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索》青泥百步

32、戒指

　　李星平任劳任怨地给李江流当了几天护工，等到确认他耳朵完全好了，才又把人放回军训队伍里去。
　　即将熬过痛苦的军训，在军训检阅的头一天晚上，整个年级围坐在一起，让每班出一个节目。大家提前知道这个消息，因此操场上除了正在军训的同学外，还围了些其他年级的人。
　　李江流没理由不把李星平叫上一起。两人找了个角落盘腿坐下，离大部队不远不近。七点整的时候，连长走到中间，做了一番简短的讲话，周围一群起哄的学生。在轻松的氛围下，节目表演开始了。
　　李江流不表演节目。更何况李星平坐在旁边，他哪愿意把精力分给别人。他自然地把手肘搭在李星平的大腿上，兴致缺缺地看着被大家围在中间的人。
　　操场上只有路灯亮着，白色的灯把操场中间打亮。这会儿太阳虽然已经下去，但残留着几道紫色留在天边。李江流觉得李星平在这灯光下看起来宁静又温和。
　　“你晒挺黑，”李星平伸出胳膊放在李江流的胳膊旁边，“快跟我一样了。”
　　李江流往他手掌心一拍：“那没办法，人生就是这样的。晒了太阳就会黑。”
　　李星无奈一笑："哲学家来了。"
　　李江流连忙点头：“谢谢谢谢，明天就出书，诺奖势在必得。”

　　人群突然爆发的欢呼声打断两人毫无意义的对话。三连有个男生抱着吉他上场，琴箱磕到话筒架发出刺耳鸣响，三人立马弯着腰道歉。李江流看了一眼就低头，攥了根草茎往李星平腿上戳。
　　“操场这不是假草皮吗。你这根草去哪揪的？”
　　“食堂旁边的真草坪上揪的，随手揣兜里了。”
　　“你真是——”
　　“哥，我会用草编东西。看我给你编一个。”
　　李星平屈指弹开腿上的草茎："玩吧小屁孩。"
　　李江流又从裤兜里掏出两根草开始打结，食指绕圈的弧度像在编织。李星平想起小时候外婆给他们织毛衣，针织棒一上一下前前后后，然后一件毛衣就套在他身上。
　　吉他手换了首慢歌，和弦扫得绵软，像是刻意给李江流套上一层温和的背景音乐。
　　李江流编得认真，睫毛在路灯下扑出小片阴影。李星平盯着他的眼睛看，后者的眼睛像月光石一样闪烁。
　　草茎突然断裂，李江流啧了声，从裤兜又摸出根更长的，抵着原先断裂的缺口戳进去。
　　“草坪快被你薅秃了吧？”李星平用膝盖碰他膝盖。
　　李江流没抬头，编织的速度更快：“是快秃了，你去种点，助力一下可持续发展。”

　　吉他正弹的是王力宏的《心跳》，流畅的和弦扫到那句“但身不由己出现在胸口，两颗心能塞几个问号”，听得李星平心里一震。有人打开手机闪光灯摇晃，操场变成一片星海。相当有氛围。所有人都在注意被围在人群中间的三人，除了他们的注意力在彼此身上。
　　编到最后一点时，李江流转过身仔细地收了尾。李星平凑过去想看看是什么，被李江流一个后背抵开：“还没做好呢，别急。”
　　吉他声断在破音里，人群哄笑着喊再来一首。李星平趁机凑近他耳畔：“还没编好吗？”他想趁着李江流没注意，赶紧瞄一眼。没想到后者动作更快，一见人凑过来，就把编好的东西虚虚地拢在手里。
　　微风吹得李江流的刘海有点糊眼睛。他眯了眯眼，模糊中看见刘海被李星平用手拨开。额头被李星平屈起的指关节敲了下，紧接着头顶被揉了两把。李江流下意识就想用头去顶李星平的手心，却顶了个空。
　　操场中心传来声音：“好好好，大家稍安勿躁。刚才是我们没发挥好，其实我们本来还有一首歌……就是最后一首了啊……”
　　吉他声换了首歌的前奏，三人换了下歌词的编排，先唱了遍副歌。李江流克制不住的强烈的心跳声混进旋律里，他暗自深呼吸一口，把李星平的手腕拽到自己眼前，小声地喊了声“李星平”。
　　“嗯？”李星平没听清楚，只感觉左手无名指一凉。他低下头看，手指上被套上了一个草编的戒指。
　　吉他手唱到“风吹和草动暗示着，爱一样危险又难得”。周围的人安静地恢复成了星海的样子。会唱的都跟着一起唱，颇有种演唱会的氛围。
　　李星平的手还悬在半空。草茎折叠弯曲渗出一点汁水，似乎蹭到了他手指上，他的无名指冰冰凉凉。他不太确定这是不是他的幻想，但无名指指根像被铁圈锁住，让他有点喘不上气来。
　　"编歪了。"李江流低头调整戒指松紧，后颈凸起的骨节被路灯照出光晕。李星平一时间不知道该看哪，抬头看见他泛光的后颈，偏头看见他军训服被肩膀顶出骨骼的形状，洗头看见他抓着自己的手指，相当虔诚。
　　被箍住的那根手指突突跳动，仿佛藤蔓顺着他俩相触的指尖把两人紧紧缠绕在一起。
　　李星平觉得李江流像是在求婚，在自己还没有说我愿意的时候，就已经强硬地把他圈入特别的领地。
　　他非常不适应，又似乎不想拒绝。
　　人群开始鼓掌的时候，李星平突然蜷起手指要把手往回缩。李江流捏住他指尖不许动：“别摘。”他刻意稍微仰头看李星平，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路灯下，李星平看见对方喉结滚动。他摘了一半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下。李江流在他的指尖又捏了捏，低着头看着李星平戴着戒指的手指愣了好久。
　　李星平被他看得耳根发热：“行了，别看了。”
　　“下次换个真的。”李江流小声说。
　　“啊？”李星平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江流以为他没听清：“我说，下次换个真的。”
　　李星平拒绝这个提议：“别了，到时候又是我掏钱。”

