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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人 再吃一次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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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彩的浑暗,是林城今夜正在做的梦。
一半噩,一半美。
幽静的巷路,短又窄,两人并排走过楼院和花池。
街口灯影下的老茶馆这个点也已然打烊,可停在店门口时,还是能闻到平日里的那股淡香。
电视机里响着再熟悉不过的节目开头——“尊敬的观众朋友们晚上好,现在是晚间新闻时间。”
大门半开,尚讨下意识看向屋内的茶桌边,谢新歌见他突然不动,好奇顺着他的目光去寻。
茶桌边的木椅上坐着位目测七十多岁的老人。
老人虽上了年纪,但身体很好,此时更是一眼就认出尚讨。
四目相对,尚讨脸上挂着笑,主动跟走出屋子的老人打招呼:“杨爷爷,晚上好。”
杯口冒出热气,杨爷爷抿了一口就倒掉了,他摇着扇子站在门口,也是一脸和蔼可亲,“是小讨啊,有段时间没到爷爷家来了,爷爷还想跟你下几盘棋呢。”
“那等我什么时候有空了,就来找您。”
“好好好,爷爷等你。”杨爷爷满意应下,等视线左移,见到的却是副陌生面孔,他用扇子朝谢新歌在的方向挥了挥,问尚讨:“这是你朋友啊?”
尚讨的余光里,谢新歌正盯着自己一言不发。
他是不是在期待自己的回答,否定或是肯定,真的那么重要吗?尚讨这样想,随后对白爷爷点了点头,“对,我朋友,到家里来吃饭的,现在吃完,我送他回去。”
话落的一刹,他能很明显感觉到,自己说出谢新歌是朋友时,身边人的眸中第一次亮得那般闪耀。
谢新歌提塑料袋的手慢慢握紧,从刚觉得林城今夜似立于浓雾中,高处皎洁的月光隔离着吵杂的界限。
“朋友好啊,咱们小讨,终于也有个伴了。”杨爷爷短叹完就回了屋,炉上的锅正沸腾着召唤他,“你们先忙着,爷爷屋里还煮了茶,等下次有机会,进来尝尝爷爷的手艺。”
尚讨提高了些音量,“一定。”
少年不再能听得清声音,世界只重复播放着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喜悦,除了尚讨此刻的问题:“非缠着跟我回家,就只是想吃口热饭吗?”
身后胡同一侧还亮着公寓住宿的灯牌,这里处处都和高档小区形成着对比。
谢新歌点了点头,没过多解释。
尚讨把他送到车站站牌下,“行,那你在这等,车应该快来了吧。”他说完就要转身朝超市去,这新歌拉住他,动作又急又重。
感受到袖口处的拉扯,尚讨扭头去直视谢新歌,“还有事?”
“嗯,额不,不是…我…”谢新歌说话吞吞吐吐,倒失了初见时的那份从容爽朗。
“有事就直说。”
“我其实还没通知司机,我想让你再陪我待一会儿。”
时间的审视第一次没那么锋利,它思索,带了点好奇和无奈,等着尚讨抽出手。
阵阵鸣笛声起伏耳畔,雾就要散去,露出抹阴云。
先有的五彩呈现出它真正的面貌,尚讨一点点掰开谢新歌的手指,提过他手里的重东西,“那我去超市,一起?”
“嗯嗯嗯。”谢新歌连连应声。
他像个小孩子,半分纯真流连在破旧的住宿楼中,热水里沉淀了残渣,倒在地上扫起来也是费劲。
他不爱回家,也许家里有让他避之不及的人和事。
明天似乎会下一场大雨,失去霜雪的夏多湿热交蒸。
两人的光影穿梭在面面橱窗上,砖路边有各家老板滋养的花树,掀扬的床单被遗忘在旁。
谢新歌伸手去抓晾衣绳,有未干的水滴弹到他脸上。
“为什么不回家?”尚讨问得很直接。
谢新歌脸上痣很多,水滴将它放大,映出十几岁孩子独有的稚气。
垂在腿侧的手用劲捻了下指腹,他嘴轻张开,喉咙里反复过滤组织这个问题的答案。
良久,用过的纸巾被精准丢进垃圾桶,谢新歌得逞一笑,嗓音跳跃,“不想回。”
尚讨再次开口问:“那你想干什么?”
“我?”
偶尔的世纪难题,在第一次散步的夜幕呼声中展开。
尚讨只哑着“嗯”了一声,他总能给出无波无澜,让人想乘胜追击的反应。
“我想…再吃一次烤红薯。”
烤红薯,常情很喜欢吃,她总说,世界上没人能拒绝烤红薯,但比起谢新歌的无由请求,尚讨就从没打算追究他为什么吃饭时走神。
他只记得那天,雾重聚,下大雨,香甜可口的烤红薯让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拦下。
谢新歌也被强塞进车里,尾气扑脏了常宇山精心挑选的蔬菜。
送出去的东西,又原封不动地带回了家。
站在楼下,以往这个时间,常情都会买两个冰激凌和尚讨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数星星,但这会儿,女孩应该吃完糖葫芦,进入甜甜的梦乡了吧。
眼前灯光隐隐约约,后厨的餐具剩了半池,常宇山还没走,他要清点货物,提前准备好明天要用的食材。
“干爸。”
常宇山闻声侧头,刚还紧拧的眉头在看见尚讨的下秒立刻舒缓开,“回来了,快上楼休息去吧,明天不是有新学测试吗?”
