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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梦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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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夜里,萧瑟秋风卷着枫叶起落翻飞,在地面上打着旋儿。
别墅内的争吵声穿透夜色。
“我是不是说过,这个男人不准迈进隋家一步?”隋秉诚拄着手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呵,你以为他稀罕来。”隋时言轻笑一声,不被欢迎的蒋易是他好话说尽,那人才勉强陪他来的。“到是你,下次他在家的时候,请不要叫我回来。”隋时言抬手指了一下隋秉诚身后的人。
“他是你弟弟,你就这么容不下他?”隋秉诚的手杖在光洁的地板上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妈可没什么机会给我生弟弟。”隋时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蒋易靠在门框上,看着剑拔弩张的父子俩,又扫了眼同样站在风暴中心的那个私生子——对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神平静。
这个私生子蒋易倒是认得。他叫隋奕,被隋秉诚藏在外面养了十几年。
蒋易十五岁那年就认识他了,彼时隋奕和他母亲跟蒋易住在同一个小区,那时候的隋奕,瘦得像根豆芽菜,总被人欺负。
高三那年,隋奕的母亲出了车祸,人没了。没过多久,隋奕也凭空消失了,想来是被他这位富豪父亲接走了。
一年前,就因为蒋易和隋时言要在国外登记结婚,隋时言和隋秉诚的关系彻底降到冰点。那时的隋时言,作为海市百年医药龙头企业,信泰药业的唯一继承人,隋秉诚视若珍宝的独苗,怎么肯让他找个男人共度一生?
威逼利诱用尽,见隋时言仍油盐不进,隋秉诚索性将这个私生子摆到了明面上,放话若是隋时言执意要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他就认回隋奕做隋家二公子,将来是要分走信泰的半壁江山。
最终的结果是隋时言和蒋易在瑞典领了证。结婚后的第七天,隋秉诚就为隋奕办了场盛大的接风宴,向整个商界宣告了隋家二公子的存在。
这一年来,隋时言和隋秉诚虽处得紧张,却从未像今晚这样,火药味浓得一触即发。
“回来不是跟您吵架的,虽然看您教训人这么生龙活虎的。但是也早点休息。我走了。”隋时言拉起蒋易的手,指尖温凉,“公司的事,别操心,我能解决。”
“站住!”隋秉诚厉声呵斥,气得胸口起伏,“解决?半个月损失近百亿!你怎么解决?你们兄弟竞争,前提是得让公司越来越好,不是用这种自毁长城的方式!”
面对父亲的怒火,隋时言沉默不语。他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这副不作声的模样,反倒让隋秉诚气红了眼,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恨铁不成钢地吼道:“说话!我倒要听听你能怎么解决!”
也怪不得隋秉诚动怒。信泰药业在海市屹立上百年,从未栽过这么大的跟头——先是隋时言团队研发的新型哮喘喷剂出了纰漏,上市两个月,接连爆出二十五起药物致死事件。五人尚可辩驳,十人还能解释,二十人摆在眼前,就算公司全无责任,声誉也已一落千丈。
互联网时代,信息传播如野火燎原。药物致死的消息刚发酵,税务稽查又接踵而至,信泰的股价像断了线的风筝,连日跌停,看得人心惊肉跳。
隋时言望着父亲握着手杖、微微发抖的手,终究是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点无奈:“损失能不能挽回不好说,但是公司不会破产的,毕竟不能让您刚认回儿子。”
话音刚落,隋秉诚的手杖就带着风声砸了过来。
蒋易眼疾手快,拽着隋时言往后退了半步,堪堪避开。“你打他干什么!”他直直看向隋秉诚身后的隋奕,“该揍的另有其人吧?”
“别以为时言护着你,我就动不了你!”隋秉诚瞪向蒋易,眼神里满是嫌恶。在他看来,这个浑身带着江湖气的小子,毁了他精心教养的儿子。
“一个月,我会解决。”隋时言打断两人的争执,目光扫过父亲,又顿了顿,终究没把后半句说出口,只是拉着蒋易,“走了。”
身后传来隋秉诚气急败坏的怒吼:“把话给我说清楚!”车子刚驶出庭院,就被一道身影拦住。隋时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真皮表面,没有下车的意思,按了声喇叭,车前的人却纹丝不动。
蒋易瞥了眼隋时言——他推开车门,二话不说扯着隋奕的衣领把人拽开。可隋奕像块狗皮膏药,黏上来就不肯松,伸手攥住正要上车的蒋易,声音带着点急:“蒋易,我。”
“哐”一声,隋时言甩上车门,下了车,没等隋奕反应,一拳就砸了过去。隋奕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立刻挥拳回敬,拳头落在隋时言脸上的瞬间,蒋易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这一脚用了十足的力气,隋奕踉跄着后退好几步才站稳。
“隋奕,你可真长本事。”蒋易眼神凶狠,“欺负不会打架的,算什么能耐。”
隋奕看着护在隋时言身前的蒋易,脸上怒意未消,嘴角却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蒋易这不分青红皂白护犊子的劲儿,这么多年倒是一点没变。
“弱的人,活该被揍,被欺负。”这话隋奕记了十年,蒋易当时说话的神态在他的脑海依旧清晰。隋奕的话里带着挑衅,尾音还没落下,就被蒋易一拳打翻在地。
“是吗?”蒋易接连出手,“隋奕,老子看你不爽很久了!”
