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她又在演戏》桃吨吨

4、第 4 章 不说话的美

　　花池边，一袭素白长衫的男子垂首而立，身姿纤薄，明显宽大的衣袖随风前后摆荡，感觉这风再大些就能把他吹走了。

　　卓妍皱了皱眉，砚霜的声音自身后低低响起：

　　“殿下，是前户部尚书之子，楚清和。”

　　天呐，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这也是个外来的隐形大炸弹啊。

　　萧卓逸刚在位不到一年，便开始挥霍无度，暴露本性，开销远超预期规划，当时的户部尚书也就是楚清和他爹，上书劝诫萧卓逸要黜奢崇俭，没想到萧卓逸直接发疯扬言要把人给砍了。

　　朝堂上的官员们都劝萧卓逸看在楚尚书这么多年对朝廷的付出，还有他一家妻儿的份上放过他，结果呢，他更疯了，要把楚尚书一家子都处死。

　　还是萧卓妍好说歹说，连哄带骗地才让他消了灭户部尚书全家的念头，只是这楚尚书的命是救不回来了，萧卓妍也不好干涉太多朝堂之事，众人皆以为这场闹剧会就此了结。

　　可没成想这户部尚书的妻子与他夫君是青梅竹马，鹣鲽情深，前脚刚知道夫君死了，后脚也就跟着走了，一时间，曾经风光无限的楚府，走的走，逃的逃，就剩下了楚清和一人。

　　长公主只得差人给楚清和送去钱帛，打算让他离开佑京，结果他不接受，萧卓妍念着他年龄还小无人照顾，便把人接进来养着，想着能替他弟弟将功补过，积些福报也是好的。

　　可这事传出去后就变味了，有人说看见长公主把楚家儿子也收进后院了，简直是连小孩子都不放过，荒诞至极，趁虚而入。

　　萧卓逸更是恶名远扬，之前人们多数还是不信坊间传的那，当今圣上残害兄弟姐妹的谣言，毕竟圣上对云宁长公主的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但经过这件事后，大家都信了：

　　这位年纪轻轻，刚继位不久的皇帝，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卓妍现在只想就地躺下，两眼一闭，她这真是天崩开局后，又添一员大将啊……

　　这孩子万一哪天被仇恨蒙蔽双眼，要和她同归于尽可咋办啊。

　　卓妍这下感觉是脚也不酸了，身子也不累了，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打算试试这孩子的态度，看能不能减少个隐患。

　　如果不可行，就只能……

　　她绝不会给任何人钻空子的机会，她一定要活着回去。

　　卓妍慢慢靠近楚清和，内心小人双手合十，不停道歉。

　　只比她高出半头的男孩，皮肤冷白，墨发垂落，衬得下颌线清晰凸显，是不正常的瘦削，阳光透过斑驳树影照进，微微发青的眼底藏在鼻梁映出的阴影下，嫣红饱满的唇，成了这黑白间唯一的色彩。

　　似一幅浓墨淡彩的水墨画，一幅能把周围生气全部吞噬殆尽的水墨画。

　　这人浑身透出的死寂，今卓妍心惊。

　　“楚公子。”砚霜出声唤他，面前人似是被吓到，肩膀一颤，转过身。

　　卓妍霎时毫无防备的对上他空洞无光的眼神，瞳孔微缩。

　　人怎么能这样瘦？

　　感觉一碰就要碎了。

　　楚清和身体躬下近九十度俯首行礼，青紫色血管缠绕手背凸起的筋节，一片玉兰花瓣飘过二人中间。

　　没有声音。

　　他没有说一个字，只躬着身子，一动不动的。

　　卓妍紧锁眉头，与砚霜对视一眼，后者了然，叫人来吩咐了几句。

　　“平身吧。”

　　记忆中萧卓妍只与楚清和见过一次，在他刚进府那天。

　　那时他虽然话不多，但身为户部尚书之子，该有的礼仪还是会有的，正常的问好也会说，可今天……

　　卓妍看着他颤动的眼睫，心里涌起不好的念头。

　　“清和，可以这样叫你吗？”

　　男孩盯着地面，点点头。

　　“你的小厮呢？本宫记得你来时，身边跟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小男孩。”

　　楚清和摇头，发丝乖顺的随动作晃晃。

　　砚霜附到卓妍耳边，压低声音：“禀殿下，查到了，他那个小厮是个不省心的，现下估计在外面花天酒地呢。”

　　卓妍又看向前方低头静静赏鱼的楚清和。

　　罢了，就顺着长公主的意愿，送佛送到西吧，大不了派人看着他。

　　“清和，有下人说，你那小厮，好像走丢了。”卓妍走进他，周围飘落的玉兰花瓣改变了方向。

　　楚清和扭头看向她，眨了眨眼睛，日光穿梭在根根分明的睫羽上，像煽动翅膀，散下金粉的蝴蝶。

　　卓妍见他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放下心来。

　　“本宫给你找个新的小厮，怎么样？或者你去挑一个，都可以。”

　　幽黑瞳仁一眨不眨地锁着她，卓妍不得不再一次感叹他的美貌。

　　是的，美貌。

　　一种破碎的，阴郁的，近乎妖冶的美貌。

　　楚清和细密的眼睫煽动，摇了摇头。

　　“你要自己挑？”

　　他继续摇头。

　　“……你不要吗？”

