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情》木白有春

1、初遇 新邻居

　　年前的寒冬，满城白景时，白桦院搬来了一家新住户，就住在常情家楼上。

　　货车开进不算宽敞的巷子，最后停在饭馆门口，恰好挡住了常情回家的路。

　　常宇山从叫女儿吃午饭到现在得有阵子了，这会儿店里松下来，他不放心，正准备出去看看。

　　围裙解到一半，面馆外的说话声由远及近。下秒，从门口走进来一对年轻夫妻，还带着个小男孩。

　　常宇山忙着迎上去，“你好，要吃点什么？”

　　打头那男人看着和常宇山年纪相仿，气场倒也儒雅随和，只点了两道小菜跟三碗米饭。

　　常情绕过货车，好奇地打量车里的家具。她个子不高，踩到台阶上只能看见边缘跟沙发贴在一起的相框相片。

　　说来也巧，常情从小就想有一个哥哥，照片里的小男孩皮肤很白，眼睛也大，很适合做她的哥哥。

　　只是都已经被父母搂着站到中间，为什么还要皱眉头呢？

　　常宇山从聊天中得知，这个男孩的爸爸叫尚俊民，是一名音乐老师，而他的母亲叫宋春，半年前离职后就一直待在家照顾孩子。

　　提到搬家时，常宇山刚刚只顾着有客人，他这才注意到路边停着的货车，女儿的大嗓门也赶着插进话题里——

　　“爸爸，你快出来瞧，这个照片里的男孩是不是很适合做我哥哥？”

　　店门被轻轻推开，接着就是常情“叮叮叮”头绳上的小铃铛因为走路碰撞的声音。

　　饭馆里，几人的视线全都看向门口。

　　生锈的心脏好像在褪色，六岁的孩童懂什么？深冬的林城里，六岁的闻秋笙只不想他的家变得支离破碎。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常宇山拉过女儿，故作埋怨般教育了几句，又笑着朝尚俊民表达了歉意：“我女儿常情，这孩子野惯了，自来熟，你们别见怪。”

　　“不会，小孩子就该是这样。”尚俊民说话总温声细语，就像现在，他看了眼常情脸上因为贪玩沾到的雪水，抬手替她抚去，又说：

　　“我们就住在这栋的三楼，常情如果喜欢哥哥，以后可以经常到家里来玩。”

　　五岁的常情不懂什么客气话，她只知道从今往后，自己不用再羡慕别人有哥哥了。

　　她走到小男孩旁边坐下，自然地牵起他的手，热情打招呼：“哥哥好，我叫常情，情意的情，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男孩没回答，倒是尚俊民为了缓解气氛只能继续笑着说儿子叫尚讨，性格有点慢热怕生。

　　常宇山给常情盛好午饭，把她安排到了隔壁桌。

　　尚俊民看着常情大口吃肉的样子，不禁感叹孩子真好，听话又活泼。

　　顿了几秒。

　　他听见常宇山后觉惊讶地笑，“三楼啊，那以后咱们还真成邻居了，这二楼就是我家。”

　　这是距离过年还有一个月的时候，常宇山只当是平常的中午，白桦院来了一家看上去很幸福的三口。

　　饭馆日常接待客人，他怎么也想不到，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个叫尚讨的小男孩，会成为他的儿子。

　　直到吃完离开，常宇山把他们送到门口，车子启动，他朝对面喊着：“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叫我。”

　　尚俊民握着方向盘身体前倾，从半开的车窗探出头，回应他：“好，您先忙着，我这就过去了。”

　　常情听着动静，从冒着热气的饭菜中抬头。外面灰白的天，又飘了雪，尚讨坐在靠车门的位置，依然紧皱着眉。

　　“他看起来好像不开心。”常情晚上洗漱后，常宇山给她送牛奶，她就是这么跟常宇山说的。

　　“小孩家懂什么，赶紧，喝完睡觉。”

　　五岁的常情懂什么？林城的白桦院里，起先还好，日子长了，她就只听得见楼上夫妻没完没了的争吵，还有饿肚子的尚讨。

　　因为这件事，尚讨走到哪都会被院里大人开玩笑地说两句。而时间，就像一月后，新年间毫无防备的冬雪。

　　过年好。
　　红灯竹，青砖瓦，旧雪添新装。
　　这是尚讨到白桦院过的第一个春节。

　　“整天摆弄你那破琴，有什么用，我看你干脆跟我离婚，和你的琴过一辈子吧。”

　　……

　　听不尽的吵声。
　　尚讨坐在餐桌前，一碗清汤寡水，凑近闻还带着糊味的面条就是他的年夜饭。

　　从什么时候开始，爸爸妈妈不再相爱。七年夫妻相看两厌，到现在，恶语相向也不晓得避着孩子。

　　宋春原本只是在指责尚俊民不会过日子，遇事优柔寡断，同人不懂拒绝。

　　当她余光瞥见尚讨。

　　那与世隔绝，仿佛什么事都在他自己的掌控之中，男人只会躲到身后享受成果的感觉猛地窜上她的心头。

　　尚讨对此毫无察觉，他刚拿起筷子，碗就被宋春打翻在地。女人情绪激动，嘴里一字一句，居然对着自己的孩子说了许多重话——

　　“你怎么还能吃得下，都是因为你，我才会变成这样，和你那个爹一个德行。”