　　人群突然爆发一阵强烈的欢呼声和起哄声，顺着两人的方向裂开道缝隙。穿作训服的马尾辫女生攥着拳头挤到圆心，有些茫然地四处看看。两人有点不知所以地抬头看发生了什么，突然跟站在圆心的女生对上了视线。
　　“李星平学长！”女生声音带着军训喊口号的力度，“能加个微信吗？”
　　人群爆发的欢呼连塑料草皮里的灰尘都能震起来，女生站在中央被众人簇拥着，欢呼声和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三两个人找到李星平面前：“李星平，去呗，人家等着呢。”
　　李星平还呆愣着，瞥见李江流后撤半步的动作，自己人已经被旁边同学推搡着站起来，往女生那方向走了好几步。他抖抖肩膀：“别推，我自己走。”
　　他本来不想被人推到中间，但无论他站在哪，周围的人都能调整位置把他圈在里面。女生欣喜地往前走，手机屏幕解锁的光映亮她的手指。
　　“学长，你有对象了吗？”她有点紧张有点期待地看向李星平。
　　人群起哄声音更高，有人大喊一声“没有，他没有对象”。女生转头看向喊出这话的方向，接着回头等着李星平给出答案。
　　“没有。”李星平硬着头皮回答。
　　在一众人的欢呼声中，他有些心虚地看向李江流，后者站在原来的位置，目光沉沉地看向他。
　　“那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女生已经把二维码递了出去。
　　“加啊，李星平！”旁边有同班的人在起哄。
　　“快加，别让人等急了。”
　　“加啊！”
　　李星平头回这么真切地感受到了赶鸭子上架的窘迫。他不敢多看李江流，怕被有心人发现他的动作。但又觉得众目睽睽之下拒绝女生不太合适，他做不出这样当众下人面子的事。
　　无奈之下，他扫了女生的二维码，“你先回去吧，你同学还在那边等你。”
　　扫码的一瞬间，人群又开始起哄。女生目光在李星平戴着草编戒指的手指上停留两秒，然后在欢呼声中小声问了句：“学长，这戒指是你自己编的吗？”
　　李星平立马收回手，斟酌着用词：“不是，同学编着玩的，给我套上了。”
　　“学长手指真好看。”女生像是松了一口气，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确认李星平添加了自己后，说了声“学长拜拜”，兴奋得不知道怎么走。还是旁边看热闹的同班女生窜出来，带她找到了自己班级的位置。

　　李江流觉得无聊透顶，索性就地坐下。他仰头看着面前站起来起哄的人墙，接着看见李星平拨开人墙朝他走来，看见他的时候冲着他无奈地叹口气。
　　李星平盘腿在他旁边坐下：“刚刚那个女生……”
　　“眼光不错。”李江流突然接话，“就是没看见你戴着戒指？”他说完就后悔，草编戒指也能算戒指？
　　李星平摸到裤兜里的手机，扫码通过的界面还停在对话框：“我不好意思当众拒绝人家，我现在就给她说清楚。”
　　“那你把我一个人扔这，我是跟你一起的。”李江流有点委屈，但最多只说得出这种话。
　　他知道自己的委屈没立场，难道要让李星平把自己一起带到人中间吗。他倒是愿意在众目睽睽下被哥拎着走，最好能直截了当地宣示主权。他本来就是哥的。
　　但他也知道知道李星平做不出这种事。
　　“你看，我给她说清楚了。”李星平把手机凑到李江流跟前，后者凑过去看。李星平说得明白，说自己只是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拂她的面子，自己不愿意谈恋爱，但是如果有学校方面的问题，都可以来问自己，反正也是举手之劳。
　　“哥。”李江流看完，觉得鼻子一酸，他觉得李星平真好。这么好的人，被别人看见是天经地义。但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不能只让自己一个人看见。
　　“怎么了？”
　　“戒指还我。”李江流吸了吸鼻子，一把撸下李星平手指上的草戒，揉成一团塞进兜里。他之前为自己的手艺沾沾自喜，现在觉得一点也拿不出手。
　　“诶——”李星平想要回来。
　　李江流没还：“哥，下次送你个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