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观音镇（20） 你怎么评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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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漫无边际的、虚曚的黑暗，这里没有光源，却散布着飘渺的微光。
越枝呆站在原地，想不起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当！
前方响起了金属凿击的脆响。
当！
当！
响声敲打着越枝的耳膜，每响一声，他的神经也跟着跳痛一下。
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找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人影手持利斧，一下一下地砍着桌上一个金色的容器。
察觉到他靠近，人影停下动作，转头朝他看来。
越枝睁大了眼睛，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高大的人影是一个陌生女人，她长着一张柔美又高不可攀的脸，仿佛世界上一切和谐音律的总成，仅仅是投来平静的目光，也让人心旷神怡。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没错，可当越枝看到她时，只感受到了发自灵魂的恐惧。
鲜血从女人的嘴角溢出，她的声音很轻，却让人无法忽视。
她说：“是你杀了我。”
“不是，不是我……”越枝本能地反驳，目光闪躲了一霎，再移回时，女人的脸变了，变成了十九的模样。
十九神色痛苦，血从他的毛孔中渗出，眨眼便将他裹成了血人。
他说：“是你……杀了我……”
越枝无法否认了，他伸出手想触碰十九，可一看到自己的手，他就会想起生命力从掌心涌出的感觉。他伸出去的手僵住了，指尖缓缓蜷缩，紧握成拳。
虽然他的本意是想杀死覃时月，可他也确实一同杀死了十九。
更何况，当越枝从那种焦渴中清醒过来，回顾刚刚发生的一切，回想起覃时月那种肆无忌惮的状态……他不得不怀疑覃时月还没有死，或者根本不会死。
也就是说，从始至终，他以极其残忍的方式杀死的，只有无辜的十九。
血肉从十九身上寸寸剥离，掉在地上，发出黏重的声响。最后，越枝的面前只剩下一副带血的骨架，重复着喑哑的遗音。
“是你……杀了我……”
“对不起……”越枝的眼泪重重砸落，他没办法给出任何解释，只能徒劳地道歉，“是我对不起你……”
越枝垂着头，手指徘徊着，最终还是拉住了十九的手掌。
还带着温度的指骨让他颤抖了一下。
呢喃一般的声音忽然消失，四周沉入寂静，越枝感觉手中一空，身体变得沉重起来。
视野里是一片斑驳的红。
越枝怔了怔，意识到这是自己的眼皮，他睁开眼，入目是观音镇已经放晴的天空，而他躺在地上，颈间还架着把死气横溢的唐刀。
沈秋月居高临下地问：“你怎么评价廿肆网络？”
越枝的眼泪还在控制不住地流，他皱着眉头，吸了吸鼻子，没反应过来。
沈秋月已经开始倒数：“三——”
来不及思考，越枝勉强抓住了脑海中飘过的第一个念头：“抠门公司？”
“不错。”沈秋月神色放松下来，收刀入鞘，“算你过关。”
越枝脑袋慢慢清醒过来，眼泪也慢慢止住，他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动动手指都费劲，只好又在地上躺了一会儿。期间他听见李易昇在为已经变回人形的女人们检查身体，她们和越枝一样耗尽了体力，只能靠在一起休息，有几个还昏了过去，好在没有生命危险，具体的只能出去再说。
虽然从头战斗到尾，但沈秋月的状态反而不错，确认越枝是本人后，她盘膝坐下调息了五分钟，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将人偶们散出去调查。
越枝看着她，目光幽深。
哪怕是对上覃时月这个人也没有尽全力，虽然他没有听见她和覃时月说了什么，但从交谈的神态来看，他们两个人是认识的。
事情变得更复杂了。
沈秋月挑眉笑笑，朝他伸出手：“起来洗洗吧。”
越枝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衣服和皮肤都被血染红了。
是十九的血。
想到这件事越枝心里就很难受，他借着沈秋月的手爬起来，看到不远处那具血淋淋的骨架，顿时觉得头晕目眩，血气逆行，脑袋嗡嗡作响。
“你后悔吗？”沈秋月问，“后悔杀了他。”
越枝闭上眼睛平复了一下情绪：“我不后悔，如果当时没有动手，覃时月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其实他有点后悔向十九搭话，覃时月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才附身了十九，可即便没有选择十九，覃时月也会附身其他人，他只不过是换一个愧疚对象而已，事情的本质并不会改变。
沈秋月皱起眉头：“别喊他覃时月，他不是覃时月。”
“那他是谁？”
沈秋月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摆手道：“反正别叫这个。”
越枝无所谓，他点点头，脱下外套，小心地盖在骨架上：“我昏睡了多久？”
“没多久，就几分钟。”沈秋月说着，转过身看向某个方向，“秦勉来了。”
话音刚落，秦勉和孙正的身影就出现在街口，看见越枝和沈秋月，秦勉加快速度跑了过来。
“沈秋月！我们找到出口了！”秦勉跑到近前才看清越枝的样子，不由得吓了一跳，“你没事吧？怎么这么多血？”
越枝捏着外套的手紧了紧，说：“没事，不是我的血。”
“出口？”沈秋月朝她来的方向瞥去一眼，道，“在卫生所后面？”
“你知道？”秦勉惊讶了一下，说，“没错，林思博伤得太重，我把他送出去才回来找你们的。”
“卫生所后面？”越枝一头雾水，“卫生所还有别的门？”
