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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炼化 “不是你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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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林中一时重归寂静,只有穿林风声不时拂出沙沙声响。秦南箫默然许久,折扇在掌心拍了又拍,似是想要以沉默逼迫钺就范,然而越是寂静,钺的决心便越是打磨锋锐,光彩鉴人了。直到林鸮夜嚎,不详之声落尽,秦南箫才轻叹一声,似笑似叹地说:“恩序兄当真是驭下有方。”
他抬手挥退宫中弟子,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别过头去,轻声道:“虽然我早算不得君子,但你要来兑现与我的赌注,我也断然没有不应的道理。既然你已下定决心,便快些走吧。”
钺踉跄起身,深深望秦南箫一眼,他腰腹上皆沾染血迹,有城外遭宗世镜灭口的虚危城众的,有宗世镜的,有埋伏的欢喜宗人的,有天罗宫弟子的,也有他自己的。他如此奔波行路,不过也只是仗着一口气,不敢轻易咽下而已,此刻身着血衣,神色疲累,看上去尤其狼狈,仿若油尽灯枯,走不出百十步,就能死在当场。
秦南箫心中五味杂陈,到了明面上,只能化作冲他挥扇驱赶的不耐。直到他二人走到如今刀剑相向,钺才对他的难处心知肚明。反是到了极苦之处,才体会到非我独苦。这位貌似玩世不恭的秦公子,也不过是受局势裹挟的可怜人而已,他知秦南箫来拦他,并不是想杀他,嘴上念着所谓“赌注”的旧情放过他,才真是要害他。于情、于理,秦南箫做出这样的决定,都艰难至极。
钺冲他一抱拳,便再不敢有片刻耽搁,权当方才的沉默对峙略作了场休息,起身便继续赶路去,将其余一干人等皆抛在原地。
洵州城外,望麟崖上,红日已于东方破晓,邬道月负手站于山巅,遥遥眺望云海翻滚,不远处,酆恩序袖手而立,体内因合阴阳秘法而虚浮许久的内力,在面对眼前这不知采撷了多少药人的大成者时,便也自发躁动起来,经脉如同被无数细针攒刺。从祁州一路奔袭,又遭邬道月擒至此处,他的处境,远算不上安全,眉宇间也是难掩疲倦。然纵使落入仇人之手,面上却不显半分异色,只是脸色苍白,在金红的日光中尤为煞人。
“酆清州修重泉功法,又逢东方莲体质阴寒,二人结亲数年无所出,当年就是在这里,求来了你姐姐。”邬道月回身,眉宇间那股旷然豁达的名宿之气已然遍寻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种深刻而幽邃的贪婪,风霜刻满他面庞的每一道沟壑,他望着酆恩序,如同望着件垂涎了半生的宝物,呵呵一笑,说,“他们等来了酆青羽,又在八年之后等来了你。而我,我等你这一日,等了足足二十年。”
将他虚危城酆家害至此的人,就这样毫无愧疚地一个个数出那些亡魂之名,酆恩序眼神闪动,却仍立在原地没有动弹,寒星般的眸子中,仍旧只有一片死沉的晦暗。
邬道月不可能不懂他深藏的恨怒,他等着直面这道恨意的机会,等了太久太久,他不在乎酆恩序的沉默,缓步上前,立在酆恩序三步之地。
内力的浮动陡然更为明显,按捺住不让其四处冲撞损伤脏腑,几乎就耗去酆恩序全部心力,而邬道月的声音,如同毒雾般攀附不尽,几乎是好整以暇地看着酆恩序,仔仔细细地欣赏他的每一分痛苦。
“酆清州当年,也曾这样看着我。”邬道月忽然说,“青霖山下,他觉出端倪时也是这样,不说话,不拔剑,只是看着我的眼睛。他把我看穿了,他知道我做了什么,也知道他在面对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没有勇气让你替他们报仇。”
“你比他聪明,可终究只是小聪明。”邬道月的语气并非嘲弄,反而带上几分惋惜,“你几次三番露出破绽,逼我对你动手,是真认为你有把握对付我?你身负秘药二十年,比任何人都知晓合阴阳秘法的可怕之处,却还要以命相搏,搏的,就是现在这样的境地,阶下之囚,面对仇人,毫无还手之力?”
“……”酆恩序看着他,终于开口,却不是在回应他,“有些事,我想了许多年。”
邬道月微微挑眉,问道:“那你想清楚了吗?”