　　他定住，本就上翘的嘴角弧度加大，能感觉到他好像有一点……高兴？

　　可就他这个状态，之前还是个贵公子哥，要是任由他一个人，真害怕明天就出事。

　　当然了，是单方面他出事。

　　卓妍一个头两个大，正好肚子空空的，看他人这么瘦，估计平时也没好好吃饭。

　　“清和，同本宫一起去吃饭吧。”

　　楚清和颤动的羽睫一滞，恰巧一束阳光洒进他瞳孔，他唇角勾起，点了点头。

　　一路上，楚清和都静静的跟在她身后，就连脚步也放得轻轻的，配上他本就单薄的身姿，活脱脱像个幽灵。

　　一个貌美的小幽灵。

　　卓妍赶紧甩甩脑袋，清空乱七八糟的想法。

　　坐到餐桌旁本打算大吃一顿的卓妍，看到满桌子奇怪的菜，嘴角没忍住抽了抽。

　　这银耳百合莲子羹就算了，平常也有，阿胶糕当甜品吃也行，这两道枸杞麦冬炖水鸭、核桃栗子焖羊肉是怎么回事？

　　还有这个，这是什么，一小盅阿胶炖花胶？

　　只是粗粗一看，就这么多滋阴补阳的菜，更别说其它叫不上名的了，这吃完了不得流鼻血啊？

　　卓妍愤愤盯着正在布菜的青涟。

　　青涟回以温柔一笑。

　　还笑！

　　“这菜怎么回事？”

　　“奴婢特意命人添了这几道菜，殿下可还满意？”

　　青涟停下，满怀期待地看着卓妍。

　　“满意？谁满意？你吗？”

　　青涟立马收起笑容，扑通一声下跪。

　　卓妍被她下跪的速度和声音吓了一跳，听起来挺疼的啊，但好在经过这几天的训练，她对这种行为也算是习以为常了，不会面露异常。

　　入乡随俗嘛，这道理她还是懂的。

　　“谁给你出的主意？”卓妍面上装得严肃，其实内里心脏怦怦直跳。

　　象征长公主府一等侍女的藕荷色绫罗长裙，覆上微微颤抖的脊骨。

　　青涟大气也不敢出，更不敢一下子就把砚霜姐姐说出来。

　　若是长公主不再追问，那便是不在乎，不打算要个真相，她直接自己应下，这事就算过去了。

　　可若是殿下追问，那便必须如实回答，不得隐瞒。

　　“回殿下，是奴婢……”

　　青涟的声音越来越小。

　　“谁？”

　　明明声音不高，尾音还带着些甜媚，却像裹着丝绸的剑，直戳青涟本就颤抖的脊背。

　　青涟把头压的更低，支支吾吾的刚准备说出来，砚霜自身后走出，直直跪下。

　　“回殿下，是奴婢的主意，奴自知犯了僭越之罪，逾规越矩，还请长公主责罚。”

　　青涟赶忙接上：“还请长公主责罚。”

　　卓妍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人，抿着嘴没出声。

　　她心里清楚，尽管她平日里极力模仿萧卓妍的所作所为，但她们终归是性格不同的两个人。

　　她有时做不到像她那样的理智成熟，也做不到百分百威慑住身边的下人们，让他们心服口服的拱手听命，她会控制不住自己，偶尔表现出脆弱依靠的一面，她不希望身边之人产生越俎代庖的想法。

　　今日她能擅作主张，不严格过问御医便增加药膳，那明日呢？她又会做什么？

　　一旦开了口子，她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她不能让任何不可控的因素发生，干扰发展进程。

　　“嗯，知道便好，一会罚你们，”卓妍拉长音调，眼睛眯起看向一旁，“把我没吃完的这几道菜全吃了，一滴，都不许剩。”

　　说完，身边传来一声短促的轻笑，卓妍扭头看向身旁的楚清和。

　　他微微上翘的桃花眼此刻弯成一轮月牙，笑得像只狐狸。

　　察觉到卓妍的眼神，楚清和赶快恢复原状，面无表情的乖乖坐在桌前等待开饭。

　　卓妍面上也染了笑意，让还在地上跪着的两人赶快起来，一会等着吃饭。

　　好在他俩的饭量都不算太多，即便不怎么动那几道菜，也是吃的很饱。

　　午饭后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卓妍又有午睡的习惯，此刻已昏昏欲睡。

　　不过她发现这个楚清和怎么变得粘人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怎么她去哪他就要跟着去哪。

　　可他面对别人的时候，又是一脸生人勿近，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模样。

　　感觉不像装的啊。

　　卓妍想不通干脆不想了，要她想的事还多着呢。

　　她刚走进玉芙阁准备小睡一会，发现身后还跟着这个小尾巴。

　　“清和，这是本宫的寝殿，你不能进。”

　　楚清和又用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她。

　　“不行，抗议无效。”

　　“男女有别，你已经十六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长直的睫毛颤了颤。

　　卓妍知道他听进去了，扭头摆摆手，“觉得无聊了可以去偏厅玩会，那儿也有榻，能睡会午觉。”

　　楚清和漆黑如渊的眸子凝着她背影，直至她彻底消失不见，才放任自己大口呼吸。本就瘦弱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像只脱了水却误上岸的游鱼，骤然被抽去所有力气。

　　他颤抖着松开手中紧攥的银簪，又赶在它落地前握紧，缩回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