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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燕门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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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门之地,非大非小。
这地儿的冬季不是刺骨的冷,夏季也不是灼人的热。
彼时仲夏的尾巴一瞬而过,时节正式踏入季夏。
葡萄藤缠绕在木架上,一片片郁郁葱葱的油绿中夹着几处娇嫩的紫,玫瑰香粒粒圆滚饱满,紫的发亮,宽大的叶片重重叠叠,洒下一片片阴翳。
有四五个老妪围着张小桌,据眼盯着手中的棉麻,一口地道的燕门方言,被一老妪噙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辗转反复,同她坐的近的妇人立时哄然大笑,倒笑得其余几人不明所以。
有风吹过葡萄架,于几人的身隙中擦过去,既无形也无声,倒是其中裹挟着沁甜的气味,不知是谁家在晾晒葡萄干。
这处葡萄架搭在县令府外,自然是县令府家的。白县令宽厚仁慈,体恤民众,特意在几处葡萄架下搭了桌子,供百姓在此处乘凉,渴了饿了也可以摘几串葡萄吃。
府内,菏择院。
这小院风景十分宜人,主人家在西南处挖了个小池塘,却一尾鱼都无,浮的全是金屋拥翠,鹅黄花瓣,碧绿的荷叶翘着边,水珠粘在叶皮上,晶莹剔透,圆润发亮。四周栽着些低矮的植物和花卉,细细看去,且大多都是些六七月花期的花。
茉莉、玉簪、蓝雪……竞相开放,花团锦簇着一架秋千椅,上好的榆木被打磨光滑,大面雕有匍匐鹿纹,数目众多,却不显繁复,看得出工匠玲珑的心思。
棉绳上编着花藤,生有好几朵小雏菊,远看栩栩如生,近看发觉竟是用松木雕刻彩绘而成。
椅子微微摇晃,有一身着洗柿色圆领短衫,浅葱色长裙的女子靠着椅背,柔和淡雅的颜色衬得她颈间露出的肌肤有如雪白。
窸窣光斑洒在她的肩头,应是觉得晃眼,她头戴一顶蔚青色帷帽,看不清眼眸,却能看到茜红的嘴唇圆润有致。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手抚着古铜色的书页。
恬静淡雅,有如美卷。
菏择院内四下无人,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女子阖上书页,揉了揉发酸的脖子,伸手将帏帽拿下来,露出极好的面容,黛眉星目,玉准绛唇,仰头望了望日光,在心里盘算着大概到了申时,起身朝院外走去,边走边唤。
“扶莺,抚鹂。”
院门被推开,露出两颗圆圆的脑袋,都扎着双丫髻,身着浅粉色短衫,配条同色长裙,只是左侧的是尖脸,有一双好看的眼睛,右侧的是圆脸,脸颊两侧鼓起的肉极为可爱,相貌则平平。
左侧为扶莺,右侧为抚鹂。
“娘子,你已经看好书了吗?”软糯的嗓音从抚鹂的喉间传出,她睁着圆圆的眼睛。
娘子不喜看书的时候被人打搅,总会遣散她们去休息,她俩落得个清静倒也很高兴。
被叫做娘子的女子笑答“对呀”,又问道:“爷娘呢?”
“老爷一个时辰前去谭老伯家了,谭老伯女儿又寄信回来啦,要老爷去帮忙念念。”抚鹂笑嘻嘻地说着,陡然间语气又变得犹豫起来,“夫人在爨房,说要做东西,不让我们帮忙。只让秋桃,冬梨帮忙拣了些花瓣。”
只听见前半句的女子步伐还稳稳当当的,甫一听到后半句,她脚步忽的停住了,偏过头来看抚鹂。
“你是说,我雁儿姐在爨房,要下厨,对吗?”
抚鹂被她盯得讪讪的,点点头,女子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两人一眼。
“你俩,怎么也不知道拦着些?”
