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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曲终 他只有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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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道月收回手,任由酆恩序跌坐在地,额上冷汗直冒,他看着这年轻人眼中闪动不可置信的光芒,仿佛沾上了某种脏东西般甩甩手腕,怜悯道:“你多年来严防死守,不曾娶妻,甚至除了幼鱼,不近女人之身。你是不是以为,合阴阳秘法,必然要由异□□媾,才能促使内力转移?所以你有恃无恐,以为凭我一人,拿不走你的内力。”
他古怪地笑道:“这倒也不怪你。欢喜宗行事隐秘,你能追查到如今地步,已实属不易,又哪里还有心力去分辨得来的消息孰真孰假。”
“内力尽散,油尽灯枯。”邬道月冷漠地看着他,“登崖之路险峻,望麟崖终年渺无人烟。你就在此处慢慢等死吧。”
邬道月转身盘腿坐下,对着东方晨曦吐息。今日是他修习合阴阳秘法以来头一遭畅快,从少年时起,他的内心就饱受秘法无止息的贪欲烧灼,当年受功的少儿,十之五六熬不过这关;再剩下十之三四,也拜倒在欲望之下,斗杀纵情致死;最后十之一二,又因功法不全,病入骨髓,皆倒在半途。到后来,将这门功法练至至境的,竟只有他与揽星。他身负家族重任,必然要将这门功法练就,去向叛臣贼子复仇。然而经年□□烧灼,熬干他的心力。做天下第一,何其容易,就连要取那自视甚高之人的性命,亦不在话下。他与邬揽星不同,他的欲望,不在权势,只在完美,只在重泉。
幸而一拍即合,了他今生夙愿。
一转眼,四十年了。
他缓缓睁眼,沧桑而内敛的眼神俯瞰群山,山风拂过他玄色衣袍,衣袂翻飞间,竟真有几分欲乘风归去的仙人之姿。
然而,这超然只维持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邬道月忽地身形微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起初只是经脉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滞涩,他以为只是初取内力带来的片刻不适,并未放在心上。
毕竟相比起那些乌合之众的内力,重泉对他,要珍贵得多,也要陌生得多。
他以为与往常一般,运转几个周天,那内力便能汇入己身,可随后滞涩感并未消散,反而如同墨入清水,以一种缓慢却不可阻挡的姿态,向四肢百骸蔓延,所到之处,属于酆恩序的重泉内力,仿佛将他自身的内力重重钳压,逼得他抬不起头来。
邬道月终于停下调息,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方才还按在酆恩序丹田之上,将对方数十载苦修的内力如抽丝剥茧般剥离,此刻,那只手的指尖,竟在微微发抖。
天下第一人的手,也会抖?
经脉中某种深层的、不可控的痉挛,在一寸寸蚕食他根基的土壤,自四肢奔向丹田。
他忽地意识到什么,瞳孔骤缩,猛然回头,望着酆恩序:“你!”
酆恩序背靠一块岩石,曲腿而坐,眼瞳中静静倒映出邬道月渐渐泛青的脸色。
他笑了,却因着失了气力,掺杂数声咳嗽,让人听来无比虚弱:“你以为,我当真不知?”
“你的得意门生常不慕,不就是这样受你传功的么。”他道,“也得多谢你对我宗师叔高抬贵手,让我敢入这局。”
他的重泉,能够轻易压制钺的内力,令钺痛苦不堪、生不如死,如今孤注一掷,他也敢赌一把,就赌合阴阳秘法卑劣至极,不登大雅之堂,但凡他愿意,就能将邬道月磋磨至死。
否则邬道月如此需要重泉,为何却让宗世镜烧了虚危城经阁,毁了重泉解经注,让他修习困难。难道就不怕他天赋逊色,悟不出来?又为何不敢从知他底细的宗世镜开刀?
邬道月脸色一变,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攥住他领口将人提起,恨声道:“找死!”
酆恩序回握住他的手,眼神冰冷而决绝:“从中君药那刻起,我本就是个死人了。”
“好、好、好。好胆识。”邬道月将酆恩序推至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碎石在二人行进间被踢落崖底,久久不见回响,狂风卷过鬓发,他道,“你以为,废了我的武功,你就赢了?我告诉你,这一切,”他指向天穹方向,“你的亲人,你的地位,你虚危城的传承,你都会输得一干二净!”
