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索》青泥百步

33、澡堂

　　军训结束的时候李江流迫不及待要体验一下错峰洗澡。训着的时候所有人洗澡都是同一个时间段，乌泱泱一群人一起往浴室冲，稍微慢点就得站在队伍的末端。
　　李江流趁着晚饭时间拎着桶下楼去了浴室，转了几个弯看见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他克制住心跳，加速跑了两步，走到人背后的时候假装刚看见：“哥，你也去洗澡啊。”
　　李星平挑眉看他：“是。你怎么来这么早。”
　　“之前军训洗澡不老是排队吗，排到后面热水都凉了。好不容易训完了，我来享受一下没人的澡堂。”
　　两人边说边转进更衣室。
　　李江流放下桶，指捏着领口往外扯，短袖翻卷到腋下。脱完上衣扔柜子里就要去脱裤子。他转头看身边，李星平早不见了，估计是先进去洗上了。
　　收拾完之后，他拎着桶往里走。澡堂里就一个隔间放着水，布帘外面放着李星平的桶。他走过去掀开盖子一看，是李星平脱下来的睡衣。
　　李江流心中一乐，灰色的。
　　“哥。”他叫了一声。
　　“怎么了？”布帘里的人问。
　　“我忘带洗发水了，用你的呗。”
　　“行，我怎么——”
　　“那我进来了。”
　　“诶——”
　　李星平还没说同意，就看着李江流掀开帘子往里钻。光溜溜一个人凑过来，李星平下意识移开目光。李江流反手拉上布帘，话说得自然：“我就不把香皂带进来了，反正你这也有。”
　　李星平还懵着，身边的人已经自顾自地往手上打了洗发水，双手揉搓两下往头发上抹。李江流洗头的时候会把刘海往后撩，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
　　在这种满头泡沫的情况下，李星平竟然觉得面前的人诡异的帅气。
　　两人挤在一个隔间里，水汽蒸得他大脑有点发晕。收回目光的时候李星平不可避免地瞥到了李江流，他越想心脏越跳动得剧烈，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想赶紧洗完了出去。
　　“洗这么快。”旁边的人问得有点没眼色。
　　“嗯，有点挤，我赶紧洗完了把位置腾给你。”李星平回答得迅速。
　　“洗发水你还用的是跟家里一样的那款啊。”李江流没话找话。
　　李星平更尴尬，转身把后背冲着他：“嗯，懒得换了。”
　　冲掉身上最后一处滑溜溜的地方，李星平心里一喜。连擦身子都没来得及，腿已经跨出布帘半步，手才反应着把布帘拉开。终于能离开这地方，李星平忍不住松一口气。
　　人来没完全跨出去，一只胳膊从身后把他拽住，力道有点大，直接把人往回拉。
　　李星平被拉了个趔趄，地上混着洗发水的泡沫本来就滑，他这一打岔更是找不回平衡。还没来得及愤怒，就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身后的人。李星平脊背一僵，下意识往前顶，想把后背和身后的人分离。却因为还没完全掌握重心，整个人往右边一倒，眼看着头要磕上隔板。
　　李江流眼疾手快地从腋下把人架起来，一边等他站稳，一边道歉：“对不起啊哥，我只是想让你帮我搓背。”
　　如果忽略他的手的话，李星平相信这是真心实意的道歉。
　　“你别躲我。”李江流看着身前的人果然不动，轻笑一声：“哥，你真听话。”
　　李星平想要发火，下一秒怀中却被塞进了搓澡巾。
　　热水浇下来，水柱斜打在李江流肩胛骨上，顺着腰窝流进臀缝。军训晒出的领口印在他后背格外清晰，分界线处泛着不自然的红。
　　李星平看得心里一热，攥着搓澡巾的手骤然发力，在李江流后背刮出红痕。李江流疼得抽气，肩胛骨猛地撞上瓷砖。
　　“洗猪肉呢，等着宰我？”李江流反手抓住他手腕。
　　李星平不耐烦地用膝盖顶住他腿弯，不让人乱动：“再乱动自己搓。”
　　搓澡巾裹着泡沫滑到腰窝，李江流突然绷紧肌肉。裤腰勒出的浅色印记下浮起青筋，他咬着牙又嘶了一声：“轻点，哥。”
　　李星平手上还在动，但大脑宕机。他故意这么说话的吗。不对，李江流应该只是让自己轻点给他搓，没别的意思。
　　“你这力度，我后背肯定红了一片，”李江流像是在找补，“哥，你搓背了吗，我帮你。”
　　“我已经洗完了。”
　　“你身上不是还有泡沫吗，再说我也没看见你搓背啊。”
　　李星平咬牙切齿：“泡沫还不是被你弄的，你进来之前我就已经搓完了。”
　　李江流扣住李星平手腕往瓷砖上按，湿漉漉的掌心贴着脉搏，拇指在他腕骨凸起处一压，趁他吃痛夺过搓澡巾。
　　"说了我洗完了。"李星平本能地挣扎，手腕贴着冰凉光滑的瓷砖滑动，没能挣脱李江流的禁锢。他感觉自己被李江流和墙壁夹在中间，胸口一侧冰凉，后背一侧滚烫。他尽力挣扎，却因为害怕把身后的人踹倒在地上，而不自知地收了点力气。
　　他早该知道李江流没安好心，绝对不是光洗澡这么简单。
　　热水浇在他的后颈，李星平听见身后的人传来担忧的关怀：“别动了哥，你手肘都磕红了。”
　　搓澡巾带着泡沫拍上背脊时，李星平的肌肉不自主地绷紧。李江流食指沿着脊椎凹陷下滑，顺着腰摸到他的肚子，掌心温度灼烧皮肤：“哥，我帮你，不好吗。”
　　"用不着你帮。"李星平屈肘往后肘击，被李江流用胯骨顶住尾椎。后者俯身咬他耳垂："绷这么紧怎么搓？"
　　李星平感到耻辱地奋力转身，却被李江流掐着腰按回原位。搓澡巾游走到肋间时，他屏住呼吸数瓷砖缝，后颈被身后人用鼻尖蹭得发痒。
　　"哥。"李江流用湿发扫他肩胛，"你心跳声比水声还响。"
　　李星平想揍他一顿。
　　“哥，把水关了吧，这水冲得人皮肤发涩。”
　　李江流说完给手心打上了点沐浴露，往身前的人身上涂抹。
　　“哥，你站稳了，地上滑。”
　　李星平闭着眼，迫使自己不去注意李江流的动作。
　　右肩上突然传来一阵痛感，是李江流咬了他一口。李星平在心里“嘶”了一声，想着这一口下去肯定得留印。这痛感转瞬即逝，很快他就无暇顾及。
　　他攥紧隔板边缘，滑腻的触感从肩胛骨蔓延到尾椎，泡沫在前胸和后背中不断被挤压。他们不是兄弟吗。
　　难道自己要纵容吗，纵容只会换来下一次的变本加厉。难道自己要斥责吗，斥责的话他真的听得进去吗。
　　李星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他想不明白，心在这挤压中逐渐化成了灰飞，更加闷热的水汽填补了心中空出来的那部分。
　　因此他的心胸腔又涨又疼，像是装满了火焰的气球，下一秒就要发生剧烈的爆炸，直到把这具身体都炸得灰飞烟灭。
　　身后的人在不要命地喘着气告白：“哥，我好喜欢你。”
　　“……”
　　“哥，你喜欢我吗。”
　　“……”李星平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只祈求李江流闭嘴。
　　“哥，你怎么不说话。”
　　身后的人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用右手把李星平的脸掰了过来，想看看他脸上的表情。于是看见李星平的脸被水汽蒸出红晕，脸色却不是很好，一双眼睛里只有痛苦和乞求。
　　李江流被他的表情刺得心中一痛，他连忙松开对李星平的控制，两只手都去擦对方脸上的水珠。他的心脏狂跳，终于有了一种做错事的紧张。
　　李星平像木偶一样站在原地，他听见李星平小心翼翼地试探：“哥，你讨厌我了吗？”
　　要是在平时，李星平肯定给他一拳让他滚，然后李江流会松一口气，乐呵呵地继续围在他身边转。但这个时候，李星平只觉得灵魂都被碾过一般，破裂开来紧贴在地上，连挪动都费劲。
　　他沉默着推开李江流往外走，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李江流还是跟着他。他只会跟着他。