“卫生所最后面有个车库。”秦勉解释说，“从车库出去就是大路，但在观音倒下之前，那个门怎么都打不开。”
越枝微微皱眉：“看来这个副本还有隐藏条件，只有打败了观音才能离开。”
沈秋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是隐藏条件，是他。”
越枝垂下眼，脸色冷沉。
秦勉疑惑：“谁？”
“一个添乱的人，已经解决了。”
正说着，孙正手里提着刀，从附近找了一圈回来，他问越枝：“那个畜生呢？”
“他死了。”越枝带着他去看地上剩下的一点枯枝烂叶，“就剩下这点了。”
秦勉并不意外：“看来白衣制药的人都是这样的下场，卫生所里的人也变成树枯死了。”
孙正半信半疑，找到李易昇又问了一遍。
李易昇也告诉他，那堆枯枝就是冯伟业。
“他这也算是遭报应了。”
孙正用刀拨了拨那堆枯叶，神色茫然。
他亲眼看到了观音的“神迹”，也看到了卫生所里的医生被枝条吞没的过程，冯伟业这样的死法完全在情理之中。
可他总觉得太虚幻了，他没有亲眼见到冯伟业死的样子，更没有亲手给女儿报仇。
到最后，他还是没能为女儿做点什么。
沈秋月神色一动，道：“孙先生，我建议你去莲台酒店看看。”
孙正不明所以，但在这里待着也没什么意义，他决定过去看看。
孕妇们分散在白衣庵附近，她们对现状还有些懵懂，沈秋月提议把她们聚集起来，说明情况，然后再讨论去留。
秦勉诧异道：“我们不走吗？”
“走之前先把她们安顿好吧。”
秦勉一想，回去也是对着四面白墙发呆，还不如留在副本里帮帮这些NPC，便点头应下。
李易昇第一次进副本，老人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当然也没有异议。
不止白衣制药的人消失了，很多在观音镇开店的本地人也消失了。越枝找了家没人的店铺，把自己身上的血迹洗干净，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才加入进去。
他扶起一个坐在路边休息的瘦弱女人，带着她慢慢地往约好的聚集地点走，她吃力地喘息着，走几步就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女人唇色苍白，可眼神很明亮，脸颊上甚至带着一点兴奋的红晕。
“谢谢你们呀。”她说，“我还以为我会死在病房里呢，没想到还能看看外面的世界。”
“不会死的，你还这么年轻。”越枝安慰她，“等离开这里，到外面的医院去接受治疗，慢慢就会好的。”
“不会死吗？”女人问，脸上浮现出困惑与狐疑。
越枝察觉到一点异样：“为什么这么说？”
女人皱起眉头，刚刚她的脑海中闪过几个破碎的画面，好像是几个医生在抢救她，耳边还有心电监护仪的报警声。
但那只是一些模糊的画面而已。
“没有，没什么。”她没再深究，摇摇头，说起另一个话题，“弟弟，你多大了？看着好小呀。”
又是年龄……
越枝以前从来没觉得自己年纪小，但自从被沈秋月说是小朋友之后他就觉得很别扭，好像年轻一点就矮人一头似的。
他不情不愿地说：“……我18了。”
“你都18了？”女人惊讶地说，“我还以为你才14、15岁呢。”
越枝愕然：“怎么会？我长得也没有那么显小吧？”
从来没人说他长得幼稚啊！
“你看着就像还没长大的小孩子啊。”她露出回忆的神色，“我家乡的男生像你这么大都是大人了，开始养小孩了。”
越枝眼神一动，问：“姐姐，你今年多大了？”
她抿着嘴笑：“比你大四岁，我22了。”
越枝眼中闪过震惊。
她和秦勉的年纪相仿，但这两个人站在一起，任谁也不会觉得她们是同龄人，如果女人不说年纪，他还以为她已经三十多岁了。
她们气质和眼神上的差别太大了，女人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出头，充满朝气和无畏的年轻人，即便现在的情绪是高昂的，她的眉宇间依然盘亘着经年不化的疲惫与忧愁。
似乎是看出了越枝的震撼，女人一时也有些窘迫，她摸摸自己的脸，又开朗地笑道：“都是这样的，怀孕了就会变丑，等生下来就好了。”
“……”越枝看着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觉得你不好看，我只是觉得……你们受苦了。”
女人微微睁大了眼睛，眼中迅速漫上一层水光，她用力地笑了一下，转过头不看他了：“嗐，人活着，哪有不辛苦的呢。”
这当然是彻头彻尾的假话，连哄骗自己都显得无力。
越枝有很多话想说，但他沉默良久，还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另一边，孙正来到了莲台酒店前。
曾经高耸着鹤立鸡群的酒店，此时只剩下一堆废墟，他平复着呼吸，绕到酒店前面。
然后。
他看见两个人紧紧地挨着，靠坐在半面坍圮的外墙前。
他心中一紧，朝她们跑去，他跑得太急，冷不防脚下一个踉跄，摔坐在两人面前。
孙瑶瑶和江小蕙，两个女孩手拉着手，头靠着头睡在一起，神色平静，好像只是沉入了一场漫长的梦里。
“瑶瑶……”孙正低着声喊她。
孙瑶瑶没有回应。
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姑娘，醒来了姑娘……”
随着身体的晃动，孙瑶瑶的脑袋垂落下来，脸颊擦过孙正的手背，铁一样的冰冷。
孙正的手僵住了。
他嘴唇翕动，还想喊她的名字，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好半晌，他挤出沙哑的一句：“回家了，我们回家了——”
天地间刮起了浅浅的风，有一道虚幻得仿佛是幻觉的声音传入耳中。
“对不起……爸爸，是我连累你……”
孙正颤抖着抬起手，抱紧了孙瑶瑶冰冷的身体。
“不要紧，不要紧……爸爸带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观音镇（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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