尚讨把酱油放在案板边,“没事,我把这些碗洗了再走。”他是说着动着,没给常宇山拦的机会,那袋子菜也被他藏在门口的花架下,怕常宇山见了多想。
常宇山是打心眼里喜欢尚讨,把他当亲儿子养,有时甚至会比对常情还要好。
不得不承认,这里面,有宋春的参与。
没有母爱的呵护的孩子,常宇山有两个,一照顾就是十几年。
夜里睡不着时,卧室挂着的女人遗像成了男人唯一的倾听者。也孤独,但餐桌对面突然多了另一位同病相怜的人。
认识尚俊民,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尚俊民可以搬很多次家,在最后的落脚地没决定前,所有事情都要靠命运来改变。
白桦院不是豪华高档的别墅公寓,三层楼加一间门面房,组成简易的家。
有人问过常宇山,会不会把失去妻子和人生败事推给命,他答缘分,好在,命运这次的安排很合理。
尚讨成了他生活里的佐料,成了门店招牌里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你长大了,好不容易交到新朋友,可全家啊,只有我跟你爸是真高兴。”
尚讨正低头搓着碗里的油,听见这话,唇角缓缓抿紧,“嗯?小情又怎么了?”
“还说呢,你前脚刚出门,你妹后脚就跟我抱怨,问我你是不是有了新朋友,就把她忘了,最后是你爸哄着她去买水果才肯罢休。”
洗洁精被冲散,泡沫溢出碗口,裹了尚讨满手,整个后厨静的只有常宇情在纸上哗哗地写字声。
尚讨轻笑,“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她……”
常宇山写完撂下纸笔,走到尚讨旁边洗着手说: “我也是这么答的,但你妹怎么都不信,还说我骗她。”
尚讨轻笑,“我妹年纪小,乱讲的。”
他忘了,常情只比她小一岁而已。
“害,你妹妹啊幸亏是有你这么个细心体贴的哥哥,要换了别人,可能都不愿意搭理她。”
踩上当年买糖葫芦摔倒的台阶,耳边还在循环播放着常宇山的话。
雨声铺天盖地,成了困住脚步的枷锁。
林城霓繁的梦要醒了,就快了,如果没有示人的鞭炮声。
早知道住在四楼的于奶奶身体不太好,只听匆匆下楼的医生说于奶奶的老伴一声没哭,就呆痴地坐在床边,握着于奶奶的手。
人生苦短,等待却漫长。
躺在床上没多久,尚讨就听四楼传出哭声,一响盖过一响。
中间雨停过一会儿,常宇山先去看了常情,还没睡多久呢,被子就已经掉在了地上,外面的吵声倒没耽误她睡觉,倒是尚讨,翻来覆去,心里装了很多事。
房间留了盏小灯,尚讨面对着墙,角落是刚搬来时贴下的全家福。
是张旧照片了。
尚讨伸手抚上自己的脸,逐渐陷入从前,情绪高涨时,他思索着抽出枕头下带有划痕的银行卡,拿在手里反复摩挲。
雨在这时,无规律的再次喧嚣。
桌上的手机铃声也不合时宜地响起,尚讨将卡放回原位,随后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通话记录只有两秒,和前几天的短信备注着同一串陌生号码。
短信对方撤得很快,等尚讨去看时,只剩下系统提示和IP地址错误的一长串无规则数字。
刺眼的文字,让尚讨一下就明白了屏幕另一端的发信人是谁。
宋春,他曾经的母亲。
他没回拨,而是翻到通讯录设置好的分组,点开最下面的那一栏,第一个就是备注“宋春”的旧号码,连带着这次的新号码和短信栏一起拉黑删除了。
宋春,陌生的号码,陌生的女人。
手机被尚讨关了机,强制丢进抽屉里,做完这些,丝丝困意从脚底传遍全身。
风吹着雨尾狠狠排打玻璃窗,少年胸口起伏,渐渐睡去。
对于明天是否会天晴,衣服能不能晒干,短信还会不会再收到。
尚讨不清楚。
他讨厌下雨天。
它成了少年世界的常驻,每次都会比专执的心结更急促。
有了它的存在,新生测试的时间都仿佛按了快进键,本以为要明天才能考完,没想到下午第三节课就考完了。
“距离放学还有半小时,这半个小时同学们可以自行安排,中间会有值班老师来,有什么事可以找值班老师。”
班主任走出教室没多久又折返回来,在班里环顾一圈,找到坐在后排靠窗位置的尚讨,说:“尚讨,谢新歌,还有陈薛礼,体育老师正在球馆等你们,叫你们快点过去。”
“好的老师。”三人同时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