　　直到走出澡堂的时候，李星平终于轻松了些。下一瞬看见身边的人凑上来，是李江流的脸。
　　他的心立马变成石头沉下去。
　　“别跟着我了，你不走这条路。”
　　李江流展现出一种谨慎的热情：“路都是通的，我就想跟着你。”
　　李星平加快脚步，走完澡堂和宿舍楼中间的走廊，推开宿舍楼大门的前一刻，他意识到李江流还跟在自己身后。一股没来由的烦躁席卷他的大脑。
　　李星平回头压抑着轻声说：“别跟着我，烦死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不敢看李江流，察觉到对方僵住，他也没转头就走，只是偷瞥了一眼对面的人。
　　下一秒，他愣住了。他从未在李江流脸上见过这种表情，震惊，疑惑，失落，后悔，痛苦，哪一件单拎出来都能砸得他大脑发懵。李星平立马又怀疑是不是自己话说重了。是，弟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他知道他们对于彼此的分量有多重。
　　李星平有点心慌，想解释两句：“不是，我——”
　　李江流指节抵在裤缝处发颤，喉结滚了滚，费力挤出几个字：“我知道了，那我先走了哥。”他说完冲着李星平笑笑，想极力表现出释怀。笑完拎着桶飞快地转身，狼狈地朝着另一栋宿舍楼走，只留给李星平一个背影。
　　当哥的存了点逃避的心思，虽然心中难受，却也难免想着，或许这样下一剂猛药，李江流就能变回从前的样子。他站在门口，右手还推着半扇门，看着李江流的身影拐进楼里，这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