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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七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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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还不到中午，那热度便透过玻璃窗，毫无保留地进到二楼这间男生宿舍，天花板那台吊扇虽然卖力地转着，却也只是搅动一屋热气罢了，吹出来的风也是温热的，连同听着那转动的声音也让人感觉心里燥的不行。
宿舍里人现在只有两三人但仍安静不下来。
键盘的噼啪声、游戏里激烈的厮杀音效声、以及李锐连麦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赢了！”
李锐猛地摘下耳机，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桌子上的半瓶可乐晃了晃。他转过脸，目标明确地看向靠窗的上铺。
“阿炎，下午有事没？”
蒋炎正侧躺在床铺里侧，他穿着件宽松的白色背心，对着墙壁刷手机。闻言，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动作迟缓。
“干嘛？”他声音带着点刚睡醒不久的沙哑，没什么精神。
“我老妹，你见过的。”李锐说，从椅子上起身，踩着下铺的床位，扒到蒋炎的床沿边，“她们学校的女排今天来咱们学校，打友谊赛，就在隔壁体育馆，十二半点开始。”
“你脚。”蒋炎说。
“啊?”
“我说，你再这样踩着许绍文的床铺和我说话，小心他回来揍你。”
“哪这么讲究。”李锐啧了一声，跳了下去拍了拍床铺。
“然后呢?” 上铺的人又翻了个身。
“然后就是我妈现在强烈要求我拍视频和照片给她看。”
蒋炎“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视线又落回手机屏幕上。
李锐对他的反应很不满意“喂，给点反应啊！”
“所以呢？”蒋炎终于起身低头看他，“你要干啥，有话直说”。
“所以你得跟我一起去啊！”李锐理不直气也壮，“带上你相机，给我妹拍几张帅气的照片！她打主攻，扣球姿势贼拉风！你拍照技术好，肯定能拍出专业感！”
蒋炎下意识瞥了一眼书桌角落里那个黑色的相机包，他平时确实愿意拍点东西，但他今天实在不想动弹，这天气，离开风扇简直就是一种酷刑。
“不去。”他言简意赅地拒绝，重新拿起手机，“热，没兴趣。”
“别啊！”李锐开始死缠烂打，“你知道的，我女朋友天天骂我拍的照跟狗拍的一样，说手机被山上的猴子抢走拍的都比我给她拍的有氛围感。”
“辱狗和猴了啊。”蒋炎说。
他手指在屏幕上随意滑动着，他确实没什么安排，原本这些天计划就是在宿舍躺平。
忽然，一条快递已超24小时的短信提示跳了出来。
他突然想起来。
快递点……好像就在体育馆附近。
他沉默了几秒钟，就在李锐继续哀嚎时，他听见上铺传来一声叹息。
“行了，别嚎了。”蒋炎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凌乱的头发，“我去。”
“真的？兄弟！够意思啊！”李锐瞬间眉开眼笑。
“少来。”蒋炎开始慢吞吞地顺着梯子下床，“我正好有快递要拿，在体育馆那边。”
“管你什么理由，答应了就行！”李锐表示毫不在意。
蒋炎双脚踩在有些微凉的地板砖上，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宿醉般的疲惫感还未完全散去，头感觉又大又飘，胃里空荡荡的，却泛起一种因睡眠不足和天气闷热共同作用下的恶心感，毫无食欲。
“你吃早饭了没？”李锐自顾自地说了半天，才想起关心一下摄影师，“这都快中午了，要不买点东西垫一口？”
“没胃口。”蒋炎摇摇头，声音有些闷。他走到自己的书桌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有些苍白、头发乱飞的自己，皱了皱眉。
他懒得换掉身上的背心，只是从椅背上捞起一件薄的浅灰短袖衬衫套在外面，敞着怀穿，踢着拖鞋走去洗漱。
不算太凉的自来水拍在脸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他快速地刷着牙，牙膏的清凉暂时驱散了口腔里的黏腻感。
回到宿舍，他对着镜子，用手捞了点水，将那些不听话翘起的发丝勉强压了压。但前额的碎发还是有些碍事。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简单的波浪发箍，熟练地将额前的中长发向后拢去，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镜中的模样瞬间显得利落了不少，少了些之前的颓废，多了几分清爽。只是眼睛依旧带着点没睡醒。
他检查了一下相机包，确认电池有电，内存卡在位。然后单肩背上相机包，拿起手机和钥匙。
“走吧。”他对还在翻箱倒柜找充电宝的李锐说。
“马上！”李锐终于找到目标，一把抓起，快步跟上。
宿舍门被拉开。
一推开门一股热浪扑的蒋炎瞬间有些后悔。
他转头看向李锐。
李锐也眨了眨眼睛，然后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来不及了哟。”
蒋炎叹了口气，掸开他的手。
“走走走...”