　　“我就不该把你生下，不！我就不该嫁给他。”

　　宋春说完，抬手就想打他，但被尚俊民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你这是做什么？尚讨可是你儿子，你难不成还想动手打他吗？！”

　　“只是我一个人的儿子吗？！从他出生开始你带过一天吗？他早产，小时候我连觉都睡不好，生怕一个不注意他就背过气了，那个时候，你在哪？在拉琴！！”

　　宋春说的是心里话，但这并不是尚讨的错。

　　尚讨走出房门，无人在意。

　　身后的争吵声还在继续，他好像被永远困在了冷风里，好像永远只配站在右侧楼台边，看着别人家团圆共欢新春。

　　他手冻得通红，坐在楼道昏昏欲睡。

　　台阶下亮着一角灯光，引着突然响起的脚步声瞧过去，面对眼前脱下外套披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尚讨沉默不语，任由常宇山把他带回家。

　　“小情你看，谁来了！”

　　常情穿着毛绒拖鞋，从电视上移开眼，就看见早晨的哥哥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哥哥？！你来找我玩了！”

　　她说完小跑过去，握住尚讨冰凉的手，牵着他坐到沙发上，“那我们一起看吧，有个动画片可好看了。”

　　尚讨有些局促，肚子也在这个时候咕咕叫起来。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墙上的钟表却催着窘迫齐发。

　　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冬夜时长不比夏晚，常宇山不敢相信这么小的孩子会饿肚子，又进厨房煮了碗热饺子。

　　刚端到常宇山面前时，他还推脱着说自己已经吃过了。常宇山看出他的拘束，耐心劝他：“没关系，小孩子就要多吃点饭，快吃吧，饿肚子可不好。”

　　尚讨拿不定主意。爸爸说过，不能麻烦别人，不可以吃别人家的东西。可常情却说：“哥哥，饺子要趁热才好吃。”

　　等尚俊民想起找孩子，敲响常宇山家的房门，在门口看见尚讨狼吞虎咽的模样时，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常情紧抓着尚讨的手睡着了。

　　屋内只头顶一盏小灯，知道尚俊民也没吃晚饭，常宇山说着就要把剩的饺子也煮了。

　　“诶，你别麻烦了，我不饿，孩子吃了就行，还要谢谢你啊，我们家的事，让你看笑话了。”

　　不吃饭，常宇山又给尚俊民泡了壶茶。听他自轻自贱，倒也想开口劝上两句。

　　“哪的话，夫妻之间没有不吵架的，得好好沟通，不过，我说句真心话，这尚讨他还只是个小孩，又没做错什么，你们俩吵是你们的，要让他听了，他会怎么想？”

　　这些道理尚俊民当然也明白，可是最近他总感觉妻子变了，说话越来越难听，比起从前，甚至会动辄打骂。

　　他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从而忽略了孩子的感受。

　　尚俊民手里捧着热茶，钟针回到原点，寒冬涌起一股暖流。

　　夜深人静，尚俊民无法否认自己多思的心绪，他搞不懂，但为了孩子，他要反思，然后好好想想该怎么解决问题。

　　想通后，尚俊民觉得心里轻快不少，对着常宇山表示感谢，还说：“你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啊，这话换我，我是说不出口，一看呐，你就不跟常情她妈吵架，不过说这么久，怎么不见你爱人呢？”

　　“去世了，生小情时难产大出血，没抢救过来。”

　　话音刚落，尚俊民刚要喝茶的动作顿住。

　　是了，这屋子里没挂个合照，看了玄关，除了小孩的鞋帽，连件女人用的衣饰也没有。

　　他对常宇山表示歉意，怪就怪自己多说话，“这…对不住啊。”

　　“害，没事，都过去好几年了。”常宇山说得轻松，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要说这之前，尚俊民对常宇山是客气，那在这之后，是真佩服，“那你也不容易，一个人拉扯女儿到这么大。”

　　“一步一步来呗，谁容易啊。”

　　“是啊……总之，今儿麻烦你，但时间太晚了，我不多打扰，就带孩子先走了，改天请你到家里吃饭。”

　　两个大男人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小床上的常情枕着尚讨的胳膊，尚讨睡在外侧，被子只盖子半截。

　　常宇山拦住尚俊民要叫醒孩子的手，替尚讨扯了扯被角，两人就出去了。

　　“要不今晚就让他在这睡吧，明儿一早我做了饭，吃完你再把孩子接走。”

　　尚俊民是累了，半推半就地应下，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许了常宇山一瓶珍藏的白酒，也回去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