半晌未出声的扶莺这才委屈的道:“奴婢拦过的,奴婢问夫人要不要等娘娘温完书再一起做,夫人不肯,直说自己手艺已经见长,还让奴婢不要告诉娘子……”
闻此,那女子无奈地叹出一声笑,青眉稍蹙,道句“罢了”,快步往爨房去。
……
女子到了爨房,往里一望,果真看到她阿娘正将两手袖子撸至手肘处,右手拿着一碗水正慢慢地往盆里倒。
她轻手轻脚的走到妇人身后,冷不丁出声。
“阿娘,你在干嘛。”
妇人手一抖,水全进了盆里,她嗔怪道:“哦哟,你要吓死我啊。”
又紧着说:“阿凫,快出去快出去,阿娘今日给你们做好吃的。”
阿凫幽幽地看了眼盆里——面粉湿哒哒的糊作一团,看着就黏手,缓缓开口。
“雁儿姐,你怎么又…”
“企图趁我和阿爷不在祸害粮食。”
宁飞雁佯装发怒,想要给自己女儿的额头来上一戳,奈何两手都不干净,只得将手腕抵着腰,手心面朝上向外摊开,活像两只鸡翅膀。
她喝道:“白清茗!没大没小的。”眼里却无半点怒意。
那名看着金枝玉叶的小娘子姓白,名清茗,字春凫。
白清茗没接这话,无奈道:“阿娘,你水也加的太多了,是打算请女儿喝面汤吗?”
宁飞雁往盆里瞥了一眼,好像…说的也没错,正打算去净手,只听门外叮咛哐啷的吵了一路,白松闰风风火火的跑进来,边叫唤着。
“阿雁,不是叮嘱过你不用进爨房吗!”结果发现房里不止有宁飞雁,说罢他瞅了女儿一眼。
“阿凫,你也不知道拦着些。”
语气带着丝丝哀怨,和白清茗嗔怪丫鬟时的神态一模一样。
白清茗无语。
“正在拦。”
宁飞雁看着两人如出一辙的指责,横了白松闰一眼。
“行了行了,爷俩两张嘴没一句好话!过两日便是阿凫的生辰,我这不是想给她做些糕点嘛!”
伏月初九,是白清茗的生辰,可今年的生辰却不太一样,全为那第二日,白清茗就要远行。
伏月初十,宜出行。
宁飞雁心里有些挫败,旁人家的女儿哪怕只是外出赏花品茶,都有阿娘备的吃食。
到了她这……女儿临近远行却什么也备不上,早知就该学些烹饪的方子……
一想到阿凫这一走便是一年半载,她喉头一哽,似是要有落泪的趋势,忙净了手夺门而去,留下父女二人面面相觑。
白清茗哪会不知道母亲在想什么,她心里也酸酸的,从小到大和父母朝夕相处,虽没少出行过,可这回冷不丁一走就是少则一年,这么长的日子……可要事需办,她也无可奈何。
她移目看向白松闰:“阿爷,你去哄哄阿娘吧,我该去后院了。”白松闰叹口气,抬脚去追宁飞雁了,她也迈开步子。
后院格外宽敞,没种多少花草。
白清茗虽换了身练武服,却并没有举动,她坐在石凳上,看着垂下石桌的半边菘蓝色剑穗,思绪翩翩。
……
燕门县令府千金知书达理,颇有文采,聪慧敏人又精通琴棋,是燕门第一才女。
论其容貌,先要谈及爷娘。白松闰的气质和容貌,都含着温文儒雅,如清风徐徐;宁飞雁为武将之女,生得一副飒爽英姿,张扬夺目。
阿爷温润,阿娘刚烈,白清茗则生得格外貌美,一双清瞳如水月般明亮。
她既不完全温润如玉,亦不完全刚烈如火,灵动的眉眼秋水三尺,一笑频频,带着少年人的直白。
乖巧伶俐又讨人喜欢。
这是燕门百姓眼里的白清茗。
阿爷教导她文理,而阿娘,教她剑术。后者,是别人所不知晓的。
宁家曾是武将世家,一套吹云枪法传习三代,而宁飞雁这一辈只有她和大哥宁游龙。大哥枪出如龙,飞雁小时候使得颇为吃力,宁匡疼爱她,亲自编了套剑法言传身教,名为壅水剑法。
宁飞雁十四岁那年,乌木之战。
宁匡宁游龙战死。
宁家,只余一女眷。
头衔还在,却只是个空名。
宁飞雁传承着宁匡赐予她的衣钵,尽心尽力的教阿凫,她对女儿一直宠爱有加,唯有在练剑一事上变身严母。
白清茗也学得认真,不是只学皮毛,她的出招,都是实打实的华美狠戾。
只是她从不在外使剑,府里也只有爷娘知晓,故而在世人面前,她只是个精通琴棋的千金小姐。
……
白清茗回了回神,摸了摸那抹菘蓝,握上缠着蒯草绳的剑柄起了身。
太阳西斜,剑光时隐时现,动作利落如流萤吹叶。
夕阳跃下远山,天幕不见紫韵,月亮不见踪影,却粹开朵朵灿星,星星一闪一闪,慢慢的往四处漫开,似是眨眼间,满天星就散尽了,只余下零碎几颗。
不知何时才会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