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嗅》勿寄

1、郎骑竹马来

　　永和四年的春，是将军府那架百年紫藤酝酿的一场盛大酩酊。
　　日光透过交错的藤蔓，将薄金研成碎玉，纷纷扬扬洒满青石径。垂落的藤萝如紫云坠地，每一串花穗都蓄着三斛蜜意，熏风过处，连蝶翅都沾染了甜软的酒气。八岁的兰挽歌蹲在苔痕斑驳的曲径深处，藕荷色裙摆浸在流动的光影里，正将飘落的紫藤花瓣仔细收进湘绣帕子。
　　她一边收一边抱怨着刚才突然来的一阵春风，把母亲最爱的花吹落。
　　“阿鸢，你又学黛玉葬花了。”
　　兰挽歌的乳名为“阿鸢”，除了父母和相熟的亲戚无人唤她此名，除了隔壁谢府独子长她一岁的谢清歌。虽在学堂中深受学官与同窗们的喜爱，写得一手好文章，但本人顽劣的个性大概只有兰挽歌和他父亲知道了吧。
　　兰挽歌并不抬头，用她以为的威胁口气对他说：“你又看《石头记》了，你父亲才训斥了你一顿。你要是在挪趣我，我就告谢伯伯！”
　　谢清歌不见半分恼，仍笑着凑过去帮着她拾起花瓣放入帕子内。兰挽歌向旁边挪挪，突然将手里的花瓣朝谢清歌脸上扔去。
　　“哎哟！”谢清歌立刻站起身拍拍脸，随后又拾起花瓣朝陆情绾扔去。
　　两人闹了一阵，随后又开始你追我跑，后院中欢笑嬉戏声一片。
　　这时谢清歌身上的一个小物件掉落，这声音将两人目光吸引过去。
　　兰挽歌手疾眼快将这玩意拾起，是一个用长柳叶编成的马，惟妙惟肖，很是精巧可爱。
　　兰挽歌手腕轻转，却见叶马上不知何时爬上一只草蚂蚱。蚂蚱倏地跃上兰挽歌的珠花。少女惊呼半声，发间流苏已缠满紫藤细蕊，整个人仿佛被春天悄悄缀满了花钿。她急忙去够，绣鞋踩碎满地光斑。
　　她将蚂蚱从珠花上拿下，看向谢清歌，他却露出奸计得偿的微笑。兰挽歌意识到又被他捉弄了，一气之下抓着蚂蚱欲将它放在谢清歌衣上。
　　“看你往哪儿逃！”
　　谢清歌笑着退向花架，竹青色袍角拂过青石径，带起一阵簌簌落花。他故意摇动藤蔓，让紫云般的花穗垂成珠帘，将自己隐在流动的淡紫烟雾后。兰挽歌钻过颤动的花幕，指尖刚触到他袖口竹纹，却被草叶勾住了腰间丝绦。
　　两人在纷扬的花雨里跌作一团。谢清歌发间的银铃叮当乱响，惊起架上的黄莺扑棱棱掠向碧空。兰挽歌的湘绣帕子散开，包裹的落花混着新坠的香雪，细细铺了满衣。她攥着半截扯断的丝绦正要恼，却见少年从襟前拈起一瓣紫藤，轻轻别在她歪斜的珠花旁。
　　“赔你的。”他眼底映着破碎的春阳，像两盏盛满蜜糖的琉璃盏。十指交叠处，蚱蜢的长须扫过相触的指尖，小湖石畔的棠梨正将雪片似的花瓣，悄悄撒向这对浸在春光里的身影。
　　兰挽歌愣住了，她看着眼前的人，眼前人笑着看她。自从自己有记忆开始就与谢清歌玩闹，每日见他仿佛成了一种习惯，可不知不觉间这种习惯却变了质，喜欢他的微笑，喜欢他唤她“阿鸢”，喜欢他不时送给她的礼物，喜欢他温柔中的顽劣。
　　黄昏的晚霞好像从天边悄悄爬到她的双颊上，意识到脸上发烫，兰挽歌立刻别过头不再对视他。
　　那蚂蚱高声鸣叫。
　　谢清歌似乎并没有看到眼前人的异样，他将刚才被兰挽歌拾起的柳叶编的马用手捏着凑到兰挽歌面前，笑着说：“这是我家小厮今天教我编的，好看吗？”
　　“……好看……”
　　“还记得前些天学官教我们的诗吗？”
　　兰挽歌回想着，一只叶马与诗有何关系。
　　谢清歌看眼前人不得其解，便道：“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
　　“后面倒不好了。”兰挽歌打断“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哎，真悲。”
　　这时兰挽歌又想起前两月月父亲的事，她父母也是从小相识，青梅竹马，只可惜上月父亲镇压边疆部族不幸身亡，虽因镇压成功受到皇帝奖赏，但自己记忆中那道伟岸身影已不在，母亲终日以泪洗面，不管自己，自己只能在花园里自娱自乐，偶尔想起父亲。
　　兰挽歌想着又不知不觉流下泪来，感叹时光无情，神佛无心。
　　谢清歌虽父亲对自己要求严格，不许他平日玩闹串门，但自从上月那陆大将军逝去后，他便不怕被父亲责罚，依然坚持每天找陆情绾玩闹，给她好玩意，让她忽视掉哀伤。
　　他看见兰挽歌又渐悲伤，正欲伸手安慰，却听见一声耳熟的怒斥：“逆子！”

　　谢清歌匆匆看去，自己的父亲谢安与身穿白色素衣的兰夫人慕初在距离两人不远处看着自己与陆情绾。
　　与慕初平和端庄的仪态，谢安可以说非常愤怒了，他盯着儿子，眼神毒辣，似要将儿子撕烂。
　　谢清歌立刻起身，小跑着来到谢安面前跪下，恭敬道：“儿子今日行为属实不堪，还愿父亲从轻处置。”随后一言不发。
　　兰挽歌也站起身，低着头来到母亲身边，学着谢清歌跪下。！
　　慕初叹了一口气，正欲将两人叫起。谢安却突然扇了谢清歌一巴掌。
　　谢清歌洁白的脸颊立刻泛起红色，并慢慢肿起。但他仍然无话，毕竟这一巴掌对自己已习以为常。
　　兰挽歌被谢安的举动吓了一跳，以至于她忘了谢安怎样拽起谢清歌，怎样领着谢清歌回府。
　　她吓得浑身颤抖，生怕几日不肯相见的母亲也这样对自己。但慕初却如以前一样将陆情绾扶起，抚摸着她耳边的碎发。
　　兰挽歌抬起头，看着数日未见的母亲，只感觉母亲麻木，无力，周围似冰一样冷，她想起了那时的父亲，也是这般冷，她不知道母亲的冷意味着什么，会不会是与父亲一样，毕竟母亲体弱多病再加上她受到了父亲离世的打击，再加上下人们这几日的多嘴。
　　她内心涌起一阵不安，抬头望向母亲。
　　慕初却似心死般说道：“明日我们要去面见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