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索》青泥百步

47、番外

　　李江流并不是一个疯子。
　　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出院时只有李在溪来接他，王越香病更重，躺在家里几乎不怎么出门。姨妈什么也没拎，揣着手站在医院门口，看见李江流出来终于舍得抬眼，然后换了一副表情。这表情看起来宽慰得多。
　　李在溪朝他挥手：“走吧，小流，回家吧。”
　　李江流点点头，跟上去。

　　医生说李江流记忆发生错乱，当然这话没让他当面听见。是李在溪坐在屋子里和医生交谈时，李江流偷偷蹲在门口听见的。他第一反应是医生在胡说。怎么可能记忆错乱，哥抱他了，亲他了，说爱他了。
　　下一秒听见李在溪在哭。
　　李江流被钉在原地。
　　李在溪背对他，对医生说是的，小流在家里总是叫他哥的名字，自己实在受不了。但是那能怎么办，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的孩子也出事。
　　医生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发生这种事谁都不愿意。节哀。相当老生常谈的安慰语言，李江流不知道李在溪听后的感受。

　　李江流不相信医生的话，但他相当聪明，明白说什么样的话和做什么样的反应能够让自己尽快出院。医生脸上的凝重越来越少，终于在某天下达了出院通知书。李江流临走前听见医生对他说：“小伙子，好好生活。”
　　那是个晴天，这样的季节不缺晴天。李江流跟在李在溪身后，上了车，两人本来一路沉默，李在溪率先打破：“小流，晚上想吃什么。”
　　“吃什么都行，我不挑食的，姨妈。”李江流回答。
　　李在溪呛他：“行了，你挑不挑食我还不知道吗，以前不爱吃的全部扔你哥碗里。”
　　她说完这句话又瞬间沉默，李江流从后视镜里看她的表情，看见她强装镇定下的悲伤。
　　他不明白为什么李在溪会有悲伤，他仍然不相信医生的话，继续相信着李星平在家里等他。前两天李江流躺在医院病床上，四下无人的时候，李星平还会推开病房门，掀开他的被子，毫不客气地往上躺。
　　李江流推人：“哥，到底谁是病人。”
　　李星平翻了个身冲他笑：“你缺胳膊少腿了吗？”
　　哥说得对，他确实没有缺胳膊少腿，但是周围的人都在说他记忆不清楚了。
　　但这人如今正好端端地在他眼前，还能有力气把他挤到病床一侧，还能跟他开玩笑。那么李江流到底应该记清楚谁。
　　第二天早上李在溪来送早饭，看见李江流摇摇欲坠地睡在病床一侧，把人朝里推了点：“睡这么靠边，也不怕摔下去。”
　　李江流刚醒，看见身侧没人，嘟囔一句：“哥回去了吗？”
　　李在溪愣神许久，摆好早饭，轻声说了句：“对，他回去了。”

　　李江流晚上睡不着，因为没在家里看见哥。窗外的月光撒进屋里，同以前的许多夜晚一样，有着相同的光辉。他睁着眼睛看向窗外，想起自己从前和哥一起躺在老家的屋子里，被子上有李星平的味道。
　　他把自己埋进被子，是清新的洗衣液味。
　　翻来覆去许久，他最终起身，套上外套推开门走到李在溪卧室门前，手举在空中，最终敲了三下。敲的这几下极其轻，他笃定如果李在溪已经睡着，是绝对不会听见这三声敲门声。李江流站在门口等，一秒，两秒，如果屋内的人不开门，他马上就要转身离去。但是在第三秒，门锁发出咯吱声。
　　李在溪脸上的神情看起来不像是被从睡梦中吵醒，更像是根本没睡。眼下有乌黑的黑眼圈，脸上却挂着勉强的笑容：“怎么了，小流。”
　　李江流张张嘴想说什么：“我哥今晚不回来吗。”
　　李在溪还是那副表情：“不回来。”她说完后垂眼看地板，又抬眼：“你想去见他？”
　　“是。”李江流只会说是。
　　李在溪转身回屋穿外套：“走吧，我知道你也睡不着。”