酆恩序没说是与否,他抬起眼,一字一句地道:“我搏的,从来不是有把握杀你,而是你欢喜宗的功法,本就不全。”
此言一出,山巅的晨风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多年来,酆恩序只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天下武学之师有九家,既然欢喜宗的秘法能不分彼此,将所有人的心法收为己用,为何定要先来啃下虚危城这块硬骨头,而不对其他世家门派出手?而他们对虚危城的所作所为,若说是要灭门夺权,不可能酆清州死后十年毫无动静,等他如今羽翼丰满;既不为权,他虚危城还有什么能让欢喜宗垂涎?宗世镜叛乱时,曾一把火烧了虚危城经阁,如今知晓他投靠欢喜宗,那这事由,便有了另一种解释。
酆家的重泉,对欢喜宗或者邬道月而言,有别样的意义。
从前,左佑青曾从影卫营的锻体之法出发,认为他虚危城的影卫功法与合阴阳秘法所出同源,酆恩序便敢再进一步设想,欢喜宗的功法,并不仅仅是与影卫营相似。他酆家重泉磨情灭性,而欢喜宗又纵情重欲,这二者之间,难道不是本就天然互补、相生相克么?所以影卫营的功法,只是损人害命的一卷,是因其本就不全!既然如此,欢喜宗功法以合阴阳秘法为根基,又能得几分好?所以才要留着他,待他重泉大成,再来取他内力心法。
“你想要无怀水与法华,不仅是为了助宗人修炼,而是离了这两件物什,修过合阴阳秘法的人,不是暴毙而亡,便是内力衰退。”酆恩序语中带上几分讥诮,“其中也包括你,是也不是?”
邬道月眸子瞬间冰冷下来,面上却笑意更甚,他抚掌轻哼:“不错,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你还看透了什么?继续说吧。”他嘴角噙着浅笑,“过了今日,就没机会了。”
面对眼前想要他命的仇人,酆恩序依旧从容,山巅的风灌入他破损的衣袍。他如今已无内力傍身,寒意涌入骨髓,却也远远比不上他初修重泉时的冰冷。他遥望山间云雾渐散,橘金的日芒洒向山巅,淡淡道:“封归月,你认得他。”
“我自然认得。”邬道月哼笑一声,“只是不知,什么时候起,虚危城的甲影也能这般张扬地现身于世了。”
酆恩序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我分与他几分内力,解了他影卫营功法的弊病,他早算不上是虚危城的甲影了。”
邬道月眉心一跳。
“我遣他走,可不只是为了让他杀宗世镜。”酆恩序指尖向下,一指脚下土地,“我与你说话这片刻,他已经烧了虚危城天坑。”他看着邬道月猛然骤缩的眼瞳,道,“你以为我与你对峙,是在拖延时间,等待救兵?”
“你派宗世镜去取的法华、无怀水,此刻莫约都已经化为灰烬。”酆恩序抬头,那双眸子中,终于浮现出一丝残忍的嘲讽,“不是你抓住我,逼迫我献出内力。而是我在等你,不得不来取。”
话音未落,酆恩序的身体忽然微微颤抖起来,在邬道月阴鸷的注视下,那股蛰伏已久的内力,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流转,因君药而变得虚浮的内力,此刻仿佛被旁人彻底唤醒,朝着丹田冲去,又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如同洪水决堤,势不可挡。
“在此刻激怒我,可不是一个好选择。”邬道月步步走近,貌似好心地伸手托住酆恩序遥遥欲坠的身形,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话语中甚至带上几分怜惜,“你如果猜出了结局,那你便更该知道,想要法华和无怀水的,从始至终都不是我。”
他的手覆上酆恩序的丹田,道:“确实,缺了法华,欢喜宗中所有修习合阴阳秘法的人都会死,可他们是死是活,又与我何干?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有重泉。”
话音落下,他手掌猛地往外一撤。酆恩序只觉体内的内力忽地从这点爆发,并非被邬道月强行抽取,而是仿佛邬道月的经脉才是它们的归宿一般,主动地离体涌入。这内力带着酆家重泉特有的阴寒,若是旁人受了,恐怕即刻便要受寒毒之苦,顷刻爆体而亡,可对邬道月来说,却是求之不得的解药。这暴烈的阴寒之气,在他体内,仿佛上上等的滋补至品,安抚了经年躁动的内力,甚至立刻滋养了在极限疯狂运转数年的经脉,令他仿若重获新生,那些庞杂的念头欲望,皆被这股内力净化,轻飘飘地沉没,只留下一片清净的髓海。
自修炼合阴阳秘法以来,邬道月从没有哪一刻这般平静过,这种如同参透大道至境、羽化飞仙一般的畅快,甚至让他忍不住呻吟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