体育馆内意外的还算阴凉，比室外强上太多。空间挺大的，声音在这里被放大、回荡着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嘎声、零散的热身拍球声、还有看台上小声的聊天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快到点了的时候蒋炎有些吃惊，一个友谊赛而已居然还是陆陆续续来了好些人，说不上热闹不过也比想象中的多了。
“怎么样，这儿位置还行吧。”李锐说“能拍到特写吗？”
蒋炎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作为回应，卸下单肩背着的相机包，放在旁边的空座位上，他瘫靠在椅子上，闭上眼，听着体育馆里的白噪音，这时候居然产生了一丝困意。
就在他几乎要在这片喧嚣中培养出睡意时，旁边的李锐猛地拍他。
“来了来了。”李锐站起来，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看台栏杆，手臂挥舞着向那边招手“老妹啊！李雨！李小雨！这边！哥在这儿！”
这分贝震得蒋炎困意全无，他顺着李锐疯狂示意的方向望去。
李锐妹妹所在的女排队员正在入场。统一的亮橙色队服看起来活力显眼。队伍中间，一个同样穿着橙色队服、扎着利落马尾的女生，在听到呼喊后，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她抬头精准地锁定了声音来源，然后飞快地抬起手，不是挥手回应，而是捂住了半张脸，几乎是同时加快了脚步，低着头混入队友之中，仿佛想立刻与看台上那个噪音源划清界限。
蒋炎笑出了声。
“啧，这丫头，看见我还不理我……”李锐悻悻地坐回来，嘴里嘟囔着。
一场小插曲让他精神了一下，坐直了身体。既然答应了，总得做点事。他打开相机包，取出了那台黑色的单反。
他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参数设置，然后举起相机，镜头对准了下方的场馆。他需要先试拍几张，找找感觉，适应一下场馆的光线和距离。
他的手指灵活地调整着，眼睛贴着取景器。视野瞬间被限制在那个小小的、长方形的框框里，世界仿佛被重新构图。
镜头缓缓地移动，扫过空旷的场地，扫过正在场边做着拉伸动作的橙色身影，然后，不经意间，滑向了主场队伍，他们学校的排球队。
蓝白相间的队服，清新醒目。一群高挑的女生或站或立或交谈，正在做赛前准备。就在这一片晃动的蓝白色之中，一个静止的身影倒是显得突兀。
蒋炎的手指顿住了，微调焦距，将那个身影缓缓地、稳定地拉到了画面的中央。
那是一个坐在场边休息长椅上的女生。她侧对着镜头的方向，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臂随意地向后伸展，撑在椅面上，承担了大部分身体的重量。她的坐姿极其放松，可以说有些散漫，一条腿自然地伸直，另一条腿则随意地曲起，脚踝搭在伸直腿的膝盖上方，肌肉线条看起来流畅而清晰。
她扎着一个低低的丸子头，或许是因为热身，发髻显得有些松散，几缕深色的发丝不受束缚地垂落。
她的另一只手正拿着手机，指尖偶尔滑动一下。
就在这时，不远处似乎有人喊了一声什么。
名字？蒋炎没听清。
但取景器里的她听到了。
“咔嚓。”
她几乎是立刻就抬起了头，应了一声。手机被她随手塞进身边的运动包里，撑着椅面的手一用力，整个人迅速地站了起来。
这一站，周围原本就高挑的队友在她身边，竟普遍都矮了小半个头。
刚刚蒋炎下意识定格住的对方抬头那一瞬，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脸庞轮廓清晰，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抿着，眼神平静。
酷，蒋炎心里想。
蒋炎的食指在快门按钮上悬停着，看着她的背影，高挑有力量感，像镜头世界里的天生主角。
一声极轻微的、被场馆噪音完全吞没的快门声响起。
蒋炎放下相机，目光越过相机的顶部，真实地、而非透过镜头地，望向那个蓝白色的身影汇入队伍之中。
比赛在一声悠长的哨响中正式结束，记分牌上的数字定格，主场队伍以明显优势胜出。看台上的观众如同退潮般陆续起身，向着出口涌去。巨大的喧嚣声迅速低了下去，只剩下零散的脚步声、塑料座椅回弹的声音，以及回荡在空旷场馆上空的、若有若无的回音。