　　坐上车驶出地下车库时，李江流还有点恍惚。月亮落得快，太阳升得快。清晨的街道只有零星几辆车在行驶，李江流这才惊觉自己一晚上没睡，现在已经是早上。李在溪熟门熟路，根本不用看导航。方向盘一转，踏上一条李江流从未见过的路。
　　他靠在座椅靠背上，没有转头，只是转动眼珠观察四周。驱车一小时的路程，他被李在溪带到了公墓前。停好车时他坐在副驾没动，李在溪从车前面绕过去，替他拉开门，说了句“走吧，到了”。
　　李江流不记得自己是否来过，不然怎么会一点印象也没有。李在溪走在前面，轻车熟路找到正确的方向，她似乎明白李江流在想什么，没回头，又说了句“你没来过”。
　　“怎么我完全不知道。”李江流低声应答。
　　李在溪没再说话，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沉默地带路。弯弯绕绕终于找到李星平的那一小块地，她先低头，接着蹲下来，就这样像一尊石像蹲在李星平面前。
　　李江流不想看，但又忍不住去看。他弯下腰凑近墓碑，那确实是李星平的照片。和他记忆中的一样，硬朗的眉眼，清爽的寸头，脸上带着一种几近严肃的表情。太阳照在李江流背上，他感觉后背一阵发冷，流下几滴汗。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我完全不知道。”李江流又问，他不知道自己希望得到一个怎样的回答。
　　两人什么都没带，光秃秃地站在李星平的墓碑前。黑白的色彩似乎将他们和他分隔开。
　　李江流也想蹲下。他尽量缓慢地降低身体的高度，在茫然中蹲坐在李在溪身边。和其他人的墓碑不同，李星平的碑前没有花，也没有水果，似乎从来没人来过。
　　但李在溪对这里的一切又是如此熟悉，似乎已经走过百次千次。
　　“这条路我走了很多次，但这是第一次我走到他面前来看他，”李在溪也蹲坐下来，“我不敢自己一个人来。”
　　她说完这句，抬头看看天，又似乎根本没看：“你哥他——你说他为什么非要在大雨天打车出去。雨那么大，路那么滑，司机根本就看不清楚路。那么大的雨，又是晚上，为什么就非要出门。”
　　李江流有些急切：“什么晚上。”他心中一片焦躁，
　　“就那天晚上，”李在溪又叹了一口气，说了一个日期，接着道，“他为什么非要出门，那么大的雨，那么晚了，司机根本就看不清楚路……”
　　李江流大脑突然一阵轰鸣。他有点听不清李在溪说了什么，只有刚才那几个字盘踞在他的大脑中，像气球一样胀大，挤得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么晚了，大货车司机也看不见路，网约车司机也看不见路，他为什么非要出门……”
　　这会日头更甚，李江流却感觉周遭一片寒冷。他皱着眉，努力想要平复自己的呼吸，却根本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巨大的信息量排山倒海般将他淹没，他顿时喘不过气。
　　他想说点什么，张嘴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喉咙似乎被一股外力扼住。接着他感觉到额头也一阵冰凉，汗珠顺着脸侧从额头往下滑。
　　“小流，你怎么了。”李在溪转头看见他这样，吓了一跳，手忙脚乱从兜里掏出纸巾贴上他的脸。
　　李江流大喘气，几次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姨妈，对不起。”
　　“没事，就一张纸，”李在溪又抽出一张，“纸多的是。”
　　“不是，”李江流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定，“哥……哥那天是来找我。”
　　李在溪沉默，手上的动作顿住。
　　“但是——但是我明明看见哥了，我还给他开门了，我们那天还和好了。对啊，我明明看见他了。”李江流想解释，一转头对上李星平黑白色的脸和黑白色的眼睛，他立马又闭嘴。
　　李在溪又抽出一张纸给他擦汗，擦完后她率先起身，钳住李江流的胳膊，想把人拽起来：“好了，我们走吧。”
　　“姨妈，我——”李江流抬头看她。他想说自己明明看见李星平了，他们躺在一张床上一起睡觉，醒来后李星平给他做饭，他们还一起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从前看到的东西是多么的荒谬。
　　于是他什么也说不出口，一只胳膊被李在溪抓着，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想要起身，用了两次劲才站起来。
　　直到走到停车场，他仍然浑浑噩噩。如果李星平躺在这里，那么在他记忆中的那个人是谁。难道哥从来就没有同意过和他在一起，也从来没有和他一起度过那些日子。如果记忆中的一切都不是真实，那么他现在眼前看到的就是真实吗。
　　直到停在小区楼下，他仍然浑浑噩噩。李在溪把车停好，这回不用她帮忙，李江流自己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后者刚要往小区大门走，前者把人拽住：“楼下吃个早饭吧，顺便给你外婆带点包子豆浆回去。”
　　“啊，好。”李江流机械地回答。
　　两人一前一后迈进了包子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