种各样的术法,虽然不精,可只要她想快速切换,那是真的快!
飞剑仍旧落空,可安澜已经来到了女人身前,飞剑回到她的手中化为短匕,直刺女人面门,在对方牵住兰印阻挡在身前的一瞬间,另一只短匕绕开挡在面前的兰印,狠狠刺进了女人的脖颈。
与此同时,被挡住的短匕削掉傀儡丝,化为一根细长的鞭子卷住兰印丢给了江辰。
安澜的双脚尚未落地,双膝微曲于空中轻轻一点,一个翻身跃至后退数步的女人身后,手中玉骨剑对着她狠狠劈下。
细丝并成一股,女人抓住两端弹开剑锋,那细丝宛如有意识一般相互交缠凝成一根半透明的细长鞭子,被女人一个横扫,呼啸着朝安澜甩来。那鞭子的端头张牙舞爪着无数颗半透明的白色蛇头,争前恐后的想要咬死安澜,若是安澜躲避不及,恐怕半边身体都会被生生撕下!
可就在这一瞬间,安澜不见了!
白衣女人心中顿感不妙!
尚未反应过来时,就听得一连串惊雷声如暴雨一般密密麻麻而来!
只见被白纸灯包裹的江辰双眼泛白,双手于胸前结印,青丝疯狂飞舞间眉心隐有金光闪过。
白衣女子脸色微变,腰肢拧动躲避连连惊雷,苍翠古柏被劈裂了一棵又一棵,碎屑四溅、尘土飞扬!可仍旧紧追着她不放。
在最后一棵柏树倒下的瞬间,在雷电交织之下,挡在女子前路的安澜被光照得惨白,如厉鬼一般。
白衣女子手中的白色鞭子已经化为双锏,被鲜血染得一半红一半白,她操控着所有的黑烟从地下冒出,遮天蔽日,它们是哀嚎着的厉鬼,一个个张开獠牙贪婪地朝孑然一身的安澜涌去。
安澜没有躲避半分,脚下火焰腾升,紧接着便听得一声闷哼,整个人亮起一阵绚丽的火光,然后,一簇簇烈火直接轰向了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踩着灵活的步法极力躲避,仍是被伤得体无完肤。这一身磅礴如烈阳一般的气息,让白衣女子忍不住苦叫一声,顾不得一切,直接引着黑雾缠绕几身,就想要借阴路遁逃!
是她小看了这俩肉体凡胎,能将黄芪砍得只剩三尾三头,伤得只剩一口气的人果然不容小觑!
逃命时,白女女子忍不住往安澜那儿看去,只见原本还是娴静中透着狠辣的少女,此刻就像变了一个人,瞳孔橙红,眼神颇有藐视众生之意。
这股气势,令白衣女子浑身的毛都炸了,在一声悠扬的鸟鸣声中,整座庙宇都被包裹在层层烈火之中。
“玄鸟……”
忽得她脑后一凉,不知何时,玉骨剑已经掠至她身后,在她还没感受到疼痛的时候,就被其穿胸而过。
白色的双锏乓啷两声落在地上,细白的小蛇四散而逃,却被烈火烧成飞灰。
一张黄符从白衣女子的身体中飞出,径直朝云月飞去,速度快如闪电。安澜一惊,摧动火焰指节将之焚烧。
符纸在蒸腾的热气中飞旋,略过安澜眼前时恰好露出了正面,只见剩下的那一半写着“分魂”二字。
分魂定神符。
安澜一惊。
居然除了她之外,还有人会分魂定神术!
一股寒气瞬间涌向全身。
“安澜!你没事吧?”江辰拖着伤步履蹒跚地走到安澜身边,仔细打量着她。
“没事。”安澜神思恍惚,不由得看向云星云月,仓促道,“你们快进玉簪,短时间内都不要出来了。”
云星云月面面相觑:“我们没有受伤。”
“进去!”安澜呼吸声都有些急促。
云星云月不明所以,却还是老老实实飞进了玉簪。
安澜将玉簪握紧,像是握住了绝不能失去的稀世珍宝。
“你……还好吗?”江辰从未见过她如此紧张的模样,想到云星云月在阴间时的状态,忍不住冒出个猜想。
“没事,”安澜将玉簪重新簪回发间,“这里很快就会重新沉入地府,我先带你出去。”
“等下,还有赵侑泽。”
江辰艰难地朝正殿走去,安澜上前两步搀扶住他:“赵侑泽怎么在这儿?”
“意外,我以为只有黄芪一人,谁知道他也在,先前黄芪自己在五里亭下了马车,我本想着赵侑泽走了正好,哪儿知道他胆子这么大,竟然又绕了回来,正巧阴阳融合,把他也带进来了。”
两人走进正殿,江辰指着角落的一堆干草:“我将他藏在里面了,他被刚刚那妖物所伤,情况很糟糕。”
安澜心头一紧,几步抢过去,附身将干草拨开,露出赵侑泽毫无血色的脸。
他身上一副被撕得厉害,条条抓痕从锁骨至下腹,从腰侧至前胸,有几处深可见骨,□□草尘土一和,狼藉一片。
安澜顿了顿才说:“你竟然会救他?这不像你,你不会想拿他做人质吧?”
江辰反问她:“不应该吗?我家如今这般境地,都是拜他家所赐,如今他爹拿捏住我娘,我便拿捏他儿子,能谈自然好,若是谈不拢,大不了鱼死网破!”
安澜摇了摇头:“没用,赵舒不是赵侑泽的亲爹,只怕不会如你的意。”
江辰蹙眉:“怎么可能?他可是……”他的声音忽地一顿,猛得扭头朝正殿后放看去,“有人来了。”
“先离开这儿。”安澜扶起赵侑泽,口中低吟,“昏晨分阴阳,一念观山海。抓紧我。”
江辰瞥了一眼整个身体都紧贴着安澜的赵侑泽,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格在安澜和赵侑泽之间,揽住了安澜的腰。
安澜被这么一碰忍不住挺直了身体,微微蹙眉,却也顾不得许多,在纷乱的脚步声临近时摧动了还阳符。
……
安澜三人前脚消失,官桂后脚便到了,她摆了摆手让众人四散寻找。
可惜,一无所获。
官桂拨开角落里的干草,瞥见几滴混杂着银色的血,眉间微动,装作找东西的样子将干草拨乱,盖住了血迹。
这时,有人跑来回报:“一个人都没有,媚娘子也不在,不过有打斗痕迹,地面跟被犁过一遍一样,还有一张烧得只剩几片残渣的皮纸符,您瞧。”他摊开手,手心有几片指甲盖大的碎片,边缘焦糊显然是被至阳之火烧过。
这种皮纸符是用人皮做的,活人从天灵灌进水银之后,再活剥下皮囊来,就能制成皮纸符,这种皮纸符是分魂定神的最佳材料,一张皮练出几张符,就能将皮囊主人的魂魄分成几份,再用妖杀四法为他制作新的人身,便可是人是妖亦是鬼。
媚娘子是哪儿来的官桂不清楚,只知道赵舒花重金买下了她们,一共三个,其中一个便在黄芪身上,其余两个在哪儿她也不知道。
这么多年来,官桂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将媚娘子杀了,还将符纸取出烧成渣。
官桂握紧了符咒碎片:“媚娘子被杀了,我们来晚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