隋奕不躲不闪,硬生生受着,脸上非但没有痛苦,反倒透着股近乎兴奋的神色,“蒋易,你还记得不,当初....”
隋奕的话彻底惹恼了蒋易,他让隋奕继续说下去,下手更加的重了。
“蒋易。”隋时言的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喜怒。蒋易却停下了手,站起身回了隋时言身旁。
“隋奕,你这撬墙角的手段很是一般。”隋时言看着忍痛站起的隋奕,平静的点评道。
“撬?本来就是我的!”隋奕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必得。
“你他妈的给我闭嘴!”蒋易吼道,额角青筋直跳。
“蒋易,回车上去。”隋时言的话是对蒋易说的,目光却没离开隋奕。
“不去!”蒋易站在原地,一口回绝。
隋奕看蒋易脸色越来越差,不想看他在隋时言这儿逆来顺受,便对隋时言说:“我没什么要跟你说的,只是想跟蒋易解释一句,最近公司的事与我无关。都走吧。”
“你说无关就无关?”蒋易立刻反驳。
“蒋易。”隋时言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蒋易转身上了车,“砰”的一声,车门关的震天响。
他没再管身后两人说什么,发动车子就走,心里骂骂咧咧——妈的,谁爱来这破地方谁来,老子来一次少活十年!
秋风卷起一片火红的枫叶,轻轻落在隋时言的肩头。他抬手拈起,指尖捻着那脆弱的叶片,目光落在远处车灯消失的方向,轻声问:“有多少把握,能从我手里抢走蒋易?”
“抢?”隋奕嗤笑一声,语气笃定,“隋时言,那个强盗是你,不是我。”
“强盗。”隋时言的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落寞,“也对。”。
隋奕收了笑。隋时言今天有些反常,他不想过多纠缠,便转了话题:“公司的事,不关我的事。蒋易不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我做事是不管公司赚不赚钱、股票跌不跌,但人命关天的事……”
“我知道。”隋时言打断他,“我知道不是你干的。”
“你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隋奕有些意外。
“隋奕,别轻看任何一个对手。”隋时言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属于上位者的从容,“我只是不喜欢掺和这些商业算计、权力争斗,但不代表我不懂。”他看着一脸愕然的隋奕,眼底平静无波——隋奕再聪明,终究是在市井长大的,哪见过那些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龌龊?他从前懒得理会隋奕那些小动作,不代表他看不穿。
蒋易把车开出没多远,脚底的油门的力度就越来越小。直到后视镜里,那栋亮着灯的别墅彻底消失,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操。”他低骂一声,猛地踩下刹车。
蒋易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打方向盘掉头,慢吞吞的又往回开。
刚过老宅外围的林荫道,车灯就扫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隋时言正沿着路边慢慢走,身形被路灯拉得颀长,步伐从容不迫,笃定了他会回来。
蒋易把车停在他身边,未开口说话,隋时言自觉的弯腰坐了进来,带进来一身秋夜的清寒。他没说话,只是侧头对着蒋易笑了笑,眼里带着暖意。
车厢里安静着,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风簌簌作响。蒋易憋着股气,手在方向盘上攥得发白。
他现在烦死隋时言这副样子了,隋时言明显是遇到了事,可就是藏着掖着自己解决,把他当不懂事的小孩子。
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和不满一股脑全都涌上来,“你是不是后悔了?”
隋时言的动作顿了顿,眉头微蹙:“别瞎想。”
蒋易转头瞪他,眼眶有点发红,“我就问你,是不是后悔了?跟我在一起,害得你跟家里闹翻,公司也一团糟,现在是想听你爸的话,找个门当户对的女人,回隋家当你的大少爷?”
这些话像带了刺,扎出来的时候,连蒋易自己都觉得心慌。
隋时言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喉结动了动,声音放柔了些:“蒋易,别说气话,不用质疑我,更不要否定你自己。”
“气话”蒋易冷笑,“那你倒是告诉我,最近出的这些事都是怎么回事?别整天在我面前像个没事儿人一样,转过身就一个人扛着,你当我是摆设吗?”
“都是小事,我可以解决。”隋时言伸手想碰他的脸,被蒋易偏头躲开,他的手僵在半空,语气无奈,“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好的。”
“处理好?又是这句话!”蒋易情绪有些失控,隋时言的反常,让他非常不安,“隋时言,在你眼里我是个需要被你圈起来护着的傻子?”
风声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带着尖锐的呼啸。
隋时言的脸色沉了下来,“蒋易,减速!危险!”
可蒋易像个闹脾气的孩子,脚死死踩着油门。
就在这时,右侧一辆大卡车正闯红灯冲过来。刺眼的远光灯瞬间吞没了视线,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鸣笛声。
蒋易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往旁边猛推,紧接着,隋时言的身体重重压了下来,将他死死护在身下。剧烈的撞击声震得耳膜生疼,玻璃碎片飞溅,车厢瞬间扭曲变形。
疼痛像潮水般涌来,可隋时言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伤。他透过模糊的视线,看了眼身下的蒋易,蒋易无助的眼神让隋时言心痛的厉害。
那眼神,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剜在隋时言的心上。
“啊——!”季庭越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摸索着拿起手机,凌晨一点。
又是这个梦。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梦里惨烈的车祸,那双流露无助恐慌的眼睛,每次都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海里,让他心悸不止。
季庭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黑暗中,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