蒋炎缓缓将相机从眼前移开，脖颈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僵。他轻轻转动了一下脖子，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阿炎，你真是这个！”旁边的李锐一边翻看着照片，一边兴奋得摇着蒋炎的肩膀，“绝了，你看这扣杀，这弹跳，这表情管理，还有头发丝飞起来那张，我妹看到肯定乐坏了！”
蒋炎被他摇得晃了晃，连嗯了几声，算是收下了这份夸张的赞美。
他低头，手指熟练地回看着刚才拍摄的照片。屏幕快速闪过一张张李雨在赛场上的身影跃起扣杀时绷紧的身体线条，得分后与队友击掌时灿烂的笑容，她确实很有表现力，活力四射，很容易就能捕捉到精彩的瞬间。
他拍到了足够多李锐原话说“看起来很装逼”的照片，任务算是超额完成。
只有一点可惜。
整场比赛，那个高挑的、扎着低丸子头的女生，几乎成了场边的布景。她只短暂地上场过两三次，每一次，蒋炎的镜头都会下意识地追随着她。
但结果似乎并不理想。
第一次上场，她轮换到后排，发球直奔她而来，她的垫球动作显得有些仓促，球飞出了一个并不理想的弧线，导致二传调整吃力，教练在场边皱着眉头喊了句什么，没多久，她就被换了下来。
第二次，她网前起跳拦网，时机似乎慢了半拍，手指堪堪碰到球，却没能形成有效阻拦，球蹭着她的指尖飞向了界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很快又被队友替换下场。
每一次被换下，她都只是平静地走到场边，拿起自己的水壶喝一口，然后用毛巾随意地擦了擦汗，便坐回那张长椅上。她没有像一些队员那样因为失误懊恼，也没有因为坐冷板凳而流露出焦躁。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场上的比赛，仿佛自己只是一个纯粹的观赛者，而非团队的一员。
这很奇怪。在这种竞争性的团队运动里，她的表现，更像一个……局外人？
“喂，发什么呆呢？”李锐凑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走，等我妹收拾完，咱们仨一起去吃饭！学校后门新开了家烤鱼，我请客！”
蒋炎抬眼看了看他，又瞥了一眼下方场地。李雨正和她的橙色队友们聚在一起，听教练做赛后总结，时不时传来一阵女孩们清脆的笑声。
“嗯。”蒋炎应了一声。他开始慢吞吞地收拾自己的相机。
看台上的人几乎走光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等待朋友的同学。主场队伍——那群穿着蓝白队服的女生们，则留在了场内，开始收拾散落各处的排球、水壶、运动包和一些杂物。
蒋炎拉上相机包的最后一截拉链，终于站起身。
就在这时，下方场地传来一阵不大的哄笑声。他和李锐都下意识地望过去。
是本校女排的队员们。她们似乎围在一起看什么有趣的东西，笑声很轻松。而那个高个子的女生，就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她背对着看台的方向，正弯腰从长椅底下捞起一个孤零零的排球。她随手拍了拍球上的灰尘，然后单手指尖轻松地转着球，动作娴熟。
她侧过头，对旁边一个正跟她笑着说什么的短发队员点了点头，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那份轻松的氛围，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
“她们队气氛还挺好。”李锐随口说了一句，注意力很快又转回自己妹妹身上，“哎，我妹她们好像快结束了！走走走，先去门口等她。”
蒋炎收回目光。
“走吧。”
他跟着李锐，沿着空荡荡的看台台阶，一步步向下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场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场馆的侧门透进外面世界明亮的光线，燥气似乎又重新包裹上来。
突然有点烦。
“快点阿炎，磨蹭啥呢！”李锐在前方催促。
蒋炎啧了一声，小跑着跟上。
相机里的照片，能让李锐和李雨满意很久了。
而他自己，或许也会在以后每个整理照片的瞬间，再次看到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只是无意中定格的一张照片而已。
蒋炎此刻想着。
