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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乘月诉心事 “太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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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娘娘……”兰挽歌不由一愣,太后为何要召见她,于是她便向慕初问到:“母亲,这么突然,可是有何急事?”
慕初弯下身来,注视着自己的女儿,一双未经世间苦难磨炼的双眸,皮肤白皙,像个玉娃娃般可爱,三分像她父亲,四分像己,剩下三分则是用这八年宠爱浇灌而得的娇憨天真神态,虽尚未出落,但也不难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慕初缓缓开口:“太后只是想见见你,毕竟…你父亲以身殉国,身为他亲眷,理应面见太后以示皇家浩恩。”
原是如此,兰挽歌紧张的心逐渐平复下来。可自己从未入过宫,如果出了差错怎么办。
慕初似是看出她的忧虑,轻声安慰了几句,嘱咐自己身边有资历的礼仪嬷嬷来教导陆情绾礼仪,又提点了跟着兰挽歌的侍女几句,便又回后院去了。
兰挽歌经历两个时辰的教导,已经掌握了基本礼仪,且话语挑不出错来那嬷嬷才罢休。此时夜晚已经来临,她所以吃了些饭菜便被自己身边的侍女画扇催着上床睡觉。
夜深许久,兰挽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担心明日不小心惹怒太后。正翻着身,窗纱传来一声响。
她好奇起身,推开窗纱,探出身向下瞧,一个药香囊正在窗前鹅卵石路上躺着。
“喂!”兰挽歌寻声望去,看见谢清歌似乘着月光般在墙头上招手,穿着白色寝衣,一头墨发披散着,虽然脸上依旧红肿着,但却露着熟悉的笑容。
两人家府邸本就紧挨着,两人的卧房又仅一墙之隔,这两个小孩又是私下淘气的,便偶尔夜晚隔墙说些话。
接着谢宴歌扔过来一段熟悉的竹筒,他一段,兰挽歌一段,中间用根很长的红粗线串成的传声筒,连接起了一墙两侧两人的距离和声音,他们常这样做,只有天知,地知,和两人知。
兰挽歌熟稔地接住,习以为常将那竹筒放在耳旁。
谢清歌的声音通过红线传来:“阿鸢,我要走了。”
我要走了。这句话对兰挽歌像冰一样冷,她八年的玩伴要走了。
“为什么?”兰挽歌抑制住哭声,隔了好几十秒才说出话。
谢清歌也隔了好几十秒回话:“我父亲被圣上调任到苍州做知府,他办错事了…”
“何时前去?”
“后日往。”
“何时回来?”
“…圣上未曾表明。”
天上月,月下心,心中事,事难违。难成空对镜,镜中愁绪生。又何况是他们呢。
兰挽歌安慰道:“待你去那苍州,定要学民俗,观民生,用异乡叶编今日马,让你父勤勉为官消圣上怒,至于京中一切…莫太担忧。”
虽隔着几尺,但兰挽歌看不见谢清歌脸上神情,不过定不好受,父之过,殃全家,本是如此,自己又不是那权势滔天的王侯高官,且自己身为女子,按国规入不了仕,就连监学也无法入内,只能自己在学堂与家中学些诗词歌赋来熏陶雅气,来跟随官家小姐们的步伐,不可抛头露面,不可经营生计,不可反抗夫君。虽自家父母对她看管放松,允许出去逛街,允许与外男接触,允许说些叛经离道的话,但兰挽歌也想做个状元,骑着高马,插着朱花,披着红衣,享着艳羡,只是不可能。
“待鸢尾花开时节,大概就是你我重逢之日吧。”
月光在谢清歌的睫毛上似凝成霜晶,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环佩。那玉环内侧刻着细密的缠枝纹,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即使它与兰挽歌隔着数尺,依然可以看见它的光芒。
“这是母亲给的。”他将玉佩的系绳套在他那侧的竹筒上,玉佩顺着那红绳滑到兰挽歌那侧“她曾说苍州产玉,可我觉得……京城也有最好的玉。”
兰挽歌取下后低头看去,发现环佩内侧还刻着两行小字——月移千江影,花照故人心。玉璧沾着少年胸口的温度,暖得让她想起去年冬夜共捧的手炉。
“我该回去了。”谢清歌从墙头上下去了,衣摆扫过墙头零落的杜鹃花瓣。他转身下去得很快,像要挣脱月光的蛛网,却在头下去前突然停住。身影在月影里凝固片刻,最终消失在棕墙后,只余环佩在兰挽歌掌心渐凉。
她独自瞧外景突然变得空旷的庭院,听见更漏声穿过回廊。指尖摩挲着玉环上的刻痕,忽然想起昨日在学堂偷看的《异闻录》里记载,苍州边境开着蓝紫色的鸢尾花,每到春末就会把山野染成星河。
那边的景色或许胜及京都郊野吧。
夜风卷起她腰间丝绦,那枚尚未送出的绣着并蒂莲的香囊,在袖底发出细微的摩挲声,似在提醒主人要用它来交换那玉。
兰挽歌摸了摸它,上好的蜀锦表面很光滑,但却又粗糙,就如两人关系般的纯洁,两人路程的坎坷。
“下次吧,下次再送给他吧,毕竟我们之间的时光还很长,还有很多时间。”
月光突然变得很重。
压在谢清歌肩头的是淬过银的枷锁,他数着青石板上自己拉长的影子,每一步都踩碎几寸清辉。转角处他抬手去触墙面的斑驳,发现月光正顺着砖缝流淌,像那小姑娘前些天打翻的牛乳羹,黏稠得让人迈不开步子。
窗前的兰挽歌仰起头。月光正从紫藤架隙间筛落,变成无数悬空的银针,刺得眼眶发疼。她看见自己呼出的白雾在月华里打转,恍惚是少年临行前欲语还休的停顿,久久凝在深夜的咽喉。
有什么东西随着月光在疯长。
是砖缝里新生的苍苔,是廊下未系牢的秋千,是彼此明知看不见却仍要追逐的目光——他隔着墙猜她窗棂上颤动的剪影,她贴着壁听他脚步渐远的步声。月光把两道身影浇铸成相背的浮雕,中间横亘着越来越浓的夜雾。
子时的梆声敲碎凝滞的月华。
他终是走入自己卧房檐下的阴影里,怀中的那玉佩曾在处的布料贴着心口发烫。她垂首看掌中玉佩,发现那根红色系绳在月下竟红得灼眼,像在素绢上突然绽开的朱砂梅。
今夜月光太满,满得溢出了所有藏匿的心事。而黎明尚远,他们还要独自穿过很长很长的,被月蚀照亮的荒原。
明日又有何事发生,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