“我输或赢,你已没有机会见证。”酆恩序没有去看脚下的天渊,目光平静落在邬道月那张扭曲的脸上,仿佛在看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但从你决定出手的那一刻起,你就输了,一败涂地。”
邬道月收紧手中力道,将人又往崖边推了数寸,嘲道:“呵,只会逞口舌之快的小子……今日让你死在这望麟崖上,也算是尘归尘——”
他话至一半,一道凌厉至极的破空声,如同撕裂天幕的雷霆,从山道方向骤然炸响。并非风声、也非兽啸,只是一道黑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破开晨雾,朝断崖飞掠而来。
邬道月瞳孔骤缩,来不及回头,身体本能朝侧方一闪,手掌劲力一收,酆恩序半身悬空,就要朝崖下坠去,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人伸手救了回来。那道染血的黑影,一手紧紧握住酆恩序的手臂,另一手擦着邬道月将将闪避的肩头,拍向他身侧,劲风卷过,邬道月踉跄两步,在崖边站稳,阴鸷地看着来人。
钺的衣袍已看不出原本颜色,血污层层叠加,凝成一股不详的暗褐色。
那扇来自贡族的面具,在北川时已裂了许多痕迹,如今终于碎了小半,露出其下脸色惨白的青年。仿佛来自北川的幽灵纠缠不休,嗅着陈旧的血迹,一路追杀邬道月到了此处。
哀牢从远处山石的阴影中现身,静静看着眼前三人。
邬道月从不信善恶有报、天理昭彰,可眼前两个遭他害得最深的人,居然走到一处,一同来对付他,就连他见了,也要叹一句天意弄人。
钺的心脏还因酆恩序的险些坠崖而疯狂搏动,又因着太过劳累,久久无法平静,怆怆撞着胸壁,撞得他脑子发晕、眼前发黑,耳中隆隆作响。他不知情如今的邬道月是什么境界,是否已经得逞,他只知道,自己已是精疲力竭,就是他全盛之时,对上邬道月,也不过五五开的胜算,如今要想从他手里保下主人,又何其困难。
见他出现在此处,酆恩序也是难掩惊讶,他握住钺护在他身前的手腕,不出意料地感受到肌肉在他手中颤抖,再一探钺的脉息,他便明白,钺已然到了极限,此时回来,不过徒增一条命罢了。
酆恩序看着他,缓缓松开手。
钺回首看他一眼,留恋而眷爱,嘴唇翕动,说了些什么,不待酆恩序看清,随即左手一拍地面,借力弹起,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直扑邬道月而去。
“找死!”邬道月厉喝,尽管内力已在飞速消散,但数十年淬炼的武功还在,他侧身避开钺的冲撞,反手一掌拍向钺的后心。
钺没有闪避。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一掌。
他知道自己重伤之躯,论招式、论武力,恐怕都绝非邬道月的对手,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与邬道月过招。
他只有一次机会。
赌上性命。
邬道月那一掌结结实实拍在钺的后背,骨裂之声清晰可闻,钺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身体因剧痛而颤抖,但他前冲的势头,非但没有减缓,反而更加决绝,用尽最后的气力,双手死死箍住邬道月的腰腹,冲向断崖方向。
“你——”邬道月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切的恐惧,“疯子!放手!”
一掌接连一掌击向钺的后背,钺再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邬道月的衣袍,但他没有松手,脚下腾空的一刻,他望向崖边那道勉力支撑着试图站起的身影,钺看着他,在坠落的前一刻,嘴角缓缓咧开。
“我不要你们养着。你可不可以教我武功,让我变得像你一样厉害?”
年少的心愿,佛前的誓愿,他都做到了。
随后,他与邬道月的身影,彻底从山巅消失,如同折翼的飞鸟,坠入云海翻涌的无底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山风呜咽,酆恩序缓缓站起,云雾散去,露出崖底嶙峋的山石与涔涔的河流,一派天空地清,万籁俱静。
望麟崖上,独影茕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